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38章 声带闭合不全 有没有发出
&esp;&esp;为了不压到手术创面, 姜巡抚被护士和护工保持侧卧体位,定时翻转到另一侧,虽然疼, 但都在他的忍耐范围。
&esp;&esp;又因为昨晚睡得特别好, 既没梦到逝去的亲人, 也没梦到宫变时被鲜血染红的荷花缸和堆积的尸体。
&esp;&esp;相形之下,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血氧仪夹在指尖氲着红光, 以及因为持续输液而发凉的胳膊……姜巡抚也觉得很舒适。
&esp;&esp;在第三次翻身后, 姜巡抚听到床帘拉开的声音,看到胸膛被弹力绷带缠住,端坐着看向自己的病人,有些眼熟:
&esp;&esp;“你是……”
&esp;&esp;“姜大人, 您怎么了?”
&esp;&esp;医护们瞬间警觉, 不是, 刺桐城这么大, 怎么病人还能认识呢?
&esp;&esp;“梁捷?你因何受了重伤?”
&esp;&esp;姜巡抚惊讶至极, 梁捷曾是骑马提枪能在敌军里杀个七进七出的猛将,全靠战功升至千户,数年前被钦点随船远洋, 自此没了联系。
&esp;&esp;梁捷红了眼圈,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义勇:
&esp;&esp;“赴宴遭人暗算,随身包袱箱笼被盗, 无腰牌文书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能在刺桐庙会表演硬功。”
&esp;&esp;“你的随身护卫去了何处?”姜巡抚简直不敢相信,“家眷管事呢?”
&esp;&esp;梁捷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下官去月港赴宴,酒醒时躺在刺桐城外野地里, 周遭空无一人。”
&esp;&esp;???
&esp;&esp;!!!
&esp;&esp;姜巡抚平复心情,温和地安慰:“反正你我都病着,慢慢说,本官自有判断。”
&esp;&esp;梁捷详细地说了远洋回来后的事情,原本共建战功的同袍成为同僚,有同生共死过的上司,身为千户也算春风得意。
&esp;&esp;一年不到,军饷一减再减,大家手里都紧巴巴的。
&esp;&esp;有几次,上司把他们召集起来,对上增造军籍,对下削减军户数量和补贴,准备大吃空饷。
&esp;&esp;梁捷数次反对并坚持实数上报,被上司当众指责,又被同僚恶意整治,各方冲突不断。
&esp;&esp;最后,上司在“三月三”那日办了场夜宴,说是从长计议。
&esp;&esp;夜宴时,歌伎吟唱、舞姬翩然、乐师奏乐合鸣,各种美食齐端上,空气都弥漫着食物与脂粉香味,桃花美人相伴左右,行酒令一轮接一轮。
&esp;&esp;梁捷不知道喝了多少,醒来时躺在野地里,被凉风吹醒,身上的常服换成了最低廉的粗布麻衣,好不容易起身,就看到了开元寺的镇国塔与仁寿塔,当下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一拍。
&esp;&esp;刺桐城府衙既管不了月港事务,更无法管军务。
&esp;&esp;梁捷全身上下连铜钱都没有,先去养济院混了几餐饭,又在各寺庙法事时蹭斋食,最后在开元寺管事的指点下,去庙会表演硬功谋生。
&esp;&esp;再然后,庙会出事,被自己的长枪扎了,那一刻万念俱灰,以至于被医护们抢救回来也没什么求生欲。
&esp;&esp;医护们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术后的梁捷既没大难不死的喜悦,也没震惊与欣喜,只是一味淡漠,问十句回两句。
&esp;&esp;医护们积累了足够的治疗外伤的经验,按理说,手术成功,抗生素与营养支持,外科热七日就能退去,之后就是出院静养。
&esp;&esp;但奇怪的是,他术后七天,低热高热轮流,伤口愈合缓慢,胸外科医生直挠头,多次拍片、血检的项目一增再增,最后怀疑他慢性中毒。
&esp;&esp;说实话,不论是内科还是外科医生,只对教科书或者临床上遇到的中毒者有相应的治疗方法。
&esp;&esp;对古代毒物、原理、临床症状都一无所知。
&esp;&esp;于是,又摇来中医科秦主任和检验科钱主任,秦主任反复望闻问切后开出解毒方,检验科配合查生化。
&esp;&esp;梁捷每天除了固定的抗生素、止血和营养支持,每晚喝一包中药睡觉。
&esp;&esp;三科合力,总算把梁捷从鬼门关拽回来。
&esp;&esp;用秦主任的话来说,如果他没受伤,多则九个月,少则六个月,也就一命呜呼了。
&esp;&esp;只是当时梁捷问什么都不说,秦主任也没什么可以怀疑的,反正病人好转就行。
&esp;&esp;现在医护们明白,应该是赴宴时被下了毒,什么战场同生共死,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梁捷就这么被最信任的同僚上司害了。
&esp;&esp;姜巡抚气得捶床沿,好半晌才压制住怒意,安慰:“放心,等本官回刺桐城,自会替你寻回身份。”
&esp;&esp;梁捷就这样注视着姜巡抚,嗫嚅着嘴唇楞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心电监护开始报警,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esp;&esp;“受了这么重的伤,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esp;&esp;染捷郑重其事地点头,挣扎着下床,想向姜巡抚行礼。
&esp;&esp;“你别动!”姜巡抚侧躺着不能动,不自觉地提高嗓音,“医护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esp;&esp;梁捷这才放松地靠坐,问:“疼么?”
&esp;&esp;“开始疼,越来越疼。”姜巡抚不好意思喊疼,但有同样做过手术的人交流,就能大大方方地谈论。
&esp;&esp;隔着玻璃的医护们,立刻注意到梁捷的眼神里又有了光,内心五味杂陈,至少,这位姜巡抚还愿意帮忙。
&esp;&esp;有了姜巡抚的保证,憋闷许久的梁捷打开了话匣子,两人的话题从梁捷过往,变成飞来医馆、手术前、手术后等等事情的交流,一直聊到晚上九点熄灯睡觉。
&esp;&esp;担心好几天的医护们终于放心,挺好,今晚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esp;&esp;……
&esp;&esp;时间倒退一些,就在姜巡抚被推进麻醉科的时候,急诊二楼留观室的走绳少女,也在裴莹的观察下,早晨八点吃了第一天的药物。
&esp;&esp;走绳少女满眼都是对医生的信任,没半点惊慌失措。
&esp;&esp;自从进入飞来医馆,就受到了医护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对他们有无条件的信任,药流也是一样。
&esp;&esp;让吃什么,让喝什么,保持什么样的体位和姿势,全都照做。
&esp;&esp;因为她不能说话,能听刺桐方言,雅音完全听不了。
&esp;&esp;即使是有语音天赋的医护,学刺桐方言再怎么速成也有限,既然不能说,干脆就用手势比划。
&esp;&esp;裴莹从医院图书馆里找出了《国家通用手语词典》,两人边看边学,一是为了提高她的参与度,增加自信心,二当然是为了沟通方便。
&esp;&esp;好在,两人都很聪明,学起来也非常快,现在日常交流不成问题。
&esp;&esp;阴郁腼腆的走绳少女,随着交流的顺畅,感受医护的关爱,又有药物治疗和营养支持,腊黄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尖尖的下巴也圆润了一些。
&esp;&esp;总是怯怯的眼神,也慢慢有了变化;看到医护查房,会比划手语问好。
&esp;&esp;流产药物有两种,需要按规定时间分两次服用,还因为个体差异,起效时间也不同。
&esp;&esp;因为少女特殊的身体状况,裴莹干脆搬了椅子守在留观室。
&esp;&esp;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少女用手语向裴莹示意,既然要等,不如继续学习。
&esp;&esp;裴莹被少女的求知欲楞住一秒,愉快地搬来《词典》,两人边看边比划,互相纠正,学习进度飞快。
&esp;&esp;中午时分,两人吃了各自的饭盒,稍作休息又继续。
&esp;&esp;临近傍晚,少女终于用手语比划出了问题:“裴医仙,我还能说话吗?”
&esp;&esp;裴莹沉默片刻,问:“你以前处于危险或是受到惊吓的时候,有没有发出过声音?”
&esp;&esp;少女瞬间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内心挣扎许久,才用力点头,用手势比划,挨打狠了、害怕极了……都发出过声音。
&esp;&esp;裴莹听得心跳停了一拍,努力控制住心中怒气,想了想,打电话找五官科医生:
&esp;&esp;“单医生,留观有个不急的出诊,之前我们救的走绳少女,她之前发出过声音,问能不能说话?”
&esp;&esp;“我处理完病房的事情就来。”
&esp;&esp;半小时后,单医生带着额镜、喉镜、局麻药喷剂和听诊器到了留观室,看到双眼充满期待的少女,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esp;&esp;单医生在大学社团学过手语,短暂的交流后,用手机播放了喉镜检查的视频,并告诉少女该怎么配合。
&esp;&esp;少女也是真的聪明,看一遍就说知道,并主动张大嘴巴,即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是被局麻药喷剂苦得皱了小脸。
&esp;&esp;在等麻药生效时,单医生小声问裴莹:“你们没给她起个名字?”
&esp;&esp;裴莹轻轻摇头:“这孩子很有想法,等她以后自己取。”
&esp;&esp;麻药生效,单医生示意裴莹帮忙拉舌头,然后下喉镜,取出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esp;&esp;“先天声带闭合不全,程度较轻,不严重。”
&esp;&esp;裴莹不明白:“不严重也不至于一点话都说不了。”
&esp;&esp;缪医生今年三十九岁,五官科女医生,也是老穿越人了,轻轻摇头:
&esp;&esp;“他们既没现代医学的老条件,也没那么关心孩子的父母,吃饱穿暖都成问题,顾不上教她说话也正常。”
&esp;&esp;裴莹沉默,走绳少女急切地注视着她们。
&esp;&esp;缪医生拍了拍少女的手,开始打简单的手语:
&esp;&esp;“等你身上的伤都好,我给你做个小手术,你就可以学习说话。”
&esp;&esp;少女惊讶地瞪大双眼,忽闪忽闪的特别像小鹿,双手比划着不断问是不是真的?
&esp;&esp;缪医生保证:“骗你是小狗。”
&esp;&esp;少女笑了,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滴进枕头里,不断用手比划说谢谢。
&esp;&esp;缪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门诊加号纸,放在少女的手掌心:“记得来找我。”
&esp;&esp;少女用手语表示:“一定!”
&esp;&esp;裴莹送走缪医生,回到留观室,看得少女特别真诚的眼神,心里又一阵发酸。
&esp;&esp;经历那么多磨难,仍然善良、能感受关心与爱,还能向周围的人送出善意,像沙漠戈壁开出的野花。
&esp;&esp;急诊医护都很关心走绳少女,看到裴莹在群里发的“先天声带闭合不全”“可以手术”的消息,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都出现了眼尾纹。
&esp;&esp;真是太好了!
&esp;&esp;在医护的角度里,这种程度的声带闭合,放在现代,家长早就带着孩子到医院做检查了,一个小手术完全不影响孩子发声。
&esp;&esp;但在大鄣甚至任何一个朝代,就会因此多一个失语的孩子。
&esp;&esp;医护们在心里默念,感谢现代医学科技,感谢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esp;&esp;裴莹发完消息,再次感谢现代医学的药物,不然少女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被彻底毁掉。
&esp;&esp;下班时间到,裴莹正准备离开去交班,却被少女拉住白大褂口袋,回头看到她比出的手语:“我还想看书。”
&esp;&esp;裴莹难得严肃:“你,锁骨骨折,脊柱骨裂,全身活动受限,睡的还是翻身床。看书的姿势并不利于你恢复,不急于一时。”
&esp;&esp;少女一脸落寞,虽然定时翻身,但干躺着实在无聊,看书学习多有意思。
&esp;&esp;裴莹想了想,给少女拍了一张连人带床的全身照,把脸部完美遮盖后发到“飞来医馆大群”,配上文字:
&esp;&esp;“病人喜欢看书,谁有能安全使用的懒人神器?”
&esp;&esp;五分钟不到,大群里就有人晒出一张照片,配文字:“可以装在病床上方的阅读装备,全自动翻页,快速安装十分钟就能搞定。”
&esp;&esp;这套装备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懒人,而是骨科病房里全身多处骨折的高二学生,一家三口都是理科生,妈妈是机械工程师,和爸爸一起做出来的“看书神器”。
&esp;&esp;一刻钟后,这套“看书神器”就装在了少女的翻身床上方,用按键控制可以丝滑翻页,又经过十分钟的调试,就可以清晰不费力地看清词典。
&esp;&esp;更重要的是,还配备了语音功能,翻页以后可以自动播放文字讲解。
&esp;&esp;以防万一,还做了词典加固,保证不会砸到少女脸上。
&esp;&esp;少女试了按键,前后翻页可调,眼神里充满惊喜,不断用手语说“谢谢。”
&esp;&esp;“好学的孩子就是可爱。”工程师妈妈认真夸奖完毕,脚步轻快地离开。
&esp;&esp;裴莹打趣:“现在开心了?”
&esp;&esp;少女轻轻点头,这世上没有比飞来医馆更好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比医仙们更好!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该多好?
&esp;&esp;急诊夜班的医护,除了忙抢救大厅的几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留观,总是看到少女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
&esp;&esp;晚班的池敏若有所思,以少女的聪慧勤奋,把这本词典啃完,应该连字和发音都会了吧?
&esp;&esp;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护们不是学霸就是学优,他们肯定的孩子差不了。
&esp;&esp;果然,第二天早晨,裴莹到留观,要给少女再次服药时,就看到她自己恶补的成果,手语比前一天用得更加流畅,还复杂:
&esp;&esp;“裴医仙,早,今天窗台上停了一只海鸥。”
&esp;&esp;“昨晚半夜,我听到了孔雀的叫声。”
&esp;&esp;裴莹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女,心里暗叫不妙,什么是“弯道超车”,这两段话楞是没看明白。
&esp;&esp;先给少女吃完第二天的药,然后两人一起研究词典,少女控制着“看书神器”,逐页解释。
&esp;&esp;裴莹恍然大悟,一瞬间学霸的胜负欲就起来了,不行,绝对不能输给小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