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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恐惧

    恐惧

    “世子!从种植曼陀罗花的药户摸到了西市的一家胡商药肆, 您猜怎么着?”

    乐觉几乎是跑跳着进来的,惊喜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药肆肆主康槃陀怕就是时月阁的人, 在四邻的指证下,已经找到了他在崇化坊的院子, 而且沈二娘就在那!”

    “那她呢!”祁深倏地站起来,血涌上耳梢, “她呢?”

    “……不在。”乐觉的激动又跌了回去,垂着头不敢看世子的眼神。

    “让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人去认认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落过脚。”

    “是!”乐觉应声。

    祁深指节攥得青白,垂了眼皮掩住晦暗的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究竟是方向不对,还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跑了呢。”

    他烦闷不已,又突然抬手:“罢了, 还是本世子亲自去看。”

    两人出门正撞上典医提着药箱过来。

    看见世子的背影,典医不由担忧:“世子,该是换药的时辰了,可耽搁不得!”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影了。

    崇化坊的小院, 几间房里都被翻了个遍。

    花颜和玉容战战兢兢地挨个屋里瞧, 最后玉容很确定地指着那间, 说是娘子的房间。

    祁深抬步进去, 环视一圈, 还算干净, 但是空荡,他的眸子扫过玉容。

    玉容一眼就瞧出来了世子所想,忙从床上叠好的被褥里拿出一物来,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这是娘子的小衣,奴、奴婢认得。”

    祁深眉心一皱,劈手便夺了过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蹊跷地方?”

    拆开了床尾放着的包袱,内里有身衣裳,花颜看着那钱袋惊呼:“世子!这就是那日在鲁公府得到的钱袋,说钱是娘子的……”

    花颜说着说着声便越小了,肯定不是娘子的啊。

    将手里的东西团两下塞进了胸口,祁深腾出手来,示意着拿过来并接过了钱袋,仅瞧了两眼就发现不对来。

    线的颜色还好说,针线活还真是磕碜,不由哑然失笑,忽想到什么,祁深在瞬间收了笑意,抽出配剑割了开来。

    ‘事泄,两日后坊门开,丧葬铺,速离。’

    那捏着布的手立时攥紧了,青筋也直暴起,祁深面容冷峭,目如寒刃,将那碎布猛掷在地上。

    “一群废物,就在眼皮子底下传信都看不见!

    “每人笞二十,现在就打!”

    花颜不住地拍自己嘴巴怪自己多嘴,脸色煞白。

    玉容也不住地担忧着,郎君这么狠戾,找到娘子,替娘子的性命担忧,然找不到娘子,替她自己和这些人的死活担忧啊。

    院里此起彼伏的笞打声刚停,两个武侯卫就拎着一抱着竹筐的老妪进了院来。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鲁,但还是把那老妪吓够呛。

    “把你刚刚说的给世子复述一遍。”

    老妪哆嗦着跪倒在地,竹筐里的湿衣滚落出来:“约莫晌、晌午那时候,听着呼呼隆隆来了一大堆人,我就想出来瞧个热闹,看见凶神恶煞的,就没敢过来。

    “但我瞧着了有个胡女,帔巾遮着脸,跛得厉害,像是崴了脚,就是那康家妻,叫安、安……安什么来的。”

    “往哪去了?”祁深阴沉着脸。

    “往、往坊东门去了……”老妪结结巴巴,“对对,还有、有个郎君从后边追上来,瞧着像是熟识,给她捏了脚,搀着她便走了。”

    “放出去了?”祁深面朝武侯卫校尉,怒斥,“知道康槃陀住在这个坊,来抓人之前都不知道封锁坊门吗?你是怎么当差的?”

    校尉可不吃这个冤枉:“冤枉啊世子,属下带队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令封了坊三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扭头冲身边的一武侯卫下令:“去问问那坊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武侯卫便骑马带着守坊东门的人来了。

    那坊卒明了事情后,普通一声跪地:“小的想起来了!和那胡女同出门的男子拿的是北静王府的出行令牌,小的不敢不放啊!”

    乐觉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能持王府令牌的只有一应王府的亲卫、暗卫和暗探。

    他惊慌地看向世子,莫非有细作:“世子……”

    祁深面色阴沉,眼神鸷狠,冷冷吐字:“去查。”

    王府所有出来执行命令的人都在原地待命,只有一人擅离职守了。

    -

    “多谢。”应池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戌时末,冬日里天色已经黑透,此刻她和乐七在崇业坊玄都观的一间精舍里。

    乐七没有出声,他习惯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线远观她,离这么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抬眼看一眼都很局促。

    他无事可做,只剩静静地拨着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

    面前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仿佛像个老朋友。

    是呀,在那些她不知道他监视她的那些时日,她以为自己孤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在陪着她的,可不就是老朋友?

    应池知道他执行命令和任务,行为不当,令人厌恶,但该是令人唾弃的,该骂的是派他这样做的人。

    面前人帮了她不止一次,她没理由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是不由自嘲一笑,他竟能在这种过程中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她什么呢?喜欢那个如困兽却犹斗的她吗?

    应池并不喜欢自己困兽犹斗,那种坚强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也是最简单的磕了碰了有人护着,遇事不用自己想办法而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场,再睁眼别人就给摆平了。

    “我出去坐一会。”应池淡淡道。

    “外面冷。”乐七很无措,“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我出去。”

    应池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我有……我有秘密。”

    乐七垂眸应了一声:“好,那我在门口陪你。”

    应池坐在台阶前,静静地等着,等待奇迹降临,而身后乐觉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不出声响。

    他眸光很柔和,这样的日子,很让他怀念。

    圆月在天边,尤其亮,亮得吓人,月华如练,倾泻于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如通天之梯般寂然无声。

    应池就坐在台阶的最高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好像没多大会,她觉得自己避着脚踝的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略有些麻脚,就伸直了腿。

    揉着酸胀的脚踝,她唤身后人:“乐七,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却没有人应声,应池疑惑地略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乐七?”

    一片死寂。

    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应池的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缓缓地、带着惊惧地扭过头去。

    身后哪还有乐七!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玄锦颈拥貂裘的身影,正静默地倚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门前石阶上。

    那人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那脸在月色中也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慵懒。

    仿佛只是在此处赏她小憩般,然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窒息。

    应池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上头顶,激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她脸上的血色也在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无比。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她魂魄撕碎的恐惧,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此刻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本能到极致的念头——

    跑!

    几乎在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祁深就缓缓地站起身来了,他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也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逮到她的欣慰,有看到她惊惧模样时一闪而过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掌控欲。

    应池猛地从石阶上弹站起来,脸转过去就下了台阶疯狂逃窜,一步下两阶,三阶,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祁深看着她那狼狈惊惶、跌跌撞撞的背影,眸色沉得不能再沉。

    她的反应,果然从不会让他失望。

    都被他发现了还敢跑!

    真是不知死活!

    祁深步子大,三两步就迈了过来,而后一步下五六阶,撵上她轻而易举。

    眼看着伸手就要抓到她,却突起一阵风来,且略有围着她要起势的意思。

    祁深扣住了人的手腕,把她往他身边带,那风却越来越大,枯枝败叶、尘土沙石被疯狂卷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风沙刮过脸颊,生疼。

    而面对此场景的应池心下狂喜不已,她着急甩开他的桎梏,使劲抽着手腕:“放开我!放手啊!”

    可扣着她的手却似烙铁般,难以撼动。

    祁深心中惊疑交加,来不及去想这种情况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面前的人实在挣扎得厉害,险些脱了手去。

    “你还敢跑!”

    他厉喝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他又发力将人狠狠拽回怀里,紧紧拥着,欲往旁边撤,离开漩涡的中心点。

    “快踩灭!”悄无声息的亲卫瞧见这情形,惊得大吼,从台阶上呼呼啦啦地往下奔。

    这突起的旋风若起势成龙挂,莫说是人了,房屋都会被卷飞。

    却还未至就瞧着那旋风陡然加剧,一股巨大的、违背常理的升力竟托着两人脚下一轻。

    祁深只觉天旋地转,是风在带着她转,他拥她拥得紧,带着他也在转。

    应池闭上了眼睛,她此刻什么也未想。

    她的发丝狂舞抽打在他脸上,祁深也被尘风迷的睁不开眼,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怀中真实的触感。

    但这诡异的飞行仅持续了短短几息,就戛然而止了。

    就像有人突然掐断了风的源头,所有力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猛地向下坠去。

    下方是那长长的青石台阶!

    祁深在下坠的刹那已经找好了落脚点,但怀中人没有,落地便是要侧倒,他半抱着她本就不稳,被下坠的力道一带,彻底失去了平衡。

    两人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路沿着冰冷的石阶翻滚而下。

    “世子!”“世子!”……

    层层叠叠的,是亲卫的惊恐声,然跑得再快也撵不上滚的速度。

    骨肉与坚硬石阶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祁深只来得及将她的头脸死死按在自己胸前,用后背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撞击。

    石阶边缘狠狠磕过他的脊背和肩胛,后背未愈的鞭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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