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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月牙弯弯挂在树梢, 凉风摇着院中那丛瘦竹。虫儿窸窸窣窣从竹下穿过,被脚步声惊住,倏然安静。

    萧翀从厨房提了热水来, 兑入盆中凉水,端去东厢。南初就着灯火缝完最后一针, 咬断线头, 展开缎面端详片刻, 很是满意。

    萧翀进门, 便见一袭荼白中衣的少女散着头发,望着手里小肚兜,眼角眉梢全是柔软。他也跟着弯起唇角, 将水盆放到榻边, 过来牵她。

    南初的心思还在手里物件上, 献宝般捧给他道:“好不好看?”

    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得他心头发软。

    南初不见他回应,又把小肚兜抬高,举到他眼前,语气也重了些:“到底好不好看?”

    萧翀这才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撅着屁股的小老虎憨态可掬, 栩栩如生。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 才又落回她脸上,带了些认真的委屈:“左一件右一件,都是他的,我连个帕子也无。”

    南初望着他眼中刻意带出的委屈,抬手戳了戳他胸口, 忍着笑道:“你穿的衣裳不是?还要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戳过的地方,没躲,反而顶着她手指往前凑了半寸,声音闷下来:“是,我从里到外,都是。我要什么……”

    南初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手指缩成了拳,似是而非地抵在他心口。那只手被他握住,他的拇指顺着她指缝钻进掌心,粗粝的指腹压着她柔嫩掌心,缓缓推开。他看了那只手一眼,又望向她,俯首亲过来,用一个吻替代了他未出口的话。

    南初掌心一阵酥麻,手里的肚兜翩然落地。软缎脱手那一刻,她被他抱了起来,挪去了榻上。

    她看着他回身拾起小肚兜,搁在案头,折回来在她身前蹲下去。

    “以后天黑不可以再缝了,伤眼睛。”他说着握住她的脚踝,脱掉了绣鞋,又去脱袜。

    南初双腿一瞬间绷紧,想躲,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仰起头,唇角带着些不正经地笑:“怕我伺候不好你?”

    “不是。”她手下意识抚向小腹,软软道,“他并不累我,我自己可以……”

    “是我想。”萧翀低着头,褪掉了她的袜子,露出了两段细白小腿和一对玉足,他看着它们,微微顿了一下。即使榻上亲密无间,他也未敢如眼下这般,将它们堂而皇之握在一只手里。她是被世家规训过的贵女,自有她的矜持。可他或许等不到腹中孩儿累娘的那天,再来帮她,他只想当下。

    他的指腹从她脚面擦过,她微微瑟缩一下。他知道她受了多少苦,这双脚走过暗道,涉过洪水,踏过尸堆。从栾城到黑水城,又从黑水城追着他来闵水。如今它们在他手里,小小的,白白的,脚趾因为羞窘微微蜷着,像一件精致又珍贵的瓷器。

    “萧翀……”她低低唤了一声。

    “嗯。”他随口应着,撩了些水洒上去,水温是试好的,水流顺着莹白的肌肤滑下,足面被打湿,在灯下愈发润泽。他终于将那双脚放进了水里。

    温热的触感从脚底顺着小腿蔓延开,南初缓缓放松下来。

    她看着脚下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见眉眼,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和一小片脖颈。他的发丝有些乱,有一缕从发簪旁滑落,早不似在天工司时讲究。可那副肩背仍旧宽厚有力,她抓过、抱过,也上过药,衣服下的贲张肌理,她闭着眼亦能描摹清楚。

    她想起以往在南府,奶娘和丫鬟伺候她洗澡洗脚,奶娘的手灵活有力,会按摩她的脚底和小腿,力道恰到好处,丫鬟的手细嫩柔软,抚在她肌肤上,像软缎,像羽毛。

    而眼前的男人,指腹粗粝,有些硬,收着力道,动作间有些笨拙,却洗得仔细。他挽着衣袖,露着遒劲小臂,那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捏着许多贵胄的身家性命,如今他两手空空,只是握她的脚,握柴刀。

    她忽而俯身,去够他散落的那缕头发,手指触到他的耳廓,他微微一僵。她感觉到了,没缩手。他也没躲。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声中,她终于捏着那缕发丝,给他别进发簪里。

    他笑了笑,继续洗。水快凉了,才拿来布巾,仔仔细细揩干,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早点睡。”他给她盖好被子,转身时衣袖被扯住。

    南初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低低道:“你不睡吗?”

    萧翀俯身亲在她额头,哄道:“睡,我洗漱完便来,你先睡。”

    南初松了手,看着他端着水盆出去,临走熄了案上大灯,只在门口留了一盏小煤油灯,幽幽一点,和门外月色融在一起。

    南初手抚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可她和他都清楚,已经不同于往昔。以往他在那里驰骋,肆无忌惮,如今虔诚如朝贡圣地,也只敢往旁的地方动动心思。她想着想着,唇角弯起,喃喃道:“……你阿爹也有怕的一天。”

    萧翀将水倒掉,并未回屋,径自往宅门外去。月色昏昏,只有门口的灯笼投出一片微光,灯影摇曳,恍恍惚惚扫着门前石墩。

    萧翀扫了眼四下,之后俯身从门当下的小石槽里摸出一只蜡丸,捏进手里折身而返,重新关门落闩。他捏着蜡丸回了跨院书房,点了灯,拆开。

    消息是陆沉舟的人送的,好消息是徽州的堤坝扛住了今春洪泛,百姓们不必奔徙逃灾。还有个坏消息,九皋商会在徽州及南境几个州郡的分支,都报消息称,粮食、药材、生铁涨价,疑似有人在大量收购,而秦慕白已给了压货指令,准备趁机捞一笔。

    “秦慕白……”萧翀轻哼一声,夹着那张字条递到了油灯上。

    他熄了灯,去大屋利落地洗漱,之后才回到东厢。南初还在榻上躺着,他进门的一刻,她便欠着身子从榻上探出头来。

    萧翀一边脱外衫,一边笑道:“还没睡着?”

    “我等你。”南初扒着床幔看他。

    萧翀将外裳随手丢去木架上,熄了灯,抬腿上榻,一手扯被,一手将人捞进怀里,打趣道:“如此缠人,哪天我若不在,可还睡得着?”

    南初勾着他脖颈的手紧了一下。萧翀似突然意识到不妥,俯首亲下去,唇齿纠缠,直亲到怀里的人酥软无力,手臂松开,气喘吁吁才停下。

    他低低笑了几声,扣着她又往自己按了按,哑声道:“再亲,我可忍不住要同他打招呼了。”

    她在黑暗中朝他挺了挺腰,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挑衅,笑声未落尽,人已被他翻身压住。

    南初下意识撑住他胸膛,才觉他在逗她。他蹭着她鼻尖低喃,湿湿热热地气息落下来:“你再不睡,我可真要忍不住了……”

    虽是故意吓她,可他的反应真实不虚,她有些底气不足:“睡,我要睡了。”

    “有恃无恐。”他又在她身上磨蹭一会儿,才不甘地翻下来,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又扯被子盖好。

    南初被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着,几个绵长的呼吸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萧翀替她理顺一头长发,妻儿在怀,竟无比希望这日子慢点,再慢点。

    怀里人一动不动,许久之后,萧翀以为她已睡着了,他才深深吁了口气,低头吻在她额头上。亲吻落下那一刻,一道细细弱弱的嗓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好好的,你也是。”

    那一瞬,萧翀心头似被一只小手抓了一把,软软颤颤。

    而天工司的静观堂里,老监军孙守成也未入睡。

    昏黄的烛火前,孙守成披了件旧袍,对着案头一份舆图出神。灯火映着他灰黄的面皮和凌乱的白发,透出几分病态。

    蓝鹤又添了些安神香,一边打着香篆一边禀道:“京中伺候先帝的人,基本都去守皇陵了,剩下些孩子还小,缺少调教,一时恐也难以做成什么。”

    孙守成未作声,新帝登基,清除前朝近侍是必然的。

    蓝鹤点着香,站回孙守成身旁,继续道:“卫侯在临州,也并不顺利。临州的岁赋虽有减免,可民乱并未停,反倒有继续蔓延的趋势。南方一些激进的权贵和士绅,已经公开在喊‘讨逆’。这等局面下,粮食等物价上涨,民生已开始不稳。”

    孙守成深深吸气,又沉又重。“卫侯本就是太子党,他去临州,又如何肯为陈王出力?”孙守成望着舆图上与临州相接的几个南方州郡,脑子里闪过驻地的几位封疆大吏,其中既有忠于社稷的正统派,亦有受陈王打压的旧太子党,更有骑墙押注的观望派。

    “多年前太祖病危,皇位在储王之间拉扯,当时的朝堂,与眼下何其相似。”孙守成抬眸,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只是当时,先帝虽年幼,可有位才能卓然的阿姊。如今的废太子,已无能替他守住皇位的姑姑。”

    蓝鹤垂着眼,目光落在孙守成膝上那只骨节清瘦的手。那只手攥着,指缝间露出虎符的一角。

    蓝鹤沉思着道:“南境若乱起来,只怕北边也会趁火打劫。”

    孙守成攥着虎符的手紧了紧,眼锋沉沉道:“最怕的不是趁火打劫,是莒国的叛逆势力和北狄发动军事策应,那才是姜煜万劫不复的一步。”

    蓝鹤呼吸有些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要不要找他?”

    孙守成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虎头,没有开口。

    蓝鹤等不到答复,又道:“眼下局势,比先前朝堂对峙还要紧绷。可是连屠将军,好似也不知他在哪里。”

    “屠骁确实不知,可我知道。”孙守成抬眸,与蓝鹤对视几息,缓缓吐出俩字:“闵水。”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站在船头,望着大梁的方向感叹:“啊,这美好江山,遍地黄金,只等我秦大善人来收了。”玉骨扇“唰”地一合,“出发!”

    萧翀:“你奶奶的!抢到老子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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