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
时月阁的医术混着穿越者的思想, 一直比较超前,这结扎手术的法子从谁的手中传进时月阁未可知,但在条件简陋的这儿, 万一感染,非死即残。在现代, 一个想要丁克的男人反悔也很简单,同样在这, 几不可为。
“你真是疯了。”应池的眼睛被气红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几乎让她的拒绝道德绑架找不到一个干净的落脚点。
他换了新法子磨她,他在逼她心软。
他永远在算计, 永远在布局,永远不肯放手,她对他残忍, 他就对自己更残忍。
祁深的声音反而很平静:“我答应过的事,总要办到。”
然除了她不想要的这些,他还真不知道他还能给她什么承诺。
“留下它吧。”他道。
祁深不再看她的脸,可抬眼所看到的铜镜里, 依旧是那一张带忧的面庞。
他扯进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容我想想。”应池心乱如麻, 对太快发生的事感到莫名其妙, 她随即又摇头, “不, 祁深,我有我的顾虑。”
“说出来。”
“你要回长安了。”
“你不想跟我回?”
“我回洛阳。”
两个额头下,是剧烈的喘息。
“你要毁约?”祁深的心上始终压着一个包袱, 压得他硕大的身躯变得渺小无比。
“祁深,你敢放弃你的一切,跟我回洛阳吗?”
两个人灼热的脸颊已经互相挨接,祁深的睫毛垂着,最后覆上她的鼻梁,他咬了她的舌尖,又吮走了她的问话。
可他到底还是回她了:“我不敢。”
尚且有钱有权,还得不到她的心,莫说一无是处了。
一无是处,那就意味着他将一无所有,他如何不知,不这样拴住她,他根本得不到她。
“贪婪。”
“……是。”祁深涩然开口,无可辩驳。
“你知我如何而来,我的孩子有朝一日大概也会一样。”应池的眼睛发红,“若有一日,斯人已矣,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当如何?”
“是我祁深的孩子,就不一样。”祁深试图拆解掉她所有担忧,从怀里掏出一物来,递过去。
他此次去洛阳,也找到了这个信物,他知道这个的重要。“从今以后,你握着它的命,它便不一样。”
应池接过,竟是‘见月’。
她曾经渴望得之而无果的东西,现在在她最不需要的时候拥有了。
应池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他在明明确确地告诉她,他知道她所有顾虑,也在解决她的麻烦。
但她依旧心乱如麻,她来此的风和雨,豺狼和虎豹,有一半是他带来的,要她如何才能相信他?
祁深收紧了手掌,将她的脸压向他。
应池只觉鼻端全是他的气息,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开,像繁重的枷锁,丝丝缕缕,在占有她的全部。
他亦无限哀求地逼近她:“你就只当……可怜我这一回,行吗?”
-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叠州早,城外官道两旁的杨柳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桃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
应池搡了搡身后人,不想让他抱得太紧。
他的手臂太有力,安全的同时却让人微微窒息,想逃。
“累了?”祁深很快察觉到异样,勒住马后,招呼马车速行。
应池上了马车本想睡一会,但舟车劳顿颠簸,实在不宜,便掀开车帘的一角懒洋洋地眺望。
窗外的景色开始渐渐熟悉。
时隔多年再来长安,当真恍如隔世。
她的小腹也不再是平坦一片,但十几日的时间,才敢微微隆起一个弧度,瞧着是如此胆怯。
一队车马在官道上行了半日,终于在暮色将临时,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护城河的水面泛着粼粼,吊桥已经放下。
从朱雀大街向前,一行人在遇见来接应的王府亲卫后半道分手。
“安顿好夫人。”祁深吩咐着亲卫,一刻也难以放心。
应池知他会先去述职,后才归家,这是臣子的本分,而述职后,他的身价大概会翻上一番。
从先北静王为国捐躯的那一刻起,北静王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有真正敞开过,朱漆大门依旧光可鉴人,可这座府邸的心是空的。
“贵主!贵主!”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了!回来了!”
长宁大长公主的手一抖,手里的经书险些燃了香炉。
身旁的冯嬷嬷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喜极而泣。
“贵主,”老管家又开口了,“还有一事。”
“郎君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是在叠州新娶的夫人。”这事府里都知道,可老管家语气有些犹豫,“老奴远远瞧着她与郎君说话,像极了……竟像极了……”
听此言,大长公主的心下已经了然,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再说。
当真孽缘……
“她现在在哪?”
“已在府门外了。”
应池站在可中庭的中庭时,恍惚了一瞬。
这里和她走之前,已经不大相同了,也大概是她厌烦极了这里漫长又窒息的冬,所以记不太清。
“娘子……”很久后,青衣轻声唤她。
应池回头,才远远看见正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祁深的母亲。
两人四目相对,直待大长公主的手越过她清清淡淡的眸色,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大长公主的声音哽咽,无以复加,她的目光里也有歉疚,“好孩子,深儿蛮横,他做的那些事,不对。”
“他的悔也是真心实意的,此后一同生活,彼此担待些可好?”
应池未应,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大长公主见此,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连忙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也并非苛求你如何,也怪我没教好他,是我对不住你。”
言罢,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大长公主未在外人面前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接过帕子拭过眼泪,她又拉着应池的手,往后/庭走。
一边走还一边絮絮叨叨:“我命人给你们收拾了房间,被褥都是新晒的,软和。”
她原以为这辈子要常伴青灯古佛,算算日子,已经有近十年了,从眼前这个人走后,这个家就跟散了没什么区别。
冷清了许久,她现在是如此渴望热闹。
-
来长安的第三个月,应池终于决定,将时月阁的重心渐渐搬来长安。
这不是一件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但她总要去做。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可以不要祁深的权和庇护,但她的孩子不能不要。
她的孩子也不能没有退路。
既然决定留下它,她便可以给它物质上的所有,而给的更多的,其实是一份歉疚。
除了她的爱,大概她什么都能给它。
研究来研究去,最好的地方,便是长安城丰邑坊的黑市地界。
丰邑坊多开凶肆,出殡仪仗,专卖棺椁明器。废寺、空宅、城隍庙,这些地方地下又空荡,白日肃穆,入夜冷清,行人最忌讳,是天然的防护符。
时月阁曾留在长安的探子,也多以此地为家。
而真正需要在暗处交易消息、货物、乃至人命的人,都认得丰邑坊巷口那个歪斜的石灯笼。长安黑市,是天然的客源。
一晃五月份,正是应池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她孕期很顺遂,甚至胃口很好,还胖了些。
前几个月吐的不是她,这几月焦虑的也不是她,就在她以为祁深会代她经历整个孕期时,肚子里那位却忽然开了智般,开发出了新花样。
即使身子笨重,应池还是坚持每日走上一走,待生产完,她与这孩子的缘分也就尽了,她利用它堵住了时月阁那帮顽固的嘴,利用它拦了祁深的疯病,可她终究是对不起它。
她从未期待过它的出生,才会如此歉疚。
下了职回府,一进房间,祁深就闻到了浓浓的奶香味。
应池孕期偏爱吃些甜的、奶的,像甜乳酪,醍醐,乳饼,玉露团之类,可中庭常备,到处都是甜甜的。
今日贪凉,她吃了几口酥山,忽然觉得肚皮内侧有什么东西哆嗦了下,然后在一下一下地抠着。
皱着眉忍了一会儿,应池以为换个姿势就好了,便撑着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奈何那小东西不依不饶,跟着追过去继续抠,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戳在她某根神经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里的乳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祁深吓了一跳,放下官帽,三两步过去,蹲下身来,虚晃地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肚子,一脸惊恐。
“你在那扣什么呢?”应池低下头,训着肚子,“疼啊。”
祁深闻言,便本能地拍了下那小家伙一下:“别动。”
应池冷脸,同样本能地踢了他一脚。
幸而祁深及时后撤抓住了她的脚踝,才不至于在花嬷嬷面前过于狼狈。
他用手指轻轻蹭干净了她手上的乳酪。
大概是没有这个朝代那么强的主仆归属意识,应池始终受不了他可以不避人的亲昵,怕是在他眼里,奴婢就像个物品。
她抽手蹙眉厌道:“别碰我。”
花嬷嬷看着二人,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祁深在侧察言,见她欲起,便怜惜地吻上她的眉尾,扶她起来,到床榻靠上一靠。
“祁深,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母亲来养。”应池沉默地看着祁深,只是那眼神,不是在打商量。
“何意?”祁深倏地站起,“你何意?”
她的态度让他害怕。
“我不想教给它些……”应池觉得嘴里在发苦,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抨击自己行为的话,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这条路太苦了,如果一开始不抱有期待,便不会失望。
“不想教给它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怎么会是……”祁深顿时噎住,紧接着软了口气,“先别想这些,等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你先答应。”应池的眉眼厉而凌。
祁深的反应就代表他的态度,产期临近,他不想惹她生气,可他如何不知她性子?当下答应、事后反悔的事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做的。
祁深顿了好久,才硬着头皮道:“我不能应你。”
应池便将床上的一应物件都冲他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