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在东厢, 坐卧不宁,人在门口和窗边徘徊,竖着耳朵、一瞬不瞬留意着主屋的动静。
萧翀手里捏了份军报出来, 她做贼心虚般掩在花窗后面,看着他出了澄心院。估摸着人走远, 她也出了屋子, 跟出院门, 恰见萧翀衣角消失在静观堂内。
她并未被禁足, 只不过每日行程需要记录送往孙守成处。她想见山棠,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
她为山棠作保时,记过她的住处, 在城外。现下农事不多, 她难以寻到合适的出城由头。思来想去, 只能冒险叫她进城。可传信的人是谁呢?
萧翀身边的人不行,天工司的人进出也俱是有登记的。
公济社, 明书。他是自由的, 且他见过山棠。学堂今日开课,明书陪着王岱山来,午时宴客,他们应当还在。
她想过了,去找明书, 倘被问起, 便说忍不住想去瞧瞧孩子们,这个理由,虽不高明却在情理。
饴膳堂里正热闹着,南初隔窗打探,宾客一桌、匠人一桌、孩子一桌, 寒暄嬉笑声夹杂着筷箸杯盏声,充斥满堂。
主桌上,王岱山正垂首听卫挚说着什么,下首是陈翎和王公的几位弟子。明书在最末,不经意间张望,恰好便见了窗后的小脑袋,他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温煦笑意。
南初朝他招了招手,明书略一迟疑,不动声色地起身。
南初将明书引到角落,开门见山:“帮我传个信给山棠,让她今日务必进城,在南市散集前,等在翰宝斋那条巷口,我去见她。”
明书听她话里有话,迟疑道:“督帅晓得吗?”
“你莫多问,帮我这一次。”南初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祈求。
明书犹疑再三,终于点了头。
回到澄心院,她前脚进门,萧翀后脚回来。
她拿了那副上色到一半的山河锦图样去找他,只站在门口,见他正将案头一堆文书收拾起来,抬眸见了她,笑道:“怎不进来?”
她这才迈步进门,在案前几步站定,打量他神色未见不豫,才缓缓道:“织锦的图还缺几色颜料,因是贡给贵人的,不敢大意,我……想亲自去买。”
萧翀没立刻应声,只绕到她跟前,接过了她手里的图。那图上山河壮丽,国色天香,确然是富贵雍容、大气磅礴。他看着那一半未着色的线条道:“为这等事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南初听出他话里一丝不平,回道:“我只是为柳氏他们,为你……可以么,我不会出去太久?”
萧翀抬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许,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我叫人送你去。”
得了许可,南初回房换衣裳,又提笔写了张字条,那是给岳成霖看的信物。落下第一个字后,她便顿了一下。
那是太子卢允中的笔迹。
她的手有些抖,一时间眼前闪过许多碎片,明媚的,喜庆的,压抑的,殇痛的……和他的人一样,永远不会再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亦如梦一般。
她摇摇头,似是想甩掉那些不该出现的遐思,匆匆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入了袖中。
屠骁不在,送她去南市的是当日院中值守护卫,自然晓得督帅身边这唯一女子的分量,一路上寸步不离,生怕生出意外。
南市有一条胡同,卖的具是文房四宝,其中有几家老店,专为贵人们供货,亦可根据需要订制。南初到时尚早,在几家店里逐一挑拣、试色,柜上墨锭摆了一片,她对着店家问材质、问工艺、问货源,事无巨细,店家无奈堆笑,直夸行家。她身后的便衣护卫听不懂,但接连几家之后,已不似初时紧绷,只守在她几步外,盯着来往进出的客人。
日头开始偏西时,南初终于从翰宝斋出来了。这铺子临近巷口,她一眼便见到了巷外长街上那抹熟悉的纤影。
山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的竹篮里盛着不多的野苋菜,她正对巷口而立,东张西望,嘴里一声声地吆喝着,声音从嘈杂的集市喧嚣中清晰地透出来。
她朝着山棠而去,离近了,山棠的吆喝停了,招呼道:“娘子要不要看看苋菜?”
南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他并未跟得太近,几步外谨慎留意了往来行人。
南初随口道:“山里的?”
“对山里挖得,还新鲜着。”山棠热情地回应。
南初蹲下身翻检菜,山棠亦跟着蹲下。集市喧嚣地掩护下,南初低低道:“听我说。西南那片山地里,藏着当日死守栾城的将士们,我求你,帮我传话,梁军三日后攻山,叫他们快快撤走。”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无事,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手艺并不精细,眉眼都是模子压出来的,涂着红红绿绿的彩,憨拙得可笑。
几个孩子围在木板前挑挑拣拣,老汉眯着眼,一边护着怕孩子们碰坏,一边吆喝招揽生意:“五个铜板一个,八个铜板俩……”
南初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孩子们挑完走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买一个?”
她笑着摇摇头,迈步要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折回来,蹲下身,在那排泥人里翻翻捡捡。
老汉也不催,仍旧眯着眼看着,偶尔吆喝一声。
南初翻出一个披甲的将军,又翻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手心里,粗劣、憨拙,眉眼模糊得辨不出男女。
可她知道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我要这两个。”她说着摸向腰间荷包。
老汉瞥了一眼:“八个铜板俩。”
她掏钱,把两个泥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起身时,老汉笑呵呵说了一句:“姑娘很会挑,将军配美人,是有心上人了吧?”
南初足下一顿,心里被撞了一下。
她朝着老汉笑了笑,离开了那里。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屋黑着,萧翀不在。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
她进屋,掌灯,把颜料放下,把那两个泥人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案头。披甲的放在左边,穿裙的放在右边。两个并排站着,傻乎乎地对着她笑。
烛火跳了跳,两个泥人投在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将军的影子叠在姑娘的影子上,像是拥抱。
她看着看着,嘴角便浅浅弯了起来。笑意在唇边停了会儿,却不知怎的,眼眶竟慢慢热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触到一点潮湿,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今日做的事,够梁人砍她十次脑袋了。
而她买这俩泥人,够萧翀笑一年罢?
她把那个披甲的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眉眼、鼻子、嘴,它一点都不像他,哪里都不像,可是手指从它面上擦过时,那般小心翼翼,好似真的抚在那个人面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将两个挨近些,托腮看了它们良久。
直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和讲话声,熟悉的嗓音清晰而沉稳:“盯死陆府,随时抓人。”
南初回神,一时很想见他,待站起身,又顿住。
直到院中安静下来,她才拉开门,见主屋已经亮了,明亮的窗子上,偶尔行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在门口看了会,又回到案前,再次看向两个泥人。
她想送给他,或者,想叫他看到。
她将两个一手一个握着,说不上是何滋味。
常赢很快便离开了,随即,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握着泥人的手一紧。一时竟又想将它们藏起来。
迟疑间萧翀进了门。
她抬眼看去,男人一身常服,高大挺拔,噙着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回来了?”萧翀看了眼案头的墨锭,又看她:“累不累?”
“还好。”她垂着手,竭力想将手里的东西遮到衣服里。
可还是被他察觉了。
“藏了什么,叫我瞧瞧。”他说着两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拖到身前来。
那两只细白小手,只能堪堪握住泥人的半截身子,露出两个眉眼模糊、略有些丑的两颗头和上身,可已能看清这是什么。
那两只小手缓缓松开,两个泥人完整的出现在她掌心。披甲的将军,穿裙子的姑娘,涂的红红绿绿,憨拙得可笑。
然后,南初果然听到他笑了。她抬眸,见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她手里的物事,看得仔细,之后又一手一个拿过去,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脸有些热,莫名想起老汉的话,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吧。
萧翀终于抬眼看她,一双凤眸亮亮的,带着笑,又藏着些别的什么。他开口很是柔软:“不似你做的,买的?”
“今日在南市买的……有点丑。”她嗓音低低的,垂眸看向他掌中的泥人,有些不敢看他。
“是挺丑的。”萧翀嗓音里带着笑,“我就说嘛,我这般好看,你随意发挥下也不可能做得这般丑。另一个也不像你,简直云泥之别……”
他话未说完,南初已伸手去抢,他双手一抬,她自是没有抢到。
萧翀低笑:“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我又没打算给你。”南初被戳中心事,硬着头皮反驳。
萧翀将两个泥人并排放到一处,笑着将耳根通红的姑娘揽进怀里,目光柔柔在她脸上看了会儿,低头轻轻吻了下去。他在她唇上温柔厮磨几下,才低低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突来的一句,让南初倏然红了眼眶,心头一时堵得厉害。
她伏在他胸口,极力压抑着鼻头酸涩,克制又贪恋地闻着他身上味道,揪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更紧。
怀里人的细微反应萧翀感知到了,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湿着,眼睛闭着,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受了委屈又舍不得跑的狸奴。他忽然想,他要的,是她“敢要”,可她敢要的,又从来不是他一个人。
一个绵长的呼吸后,他才轻抚她后背,俯首低语:“人要不到,连泥人也不给,你对我……会否太狠了些?”
南初心颤了一下。
“那便一人一个,”他带着笑意,“那个姑娘给我。”
南初仰头,望着那张温柔好看的脸,低低道:“还是给你那个小将军吧,不会……太突兀。”
萧翀低笑出声,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姑娘,连靠近他,都要这般谨小慎微。
作者有话说:
用亡夫的笔迹写信物,用萧翀给的钱买泥人,两边都爱又都背叛,女儿彻底撕裂了
她想跟他在一起,却只敢通过泥人留一点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