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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栾城的初夏, 树木早已一片葱茏。天工苑南边那片菜地,开始收第一茬菜。

    宴昭家的入天工苑后一直在后厨帮忙,她摘了些瓜果给柳氏送了去。柳氏正在房里做绣活, 收了宴昭家的一片心意,便让她从自己刚绣好的帕子里挑一块。

    那些帕子用的素缎, 是柳氏以往存下的贡料边角布, 加了栩栩如生绣纹后, 更显得精贵。

    宴昭家的看着那些精细东西, 蜷了蜷有些粗糙的手,未敢去碰,不好意思道:“我整日围着锅碗瓢盆转, 除了菜汤便是泔水, 哪里用得上这个?你还是留着去换些钱吧, 麦芽越来越大,往后用钱的时候还多。”

    柳氏看着宴昭家的那双手, 确然是越来越糙了。以往宴昭还在时, 不肯让她吃一点苦,也是娇养的媳妇。

    柳氏默了一瞬道:“你等着。”她打开床头的箱笼,从中取出来一件全新的绸缎小衣,捧给宴昭家的,“这是我新做的, 没穿过, 料子普通,但舒服,你要这个吧。”

    “这……”宴昭家的看着小衣上的芙蓉,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有些潮。自从宴昭没了, 她过得很糙,一来是因为收入少了,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讲究,二来,她也没了那些收拾自己的心思,收拾了,给谁看呢?

    可眼下看着这件桃粉小衣,她忽然就觉得鼻头泛酸,说不清是委屈,窘迫,还是对亡夫的想念。

    “我没别的意思。”柳氏和软道,“我只有这点能力,就像你摘了黄瓜、苋菜给我一样,收着吧。”

    宴昭家的颤颤“嗯”了一声,仔细地将那方软缎接过来,揣进怀里。

    “人得往前看。”柳氏软软道,“你和我不一样,我有儿子要养,你还年轻,才刚二十,要是有合适的人,便不要委屈自己。”

    宴昭家的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随缘吧。”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道,“你们绣坊里,已经停工好些天了,还没安排么?”

    “织锦用的金丝、翠线没了,补够的款项迟迟批不下来。”柳氏语气里藏着气,“管事的说,让我们都去公营布坊做工,大伙不同意,这事还僵着。”

    宴昭家的“嗯”了一声道:“确实,让你们去那边是屈才了,且那便的薪俸少得可怜。”她又看了眼柳氏身旁那些绣品,低叹道,“怎会这么难的……”

    柳氏一瞬间脑中闪过那个瘦弱少女,绣坊复工,是她争来的,在最困顿的时候,她和那个杀神,弄来了冰蚕丝和翠羽线,织出了国破后第一匹山河锦。

    现下两个人都不在了,那些精绝绣技和花工,会不会淹没在不求精细的布坊里?

    左右着天工司乃至整个栾城民生的人,此刻正坐在大司农官署里,看沈青递上来的新一份条陈。

    沈青为盘活天工司,接连上书,提出一条又一条建议,关于工程、资金、学堂。卢荣看完,认真批复,把这些建议的不妥之处一一指明,却一条都不执行。可即便如此,一个仍执着上书,一个始终认真批复。

    朝廷原本要指派天工司掌事,曾属意工部将作监丞赵实,因天工司一众高阶匠吏不服,加之卢荣也不赞同,此事便被搁置,最终又因眼前乱局不了了之。当此关头,卢荣大胆批了份任命,将天工司“代掌事”的头衔戴在了沈青头上。而同时,卢荣也给沈青派了位副手,是昔年西渚工部的一位老人,资历和手腕都远在沈青这个年轻人之上。

    沈青迫于无奈之下,曾去求助屠骁,还曾一度求见孙守成,前者执掌军事,对民生并无过多话语权,而后者,沈青连面都未见到。

    沈青跟在萧翀身边有些时日,对那些阴险的权斗早有清晰认知。他清楚卢荣的意图,只要天工司的匠吏还在抵抗,只要天工司的人事还未完成彻底换血,只要匠人们的产出,还不能完全受卢荣这位新主支配,这种对天工司、天工苑乃至公济社的打压,便不会停止。

    可耿直的匠人,不该是权斗的筹码,他们的匠技和成果,也不该是野心和私欲的垫脚石。

    沈青捏着那只青灰荷包,一时竟不知出路在哪里。

    静观堂里,孙守城卧病多日,难得搬了竹椅在院中晒太阳。蓝鹤在亲自煎药,药里一味参是卢荣送来的,还送了两张西渚宫廷养生的方子。侍奉孙守城的医正看了,说方子很好,只是用料太过金贵,眼下配不齐。

    孙守城只摆了摆手,闭着眼道:“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欠这个情。”

    院门外有小内侍突然喊了一声:“屠将军来了。”

    话音未落,屠骁已经进了院子,大跨步站到了孙守城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仰躺在竹椅上的老人,干脆利落道:“守公,南境起兵了。”

    孙守城搭在胸口的手微微一紧,这才缓缓睁开眼,蓝鹤弯腰扶他坐了起来。

    屠骁手里捏着张信笺,沉声道:“我刚接到线报,南境三州已经拥立姜煜称帝,且已起兵北上‘讨逆’,几个倾向归附陈王的官吏被祭旗。”

    孙守成半晌没有出声,眼神又空又死。

    “守公?”屠骁干脆在他跟前屈膝下来,平视那双老眊的眸子,“眼下要怎么办?”

    孙守成终于眨了下眼,长长吁了口气:“那不是你该打的仗,至少……眼下不是。”

    “守公的意思是?”屠骁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位握有虎符的老人,可内心又觉得,南北这一开打,各自的正统性都被质疑,虎符不虎符的,好像也无关要紧,反正兵在自己手里。

    孙守成有气无力道:“我还是那句话,你首要的,是守好西境。”

    屠骁把手里的信递向孙守成:“这是姜煜的亲笔信。”

    孙守成并未接,只淡淡道:“我不看。他无非是想要你投靠,至少是按兵不动。同样的,北边或许也会给你一样的信息。”

    屠骁看着手上那封信,顿了一下,撤了回来。

    孙守成仰头望向四方的天空,虚虚盯着檐角一动不动的铁马,轻声道:“下令整个西境进入戒备状态吧,派人盯死卢荣,包括他的人,他的令,他的钱。”

    屠骁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守公放心,只要我还活在这儿,西境乱不了。”

    天下风云激荡时,闵水东厢那张榻也正吱呀作响。

    南初觉得他自得了大夫的“许可”,往日里那些欠下的“债”,便恨不得随时随地讨回来。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弯腰时微敞的领口,更衣时露出的一截小臂,都可能引得他眼底星火燎原。他会在夜里贪恋地痴缠她,着迷般流连她因怀孕而更加丰腴的曲线,“恬不知耻”地炫耀那是他的“功劳”,而这几日,白日里也不安分了。

    厢房的门虚掩着,午后的日光从花窗筛进来,细细碎碎铺了一地。

    她侧躺着,一条腿被他抬高,感受身后的缓慢与深重。他紧紧贴着她,光洁的背脊完全陷在他滚烫的胸膛里。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那里偶尔细微的动静,不知是来自他,还是被“坏阿爹”打扰的孩子。另只手没什么力气地扒着他青筋浮起的手臂,随着他每一次动作,喉咙深处逸出她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细碎软哼。

    身后那个浑人,却似见不得她此刻沉默。他埋首在她颈窝,嗓音被欲望磨得又哑又碎,灼热的气息全铺在她敏感的耳廓:“阿箴……这样重不重……可还舒服?”

    她被鼎得气喘吁吁,神思涣散,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他果然没再问了,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也跟着微微发麻。随即,他张口叼住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尖,牙齿小心翼翼地碾磨,将那些她不许他再问出口的话,混着难耐的喘息,铺天盖地地洒在她耳廓上。

    她整个人彻底软了,连扒着他手臂的力气都似被抽光,只剩下急促又破碎的呼吸,与他在碎光摇曳的午后一同沉溺。

    南初在极致的欢愉后沉沉睡去。萧翀走出东厢,目光落在院中晒着的衣裳,他的衣裳和她的并排挂着,一旁还有一件小小的袍子,尚不及他的一只袖子长。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笑,朝正院去。

    花棚里传出响动,萧翀走近,便见王岱山在里面转来转去,拿着花剪修剪花枝,“咔嚓”声时不时响起。

    “王公。”萧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岱山没回头,手上忙着,应道:“没睡呀。”

    “睡不着。”萧翀随口道。

    王岱山缓缓转身,看到萧翀倚着门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亮。

    王岱山又转回头继续剪花枝,平静道:“何时走啊?”

    “明晚。”萧翀道。

    王岱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之后“咔嚓”一声轻响,一截花枝应声而断。“她知道吧?”王岱山问。

    “知道。”萧翀回。

    “嗯。”王岱山淡淡道:“我也知道了。”他放下剪刀,朝萧翀走过来,“地窖里的青梅酒给你留着,等回来的时候喝。”

    俩人一同出了花棚,王岱山走在前头,萧翀看着眼前老人宽厚却微驼的背影,半晌才道:“外面那些人我不带走,大夫也留下,你们……都保重。”

    “知道了。”王岱山缓缓应着,进了书房。

    萧翀在阶前止步,站了一会儿,才朝府外去。

    翌日晚饭后,南初默默收拾包袱,将他的几件春衫、几件夏衣叠进去,触及到衣柜底下他穿着坠江的那件破损中衣时,手指顿了一瞬。

    他又要去拼命了。

    僵滞间,一只大手从她身后探过来,从一旁她的衣裳里,抽出了一件樱红小衣。

    “我要这个。”萧翀从背后拥上来,一只手环上她圆鼓鼓的腰腹,另只手捏着那块软缎,在她眼前晃了晃,“放包袱里。”

    南初倏而轻笑,接过那件小衣,放回去,之后转向他,仰头道:“若是叫你的弟兄们知晓,他们的将军甲胄下藏这东西,只怕没人冲锋了。”她眼中随即又闪过一线黠光,“还是留在我这里,如此,你才想着回来。”

    萧翀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去最后向王公道个别吧。”南初轻声道,“他……算得上你半个老师。”

    萧翀看着那双莹润桃目,迟疑片刻,应了声:“好。”

    萧翀出去后,南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收拾。包袱打好,她似又想起什么,找出来一只小肚兜,塞了进去。

    星辉月淡的夜晚,街衢一片静谧,闵水这座小镇仿佛已陷入酣眠。几匹高头战马踏着夜色停在了王岱山府门外,静候那扇古旧又庄重的大门打开。

    夜尽天明的微光中,南初独自躺在榻上,看着花窗由暗转白,直到第一声雀鸣在窗外响起,又是新的一天。

    她在晨曦中出门,王岱山在梅树下打五禽戏,像以往一样,她守在一旁递布巾、递茶,说几句闲话,之后一起去用早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石头大喇喇道:“突然有点不习惯。”

    王岱山低头吃粥,老祝随口道:“你最近背回来的柴可都不好烧,尽是烟。”

    “我一会上山,挑干的还不行,啰嗦。”石头说着三两口吃完,放下碗筷道,“我走啦。”

    南初笑笑,帮着老祝收拾碗筷。老祝不让她做事,打发她去陪王岱山。她守着王岱山,将萧翀没来及校完的本子看完,之后才出了书房。

    日光朗朗,站在阶上,远处青山巍巍,一片葱茏。

    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在路过跨院那丛瘦竹时,她足下顿了一瞬。眼前闪过那日的竹林,和那个人牵着她的手穿过市集,说的那声“内人”。

    深夜的天工司,辰晷低低嗡鸣,四下一片静谧,只有巡逻的卒卫窸窣的脚步声响过。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了药,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手里有一搭没一搭转着串佛珠。

    蓝鹤又一次来劝:“夜深了,身体要紧,守公还是早点睡吧。”

    孙守成似是未听见,蓝鹤又唤了一声:“守公?”

    孙守成这才抬眼道:“这便睡了。”

    蓝鹤扶他躺好,熄了灯,轻手轻脚出卧房,安安静静守在外间。

    孙守成躺在榻上,思绪乱纷纷,一时是乱糟糟的朝局,一时又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可终究抵不过上了年岁,精力不济,又或是安神的药起了效力,一声轻浅的叹息后,他终是闭上眼,沉沉睡去。

    蓝鹤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安静了,再无捻动佛珠的细碎声响,他悄无声息掀帘看了一会儿,终是放松下来,歪在小榻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房门传来响动,蓝鹤猛地睁眼,便见门口站了一个高大身影,一袭黑色衣袍从头遮到脚,融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惊得浑身一紧,下意识要喊人,那声呼喊滚到喉口,却在下一瞬生生卡住。

    屋里昏黑,可那身形,蓝鹤太熟悉了。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心跳如鼓般砰砰不止。他下意识望了眼里间,孙守成刚睡下不久,安神药起了效,难得睡得沉稳。蓝鹤又看回来,望着那道静默的黑影,喉头滚了滚,压得极低的嗓音仍止不住发颤:“容我……去通禀守公。”

    说罢转身,迈向里间的脚步又急又轻。

    作者有话说:

    田园梦暂告一段落,王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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