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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翠羽明珠(双重生) > 第53章

第53章

    郑明珠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杯盏落地的声响。

    她回过身,只见萧姜半靠在高案上,面色比方才青几分,手中的剑也扔下了, 指节无力地垂着。

    难道真的伤了?

    郑明珠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动作间,萧姜前襟的衣裳又敞开几寸。旧伤遍布的胸膛上, 赫然有一道红。

    没见血, 难道是伤了内里。

    方才瞧的不仔细,竟没看见这道红痕。

    郑明珠单手捡起剑,胡乱将上面的血擦净, 随后拉着男子的袖口, 圈圈缠绕回去。

    “伤得重吗?”

    她自知方才误会了萧姜,关心的语气带着不自然。

    谁让这瞎子平日里就爱装可怜来着。

    片刻后, 萧姜借着高案重新站稳,摇摇头:

    “无妨, 走吧。”

    “嗯。”

    他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在放火烧东楼前, 萧姜杀人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许娘晕厥着,尚且不说。待刘管事回过神来,必然第一时间奔着西楼算账。

    郑明珠走近,抬起男子的一条手臂, 熟稔地放在自己肩头。

    两人趁乱离开西楼, 却没有选择从前门离开, 而是转身向着后院去。

    “你好些了?”

    察觉到肩头的力道变轻, 郑明珠侧目询问。

    下一刻,萧姜已挪开手臂,独自行走。见他步子挺稳, 郑明珠也便没说什么。

    “……这不是离开寻香坊的方向。”萧姜顿住脚步,语气确定。

    “自然不是,哪能就这么离开?”郑明珠继续在后院中穿行。

    而后,她心中又不免讶异。萧姜才与三人缠斗,身上带着伤,这一路竟还辨着方向。

    这等谨慎与心计,果真不容小觑。

    萧姜不远不近地跟在郑明珠身后,二人来到一间暖融的房间,内中的熏香淡淡的,不似前楼那般刺鼻低劣。

    这是许娘的屋子。旁边紧挨着的,住得是刘管事。

    仆婢们都去前楼救火了,这屋中也没人守着。郑明珠扫视一圈,径自来到床榻边的柳桉木妆台前。

    “过来。”

    郑明珠说道。

    萧姜本站在门口附近,闻言上前。

    她从妆台的几个小屉中取出几只金制镯子,尽数套在萧姜的手腕上。有些尺寸小的,便戴在自己手中。

    他们是要逃跑的,金银锭子带在身上太重,又不方便换成铢钱。

    郑明珠又翻找了几个锦盒,捡出几对珠玉耳饰。这些东西藏得深,想来是许娘极为珍视的。

    忽地,她转身看向萧姜。

    他耳下的银铛还没来得及摘下来,转头幅度稍大时便沙沙地响。

    郑明珠抬起手,轻轻碰着这人耳垂上另两个几乎看不出的洞。

    “你哪来的耳洞?”

    她心中生了好奇,不由问道。

    萧姜偏过头,躲过她的触碰,静默不语。

    仔细看,那三排的孔洞尺寸不小,像是最大的银针,硬生生穿进去的。只是多年过去了,痊愈不少,没那样骇人,平日里轻易不会发现。

    回想起这人在掖庭中生长十几年的遭遇,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郑明珠见这人不答话,没继续追问。她踮起脚尖,利落地卸下那两枚银耳饰。

    将这些轻便的细软装进囊中后,她又捡了两件棉衣,大褂叠小褂地套在身上,整个人都臃肿起来。

    临了又抓了把铢钱放在萧姜口袋里,准备应急用。

    “是一个被陛下废弃的妃嫔,失了神志,把我当成她已逝的公主,替我穿了耳。”

    过了许久,萧姜忽然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郑明珠本就随口一问,没指望萧姜待她多为真诚。毕竟他们二人本就是互相利用,所谓“结盟之谊”都是笑话。

    “哦。”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冠冕堂皇的宽慰话?最后再补一句:这么多年可真是苦了你。

    谁还没有过苦的时候,只有弱者才需要怜悯。

    郑明珠不觉得萧姜需要这样的话。

    她自己也一样。

    所幸,萧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二人在许娘的房里扫荡完,转而去了刘管事房中,拿了几件男子棉衣便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你好大的胆子!”

    郑明珠转过身,见许娘瞪着眼指着他们,满面的不可置信。

    她似乎才清醒过来,衣衫上被熏了黑烟。眼看着前楼都被烧了大半,再修葺寻香坊的银子,许娘未必愿意拿出来。

    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也是想带着金银跑走。没料到几件最值钱的物什都被郑明珠他们捷足先登。

    “许娘这是想走?”郑明珠轻笑,“你楼中这么多坑拐来的姑娘,便都弃之不顾了?”

    这人来得匆忙,连个打手也没带。

    这时,许娘才瞧见,萧姜此刻也在房内,只是站在暗影里。

    她像是看见恶鬼般,当即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本来没顾得上你,你竟自己撞上来了。”

    郑明珠转身看向萧姜,淡淡支使道:“杀了她。”

    萧姜闻言,眉头微蹙:“看不见。”

    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他。

    “别跟我装。”郑明珠恰瞧见刘管事床头的一把匕首,顺手扔给萧姜。

    许娘摇摇头,方才西楼那三人的惨状又重新浮现:“不…不,你们不能杀我。”

    “我是骗你们进了寻香坊,可到底还没害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动作快点,吵闹得很。”

    郑明珠话音刚落,门槛前讨饶的人便没了声息,倒在地上。

    她看了许娘一眼,随后拎着这人的衣领子,将人拖拽至仓房前的小花园。

    冬日花园光秃秃的,土质又冷又硬,唯有一处疏松。

    那是前两日老汉匆匆埋骨的地方。

    在那片土上,郑明珠扔下许娘的尸首,鲜红的血浸透到地里,不见了踪影。

    这下看着舒坦多了。

    “我们走吧,武都肯定是待不得了。先不说那小官吏认出了我,必会另想法子搜寻。”

    “光是纵火这一条,官署定会圈了整条街搜查,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要想回长安,得换座城另想法子。”郑明珠思量道。

    还没等萧姜答话,只见不远处的柴垛后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人影怯怯地上前,在瞧见地上许娘的尸身时,紧紧捂着心口。

    是一个女子,面施浓妆,衣着瞧着像是乐闾中的姑娘。

    “你们,是长安人士?”这姑娘声音很轻,别过头不敢去看地上的许娘,也不敢正眼看他们。

    “是。”

    郑明珠答道。她在外流浪多年,来者有无恶意,她几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姑娘,没有。

    “那你们可是要回长安?”姑娘眼中生出些希冀。

    “是,你也是长安人?”

    那姑娘点点头,神色落寞:“我父亲是太常寺祭酒大人署中的一名小吏,三年前我去五帝祠为家人祈福,被人打晕了过去。”

    “后来,便辗转被卖到了这里。”

    郑明珠蹙眉。

    怎么又是五帝祠,这姑娘是三年前被拐带来的。也就是说,五帝祠暗中官匪勾结,已不是一两日了。

    “前几日听许娘说,有两个神仙样貌的人进了楼,我偷偷来看过你们,听到了些有关长安的事。”

    “还请二位见谅。”姑娘忽然跪在地上,“我此番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请你们回长安时,去安再坊孙金大人家知会我母亲一句,叫她不要念着我。”

    说着,这姑娘止不住落泪,泣不成声。

    郑明珠指着坊外的方向,说道:“连许娘都要逃了,想来你们要走,那些仆人打手也不会阻拦。现在前楼正乱着,你的身契在许娘院里。”

    “武都离长安不算远,你虽没有路引,也可以找野路子带你回长安,想来你的积蓄也是够的。”

    姑娘摇摇头,像被抽干了气力,心如死灰:“比起我的性命,父亲更在意门楣清净。若我回去,只怕只有自裁这唯一一条路。”

    自裁以保清白,免为家族蒙羞。

    往事浮上心头,郑明珠面色微沉。

    “罢了,你在这间乐闾中好生待着,等我回到长安,便遣人来接你,必不让你走上自裁这条路。”

    萧姜不动声色听着这一切,对郑明珠无端的恻隐心感到奇怪。

    她可不是随便当好人的。

    “多谢姑娘大恩,此生必结草衔环报之。”

    而后,这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中掏出两枚竹符递给郑明珠。

    “这是我和胞弟的竹符,当年我们姐弟二人同被拐走。他如今不知去向,但竹符还在我身上。”

    “若二位用得到,便可借用我们姐弟二人的身份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竹符上的镌字,一枚写着“孙服”,另一枚写着“孙显”。

    这倒是帮了他们大忙。

    萧姜的皇子印信自然不敢拿出来验明身份,有了这两枚竹符,就算没有路引也能找机会回长安。

    “多谢你了。”

    “你可知离武都最近的城池有哪些?最快要多久才到。”郑明珠问道。

    姑娘思量了片刻,答:“西城,西城最近。若是走官道,一日便能走到。”

    “若是走不得官道,出城向右拐是处山洞,进去后沿着路一直走两日就能到西城。”

    - -

    得了指引,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耽搁,从厨房顺走两布袋子干饼馒头,急匆匆上路。

    生怕官署的人回过味来,半途追杀过来。

    出了城,找到那处山洞时,月色已西垂,却依旧明亮。

    银白色的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上,林立的树影间,是两道臃肿笨拙,被拉得极长的身影。

    较矮的一道走在前,高的那道跟在其后,总是离着几步远。

    两人都穿着两层厚重的棉衣。

    郑明珠时不时回身看一眼,生怕这人晕在路上,走丢了。

    想像之前那样牵着绳,绑在自己手腕上二人连接在一起,萧姜又不肯。

    以为这人是怕丢面子,不愿意被猫狗样地拉着,直接牵着袖口,萧姜也是不肯。

    也不知是在别扭些什么。

    从今晚入睡时,她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郑明珠再一次转身。

    这一次,身后的男人没有闭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月光明亮,他的双目却藏在高挺的眉骨下,黯沉沉的。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进袖口,郑明珠脊背忽地攀上几分寒意。

    她停住脚步。

    萧姜也跟着停了。

    片刻后,萧姜微微昂起头,双目暴露在天上那点光亮下,眉宇间又那副柔顺模样。

    郑明珠心中陡然升起些烦躁,她快步走到男子身侧。

    想对这人发怒,却不能无缘无故地不讲理。干憋了好半晌找不到理由,反而越看萧姜越不难受。

    心头猫抓一样。

    目盲心不盲,萧姜像是能感知到什么似的。立在原地不说话,连动也不动,垂下着头,低眉顺眼。

    “我告诉你,日后你就算去了封地做藩王,也不能忤逆我。”郑明珠没有头尾地警告这一句。

    话罢,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萧姜也没惹着她,这几个月来表现也不错,甚至帮了不少的忙。

    郑明珠转身,自顾向前走。

    只是,越与萧姜相处,便知晓萧姜是腹有心计谋略的。他又有一身武功,杀人时分毫都不曾犹豫,算得心狠。

    若是与萧玉殊、萧谨华他们一样,母妃受宠,是被学宫的太傅们精心教养长大,储君哪还能落在旁人手里…

    思及此,郑明珠动作僵住,又转身看着萧姜。她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盯着这惯会伏低做小的男人,上下打量着。

    “郑姑娘,为何总是看我?可是我又有哪里得罪了姑娘而不自知。”

    萧姜缓步走上前,站定在她面前,任她扫视。

    郑明珠忽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也是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子。按说,也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你就从来没动过这样一步登天的心思吗?”

    她半开玩笑似的语气。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是玩笑还是真动了猜忌的心思,萧姜还是分辨得清的。

    “姑娘说笑了。”

    “魏国的天子,又有几个是母家毫无势力的。世家门阀,就连皇家也得礼让三分,我若是有这样的心思,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姜斟酌着解释道。

    “况且,在下也不愿过皇城中这样时刻悬心的日子。”萧姜语气软下几分,更添真诚切意。

    “我就等着郑姑娘入主中宫,赐我块封地,安稳度残生罢了。”

    听见那句“入主中宫”,郑明珠心气顺了点。

    “你明白就好。以你的身世,的确该明哲保身。”

    仔细思量,她梦中的那个人,与萧姜的性子并不相似。而且,萧姜一心一意为着她妹妹郑兰,又怎会…

    光是代入萧姜那张脸,郑明珠便觉浑身恶寒,不肯再去细思。

    “你倒是和晋王有同样的期望……”

    说着,郑明珠抬眼看向天间的月。

    几日过去了,也不知萧玉殊在长安如何。心头笼罩着淡淡的怅惘。

    “只可惜,晋王没有机会如你一般做个自在藩王了。”

    说这话时,郑明珠倒有些摸不透自己的心绪。

    总觉得自己和郑家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迫着旁人去做不喜的事。

    杀人放火没少干,却总是在面对萧玉殊时,早被抛弃的良心又重新破土而出。

    也许是,萧玉殊太好,太良善了吧。

    少女噤了声,方才质问自己时的气焰逐渐熄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萧姜唇边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讥讽。

    “郑姑娘,倒是肯为晋王着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只觉得萧姜话语间暗含揶揄之意。

    “没什么。”

    萧姜淡淡揭过,他抬起头,感受着月光的方向,提议道:“越来越凉了,不如找个地方睡下。”

    夜里他们逃出来时,连跑带走,发了满身的汗。那时辰又带着白日里的温度,所以不觉冷。

    这下原地说了许久的话,又凉又困倦。

    “那就日出再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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