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37章 后悔么? “这……真
&esp;&esp;“后悔么?”魏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esp;&esp;“何必交浅言深?”姜巡抚撂下这句话, 就走进卫生间换病号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惆怅又迷茫, 真不后悔么?
&esp;&esp;“明天手术, 如果你太紧张的话, 晚上护士会给你发安眠药。手术前太过紧张或太放松都不合适。”
&esp;&esp;魏璋站在卫生间外大声叮嘱, 然后离开。
&esp;&esp;……
&esp;&esp;姜巡抚推开折叠门,先走到病床旁, 因为后腰的肿包, 坐、靠、起身和躺下都有影响,索性走到窗边,摸了摸镶嵌的玻璃,俯瞰楼下出神。
&esp;&esp;后悔吗?不会悔!
&esp;&esp;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这样做吗?不会!
&esp;&esp;他是军户, 祖辈都在战场的刀光剑影里艰难求生, 从出生就知道战死沙场是注定的人生结局。
&esp;&esp;所以, 他自幼舞枪弄棒、端铳练射, 和同龄孩童用拳脚争大小, 整天在泥地里打滚,虽然体型偏瘦但有天生的牛劲,打架从不吃亏。
&esp;&esp;他与同龄孩子有更大的不同, 天资聪慧, 过目不忘,酷爱写字看书, 是卫所里最耀眼的存在。
&esp;&esp;虽然只是寻常军户,但家中长辈对他关爱加倍,以全族之力供他读书,他也不负众望, 怎么考都是第一,直到殿试第二,被陛下当场钦点为翰林院侍书(负责誊写或陪伴皇帝练习书法,正九品)。
&esp;&esp;大鄣翰林院是高级官员的人才储备库,而他能跳过庶吉士、孔目等不入流的杂务,直接成为侍书,是真正的圣眷青睐。
&esp;&esp;父辈从未走进的皇宫,他进了;祖辈未曾见过的陛下,他见了;通过自己的努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esp;&esp;他春风得意,坚信自己从此不用再回卫所,可以让父亲长辈安享晚年。
&esp;&esp;谁曾想两个月后,北面瓦腊几场恶战,父辈同族无一生还,他悲痛欲绝、并向上官请辞,回家守孝。
&esp;&esp;消息传开,瑞和帝还给了额外赏赐,特许他守孝三年期满再回国都城继续任职。
&esp;&esp;怎么回到卫所,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家屋前,哭瞎双眼的母亲和姐妹;以及同样挂白的左邻右舍……偌大的卫所里白茫茫一片。
&esp;&esp;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他们讲述皇宫的金碧辉煌、香薰花草、陛下恩典和赏赐……
&esp;&esp;按《大鄣疏律》,登记军籍的军户,如果男丁都阵亡,还要从族中出男丁顶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守孝,就被抽丁押入出征队伍,主帅正是以前的丰元帝。
&esp;&esp;一路上他都安静得出奇,脑海里盘桓着母亲姐妹追出卫所又被强行拦下的哭嚎,其实根本不用抽他,但卫所长官不舍得自家孩子送死。
&esp;&esp;他愤怒指责,长官的冷笑犹在耳畔:
&esp;&esp;“你身为翰林院侍书,守孝期为父兄报仇、为国捐躯,这是本官为你挣得史书留名的机会!”
&esp;&esp;他所有的愤怒、遗憾都在拳脚相加中湮灭,不走立刻死,其实没得选。
&esp;&esp;抽调他们的主帅,正是以前的丰元帝。
&esp;&esp;在狼狈不堪的行军路上,他被丰元帝认出,直接调到军帐,这是救命之恩。
&esp;&esp;大帐之中,他是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耀眼新人,出谋划策鲜少失败。
&esp;&esp;大战告捷,他有军功加身,又有翰林院身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再擢升……之后的谋划也是理所当然,每得一份赏赐就托人往家里送。
&esp;&esp;瑞和帝给了他肯定,却因为重用草包,害得卫所里男丁减半。
&esp;&esp;丰元帝知人擅用,大战告捷,护大鄣十年边境安稳。
&esp;&esp;他心里自有度量标准,所以义无返顾地选择支持丰元帝,不就是“清君侧”么?那是为了续大鄣国运,也是为了卫所里生活的母亲和姐妹。
&esp;&esp;虽然预想过“承诺”与“饯行”会有出入,但丰元帝登基后,一切都变了,他殚精竭虑的谋划、以身为盾的救驾,到最后只得到了“望梅止渴”的结局。
&esp;&esp;六年后,当他再次回到卫所,发现自家屋里住着其他人,并拿出了合规的地契和房契。
&esp;&esp;他受不了这样的结局,一口血溅在泥地上,当场晕厥。
&esp;&esp;随身护卫紧急找到卫所的老军医,施针救治,灌汤喂药,五日后才清醒过来。
&esp;&esp;从老军医那里得知,在他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母亲病死;同年,阿姐和妹妹,病的病,死的死。
&esp;&esp;卫所里,军户死绝,又会调来新军户,房契地契过户,再寻常不过,向来如此。
&esp;&esp;但老军医也说,那家新户并没收到什么令人惊羡的财资,也没人来找过,仔细回忆后说这几年,卫所附近多地瘟疫盛行,多有流寇盗匪,只怕送财物之人也没了。
&esp;&esp;姜义勇泪流满面,托人寄的那么多赏赐,甚至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成了谁家的丰衣足食、宅子和良田。
&esp;&esp;老军医就是这样,望着一批批孩子降生,为他们治病,看他们长大或死去……最后给这里的绝户们留个念想,可能是家里的久远之物,也可能是个荷包挂坠。
&esp;&esp;这样说着,老军医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姜巡抚阿娘和姐妹的值钱物件,未做完的手工绣品和厚厚一撂鞋子。
&esp;&esp;姜义勇望着这些泪如雨下,哀嚎声传出好几个屋子,经过的人听到都觉得心酸眼热。
&esp;&esp;老军医拒绝了他的谢礼,只是充满期待地望着:
&esp;&esp;“你是卫所里最出息的孩子,也是这里出过的最大的官,你得好好活着,凡事为卫所里的人多想一想。”
&esp;&esp;“逢年过节来一封信,让我们知道当初那个孩子是好样的。”
&esp;&esp;“……”
&esp;&esp;夕阳照在窗前,给站成木雕的姜巡抚染上一层柔光,深锁的回忆比深渊巨口更让人无法回神,隐约听到有人叫“姜巡抚,哎,喂……”
&esp;&esp;“做术前准备,要备皮!”魏璋突然提高嗓门,同时伸手格挡,“喂!醒醒!”
&esp;&esp;姜巡抚一个激灵,才发现拳头已经在魏璋脸侧,立刻撤回同时后退几步,深呼吸后理智回归:“魏通事,何事?啊,对不住。”
&esp;&esp;魏璋皮笑肉不笑:“文武全才啊。”大鄣不是“重文轻武”么?怎么还能出这样的人物?
&esp;&esp;姜巡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备皮是什么?”
&esp;&esp;魏璋随手掏出解说图,把手术部位备皮的原因和范围解释一遍:“为病人安全着想,反正剃了还能再长出来。”
&esp;&esp;姜巡抚不理解但照做,配合度特别高。
&esp;&esp;正在这时,麻醉医生进来做术前评估,魏璋在一旁解释。
&esp;&esp;原本计划做硬麻或腰麻,评估后只能改成全麻,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手术前禁食禁饮,什么都不能进嘴。
&esp;&esp;魏璋把食堂准备的盒饭又收回去,随手拍姜巡抚的肩膀:
&esp;&esp;“等手术结束以后,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给你准备好吃的。”
&esp;&esp;军户家的教育向来简单粗暴,姜巡抚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样哄过,一时间全身都像有蚂蚁在爬。
&esp;&esp;因为全麻手术前作妖的病人和家属实在太多太多,魏璋连续解释了三遍:“不论什么都不能吃……”
&esp;&esp;姜巡抚并不明白魏璋的意图,最后忍不住反问:
&esp;&esp;“本官好歹也是殿试第二,现今巡抚,说一遍足矣,本官听得懂而且非常清楚,又不是三岁孩子,饿不得渴不得。”
&esp;&esp;“……”魏璋无言以对,“也行,啊,对了,还要肠道准备,你跟我去治疗室。”
&esp;&esp;姜巡抚听完解释,不理解但尊重。
&esp;&esp;灌肠的过程非常尴尬,好在魏璋一直陪着;回到病房就反复进卫生间,折腾得够呛,但为了手术能顺利进行,一切都值得。
&esp;&esp;直到所有术前准备都折腾完,魏璋才离开。
&esp;&esp;走廊上还传来床位护士的笑声:“多谢魏通事解说。”
&esp;&esp;晚上八点,护士送来一片安眠药,嘱咐:“一口水咽下,趴在床上就可以休息。”
&esp;&esp;姜巡抚望着小小的药片,眼中有大大的困惑:“这……真能使人安睡?”
&esp;&esp;护士再三保证,看着他吃完药才离开。
&esp;&esp;姜巡抚从小就知道害怕没用,哭闹会挨罚,面对危险总有类似榆木疙瘩的坦然,能这样趴着睡,睡得这么舒服哪会失眠?
&esp;&esp;所以,一夜好眠,睁眼就是天亮。
&esp;&esp;早晨七点半,手术室护工推车到病区:“12床,姜义勇,进手术室。”
&esp;&esp;他趴到推车上,窝在薄被里,闭着眼睛想,就这样吧,手术成也好败也好,大鄣已经没有亲人会关心。
&esp;&esp;等电梯时才发现,随从护卫们都挤在楼梯口向他挥手,三步之外站着魏璋:“多谢。”
&esp;&esp;电梯门打开,他就只能看到光滑锃亮的电梯轿厢,一瞬间观念改变,多年出生入死的护卫,怎么不算挂念呢?
&esp;&esp;这样一路推进麻醉科大门,姜巡抚被眼前的一切震撼,进入手术间,看到屋顶庞大的无影灯、手术床等各种物品,人都有些懵。
&esp;&esp;巡回护士、麻醉医生、脊柱外科医生……穿着绿色刷手服,有条不紊地准备物品。
&esp;&esp;姜巡抚莫名觉得安心,不论手术结果如何,被这么多医仙围着也不会太差,就是手术床有点硬,躺上面很冷,消毒更冷,胳膊上打针有点疼……
&esp;&esp;“年龄,姓名,做什么手术?”麻醉科医生做最后的核对。
&esp;&esp;姜巡抚如实回答,同时问:“手术切下的……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esp;&esp;“会的,”麻醉医生回答得非常爽快,同时注入麻醉药物,“来,一,二,三……”
&esp;&esp;姜巡抚连“四”都没数完,就这样睡着了。
&esp;&esp;……
&esp;&esp;“姜义勇,醒醒!”
&esp;&esp;“醒啦?”麻醉医生招呼着。
&esp;&esp;姜巡抚觉得身上的被子沉得过分,非常努力地想踢远一些,再踢……
&esp;&esp;“你别踢了,会掉下来的!”巡回护士赶紧过来摁住,同时确认,“崔主任,回病房是吧?”
&esp;&esp;“先复苏室待一晚再说,”崔主任改变主意,又问姜巡抚,“醒了吗?要不要看切下来的?”
&esp;&esp;姜巡抚立刻睁开眼睛,左右张望:“哪里?”
&esp;&esp;装了标本的弯盘端到他眼前,医生解秋:“包膜完整,里面有完整骨骼,快速切片也做了,良性。”
&esp;&esp;姜巡抚如释重负,眼神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最后张了张嘴:“有劳各位医仙,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