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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结扎

    结扎

    大年初一, 叠州城里的年味正盛,应池一早被祁深吻醒,睁眼却瞧他行色匆匆。

    她向来不想管他何事, 又瞧自己腿脚已无束缚,便又睡了过去。

    这事总有解决办法的, 一切且等她睡足了再说吧。

    祁深要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又将她的眉眼吻了又吻,应池下意识躲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到半个时辰后,应池再次醒来。

    她蹙着眉,压了点难吐的起床气在胸口, 烦郁亦上涌,直待见床侧已凉,且侧枕上有张纸。

    ‘我且往证之, 少待我还,再行决定,敢乞娘子应允。’

    捏着那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摩挲过那几笔锋利字, 墨迹已经干透了。

    何意?去哪?证何?

    昨夜第一百零八声钟停时, 他跟她说“新年了”。她听见了, 却不想应他, 他等了一会儿, 便独自出了房门,不知何时才归。

    再者就是今早。

    她睁眼便见他盯着她瞧,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多到她不愿去分辨,只偏过头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祁深呢?”应池随口问着,胸腔涌起一股云里雾里的烦躁。

    花嬷嬷不知,将眉毛撇成八字,摇了摇头。

    应池起身后在院里转了转,花嬷嬷便带了件外氅跟后,以备不时之需,有仆妇搬着凳子,同样在后,如影随形。

    后院的红梅不知何时而落,雪白的地上鲜红一片。

    “今早都督耍刀,满地的花瓣都是……”

    据着这描述,应池能想象出来祁深大概是个什么模样,心里愈发不畅快。

    无论记忆是好是坏,习惯总是致命又可怕的。

    花嬷嬷见夫人兴味索然,讪讪打了自己嘴巴,不敢再多言语,只默默跟着。

    此后五六日,都督府的一切照常运转。

    年节期间虽事少,但前衙公文照批,军务照理,祁深的下属轮流坐镇,将他的缺席掩饰得天衣无缝。连乐觉,应池都发觉,她大概有好几日未见他了。

    并非多忙,乐觉怕是在躲她,怕她过问。

    呵,真是多虑。

    没有祁深在的日子,应池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去想事情。

    她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是一块烧红的炭,从火盆里被她夹出来,却只能放在掌心里,她翻来覆去地看,烫得钻心,却始终扔不掉、抛不开。

    她不想要,这是真的。

    祁深瞒着她,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也是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要。

    可孩子是意外又无辜的,这也是真的,她又凭什么怨一个连心跳都没有成形的小东西?

    应池想了好几日,还是没有想明白。她有时想得郁闷,会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一哭,花嬷嬷她们就跟祁深一样,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若你担心有其他孩子同它争爵夺利,我会向你证明。”

    她开始细细琢磨着他的话,他到底去哪了?去做什么了?

    证明什么?怎么证明?

    莫不是……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要把自己阉了?

    除了这种一劳永逸的法子,她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呃。

    “神经病。”应池揉揉自己的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果然和疯子在一处够久,自己的想法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你到底要怎样呢?”她抚着小腹问它,也是在问自己。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正月初十这日,国丧突至。

    陛下驾崩了。

    消息传到叠州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举城缟素,哭声震天,应池亦换上素服,跪在府中设立的灵堂里,领着府里众人叩首。

    陛下薨逝,新帝登基,像祁深这样的边陲旧臣,又该何去何从?

    祁深怕是早就知道自己在叠州待不久了吧?应池知道他在暗地里筹划着回长安的一切。

    他当然要回长安。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被先帝所用,要永久的留在叠州做一枚弃子,但应池隐隐猜到,先帝将他放在这里,怕也是试探而已。

    如今新帝会用他吗?会。应池几乎可以断定。

    而祁深这样的人,是一把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刀,石头搬开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弹起来,且锋芒毕露。

    此次若回长安,他是一定要握权的。

    他也必是会带她走的。

    应池心里的不安一日长过一日,沉甸甸地坠着,而始作俑者已经十几日不见踪影了。

    “娘子!”耗子匆匆至,“长安有大事!”

    耗子一五一十地说着长安的探子传来的速报,新帝即位,便下了一道明诏,诏书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片刻之间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衙门,并派使者骑快马赶到叠州,召前北静王祁深回朝。

    此刻这使者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祁深到底去哪了?”应池这才开始关注他的去向。

    “洛阳。”时月阁一直是知道祁深的行踪的,只不过应池从未去问。

    “去作何了?”应池搞不懂,这档口,他瞒着所有人去洛阳,是准备落下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拉着她一道死吗?

    “属下不知。”耗子摇头,“但他临走的时候,从狱里带走了时生。”

    应池微攥了下手,对心里那个荒谬猜测更信了几分,可越是这样才越不可置信。

    -

    正月十九,国丧未满,叠州城依旧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耗子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子,城外来了一队京官,说是来传旨的,瞧着步伐已经快到了。”

    应池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声音平稳地安排道:“先请到前厅奉茶。”

    “是!”

    往前迈步的脚一顿,应池的语气又突然又变得很差:“他到哪了?”

    耗子又垂下头:“还没消息,三日前出的洮州,若是快马加鞭,按理说今个能到合川,同使者的行程差不多少才是。”

    应池点点头,理了理素服的衣襟,才迈步往外走。

    传旨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人,面容严肃,举止端正,他坐在前厅,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都督府的一切。

    应池进去时,他站起身来,先是诧异,后拱手行礼:“可是都督夫人?”

    应池还礼,声音不卑不亢:“正是,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夫人客气。”传旨官轻声道,“臣奉今上皇帝圣旨,星夜驰至叠州,先帝晏驾,今上已御极登基,天下已定。”

    应池再次躬身:“臣妇恭请陛下圣安。”

    礼仪也做足了,寒暄也暄罢了,传旨官直入正题:“下官此来,是奉旨传召都督入京,不知都督现在何处?”

    这传旨官身后的两名侍从已严阵以待,怕是生了疑。

    应池垂下眼帘,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忧虑:“不巧都督前几日里染了重疾,又伤感于先帝崩殂,致高烧不退,府医交代需静养隔离,以免传染,天使您看,这旨意可否由妾身代接?”

    传旨官的眉头皱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她:“重疾?”

    “府医说是时疫的一种,传染性极强,但不算致命,将养些时日便好。”应池的声音平稳,不像在撒谎,“只是眼下,实在不便见客,若天使有虑,可隔着帷幔远远一观,谨防传染。”

    传旨官沉思片刻,将信将疑,可调令的人若是死了残了,或是旨意未到调令人之手,他这趟差事就没法交代,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便有劳夫人带路,下官只远远看一眼,确认都督安好即可。”

    应池微微颔首:“天使请。”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应池的脚步不疾不徐,掌心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不知道假扮的这个人能不能瞒过去。

    时月阁能人辈出,这人可学百音不假,可身材矮小,瘦骨嶙峋,只能借着光影和帷幔瞒上一瞒了。

    此刻的内室煞有介事,已垂下了几层帷幔,隔着那缥缈的纱罗,依稀能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都督染疾未愈。”应池站在帷幔这一侧,声音平稳,带着歉意,“只好委屈天使隔帘相见了,天使见谅。”

    传旨官的目光在帷幔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应池那张演出的略带担忧的脸,信了七八分,他微微颔首:“夫人客气,都督身体要紧,下官岂敢叨扰。”

    帷幔后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沙哑又带着几分病中慵懒的声音传来:“天使远道而来,本都督不能亲迎,失礼了。”

    应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

    那声音简直太像了吧?沙哑的尾音,不紧不慢的语速,甚至那种居高临下却又恰到好处的客气,都像极了祁深本人。

    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的确能人辈出,竟能将一个人的声线模仿到如此地步。

    传旨官便依礼宣读了旨意,言辞恳切,无非是新帝登基,感念旧臣,召祁深回京述职之类,帷幔后的人应答得体,偶尔竟还咳嗽两声,将那染疾的由头坐得实实的。

    就在应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时,那传旨官到底是心思缜密,人老成精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都督,下官有一事不明,可否当面请教?”

    帷幔后的人影微微一顿,应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天使……”

    应池的手迅速抓向传旨官的胳膊,却不想他的侍从已经更速地掀开了那帷幔。

    该死的。

    “天使体谅!”应池躬身告饶,“臣妇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天使听一句臣妇的肺腑之言!”

    “本都督这副模样,让天使见笑了。”

    应池闻声抬头。

    帷幔后坐着的人,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披着外袍,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鬓发被汗水打湿,带着极淡笑意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真的大病一场,却是真的祁深无疑。

    传旨官脸上的狐疑瞬间化为尴尬,他忙后退一步,深深作揖:“都督赎罪,下官……”

    “天使忠于职守,何罪之有?”祁深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本都督这病来得不是时候,让天使费心了。”

    传旨官连声称不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直待祁深双手接过圣旨,便借口不打扰静养,告辞离去。

    “你回来缘何不派人提醒我一声?”应池对刚才之事复盘,想来想去,都是他的错。

    祁深笑了下:“我心情很好。”

    看她为他思前想后,他心情很好。

    应池转身,不可理喻。

    “我去了洛阳。”他扯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

    “你不是问我,怎么证明吗?”祁深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告诉你。”

    应池皱着眉毛,看祁深缓缓抬起手,解开了寝衣的系带。他撩起中衣的下摆,露出一截腰腹,又伸手去解下裤的系带。

    “我去你们时月阁动了个小刀口,倒不是什么大动静,躺了几天就能下地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应池心里咯噔一声,他让她看,她不想看,他便让她摸。

    应池终于斜睨了一眼。

    伤口分别在两个两侧,不过半寸长短,切口平整,边缘微微泛红,已结了层薄痂,就隐在皮肤褶皱里,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去结扎了?他去结扎了!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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