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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 第251章

第251章

    静悄悄的夜,初冬就是这样静,草虫已经消匿无踪,只要风一停,整片荒野静得好像都已经沉沉睡去。

    完颜宗弼就是在这样的深夜突然醒过来的。

    当初在哥哥面前夸下的也不完全是海口,他确实是一个很强壮的青年,即使受了灵应弓一箭,从马上摔下来,也能很快就从昏迷中苏醒——当然,就算他是一头熊,受这一击一定也是很难受的。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疼得他想动一动,可只要一动,就更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战栗着发出了一声痛呼。

    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完颜宗弼就吃力地睁开了眼。

    光线很昏暗,唯一一盏灯被榻前的人挡住了,于是他只能看到那人的轮廓。帐篷里倒是很暖和,带着一股草药和檀香味儿,连身上盖着的毯子也带着这股味道。

    “你怎么样?”那人一说话,宗弼就将他认出来了。

    “兄长,我无甚大碍,现在是何时了?”

    “丑时快过了,”完颜宗望说,“你中了一箭,是河北军中那个叫岳飞的伤了你,好在菩萨保佑。”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提到“岳飞”时眼帘动了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战场厮杀,岂有不受伤的?”完颜宗弼说,“他也不算无名小卒,待我伤好了……”

    “待哥哥将刘韐这几万人围杀干净,”完颜宗望说,“一定要为你报仇。”

    完颜宗弼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此时已经有医官进了帐,为他看伤,又将不停熬着的汤药送来给他喝。

    他刚醒过来,昏昏沉沉的接过碗就喝,兄长就坐在那不做声地看他,待他终于喝完了,完颜宗望起身:“我还要去处置军务,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是。”

    刚刚提到刘韐,现在又提到军务,完颜宗弼终于又将忘掉的事记起来了:“兄长,为何营中一片寂静,听不见厮杀声?”

    他这兄长手里数着佛珠,“宋人故弄玄虚,他们不知你生死,在军中吹吹打打,故意要搅扰你心神,我厌恶他们手段下作,因此后退三里,将三面守好下寨,方便你疗伤。”

    “三面下寨,”完颜宗弼愣愣地重复一遍,“夫将兵者,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不走则逃,不逃则死。”

    完颜宗望站在那原准备要走,现在想想,伸手摸了一把弟弟光秃秃的脑门儿,“你摔傻了不成?在这里背什么兵书?”

    “兄长退后下寨,他们白日里敌不过咱们,守又守不住,夜里既不来袭营,也不闻四面逃走之声,”完颜宗弼说,“这不合常理啊。”

    这话一出,连他哥也跟着一起纳闷。

    “白日里我曾见他们的统帅宇文时中抬棺冲阵,”完颜宗望说,“难道是那般书生内讧?”

    兄弟俩深夜里就在那琢磨,实在琢磨不出宋军这个夜里在干什么,斥候也时不时过去望望,都说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那能干什么呢?

    等死呗?

    女真人就想不到,这个夜里宋军简直是忙死了。

    小老头儿是个很精于庶务的人,心很细,指挥民夫,调度材料,都是极其麻烦的大活,比如说木头扎成木排需要绳索固定,再由绳索结连,下水前不仅得确定绳索足够结实,木排的浮力还得足够强大,踩上去不能左右摇晃,尤其不能给人晃进水里去,最后,这浮桥入夜前不能铺,铺了人家金军斥候看到就要预警,入夜后必须迅速铺好,因为一夜要走两万多人,这还没算上车马辎重呢!

    王穿云带着民夫和民妇们在前面干苦力,小老头儿在后面不停地指挥,让人往前运木排,浮桥不够宽,就用小船往前送,就这么飞快地铺了一里多地的浮桥——

    “木头不够用了!”

    “将马车砸了,拆了板子过来。”小老头儿说。

    “有人落水了!”

    “打发人过去捞,将落水的那块板子重新再捆一道。”

    “前面将要临近岸边,见到了许多火光,”监工带上了哭音,“小人们不敢再往前,木排笨重,下水怕声响太大,引起金寇警觉,坏了将士们的大事呀!”

    “慌什么?”王穿云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小船?划过来,用绳索连了!”

    那一艘艘小船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就跺脚,“快些!再快些呀!”

    一旁的同伴赶紧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一群人就眼巴巴地望着火光里被簇拥到岸边的两位宣抚使和宣抚副使。

    “诸公欲先行否?”宇文时中看了他们一眼。

    聪明的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捱过一顿好骂的他们,现在突然又都不急了。

    “我等皆听两位宣抚号令,”其中一个特别聪明的行了一礼,又直起身,挺一挺胸,正气凛然:“与宣抚共进退就是!”

    其他人在摇摇晃晃的火光里,偷偷伸出大拇指:两位相公走不走呀?你们要走,我们就跟上,我们不贪生怕死,我们只是紧跟领导脚步,这总没毛病吧?

    “先抬伤兵过来。”宇文时中说。

    宣抚司的文官们就傻了眼,那个聪明又凛然的眼睛里一片愤怒的火光:“宣抚!”

    宣抚你有病吧!不是你那人设怎么穿身上脱不下来了?!那伤兵什么出身都有,要是个军官也就罢了,还有一大群连贼配军都算不上的农夫,狗都不如的贱命,凭什么他们先走啊?!

    “我虽愚钝,少时也曾受教于大儒,苦读诗书几十年,却不知究竟何为‘善养士卒’,而今亲见长公主养兵,才知不过‘恩义’二字。”

    宇文时中立于岸边,火光映照着水下的坟场,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丛丛的将士官兵,那些穿着精良,不惯着甲的,铠甲残破,伤痕累累的,还有那些双眼因为熬了数夜而变得赤红,梦游一般摇摇晃晃看着他的。

    “我虽不知兵,但我知只要我不负将士,大宋不负将士,”宇文时中说,“将士们也绝不会负了大宋。”

    最后一艘小船终于靠在了岸边,船上的人就很吃惊:“快些,快些!啊呀!怎么是个被抬上来的!”

    文官们咬着牙,愤怒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就生出极狠毒,极阴暗的想法。

    要是自己上不得桥,那这桥留着有什么用?

    要是自己在乱军中活不下来,那这大军撤回真定又有什么用?

    要是士兵哗变就好了,哗变,营啸,一拥而上,看他宇文时中如何收场!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就轻轻地说出来。

    “左右将士竟也由得宣抚意气用事,无人劝阻,恐生事端呀。”

    听的人左右看看,忽然后退一步,不声不响地拽了拽旁边人的袍袖。

    看啊,看啊,看那些按队等待上桥的贼配军,那些出身低贱,不曾受过圣贤书,也不曾学过大道理,卑鄙贪婪,阵前讨赏的蠢驴,他们也嫉妒得快要疯狂,愤怒得马上就要拔剑吗?

    根本没有。

    他们看到自己受伤的同袍兄弟被背着、扛着、抬着上了浮桥,就忽然将脏兮兮,被血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去擦眼睛,擦完之后又看,看过之后又擦,越擦越频,直到有人止不住地小声哭出来。

    哭个什么呢?

    文官们想不明白,他们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黎明时第一缕晨光照在这片荒原上,完颜宗弼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他哥的帐篷。

    “我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完颜宗望这一夜睡得倒是很安稳,他弟弟捡回一条命,他连续打了几天的大战,反正胜负已分,是该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现在他只养精蓄锐了不到两个时辰,整个人就黑着脸坐在榻上,看他不省心的弟弟。

    “卯时未至,你不好好养伤,跑来做什么?”

    “灵鹿公主性情狡黠,”他说,“她是一定不甘心这支兵马被咱们剿灭的。”

    “嗯,”完颜宗望说,“她连马上拉不开弓,射不出箭的骑兵都送来了,恐怕就算心有不甘,也没什么用。”

    “她会不会还有些别的计谋。”

    兄弟俩对视,哥哥说:“你也知道粘罕叔父的战况,宋人就算有援军,也送不来河北。”

    “不是援军,”他说,“别的什么计谋。”

    他哥的起床气就更重了些,“这唐县大泽三面被咱们死围,一面临水!除非她使五鬼搬运,将这数万人一夜之间搬空!”

    要说完颜宗望平时面容圆润可亲,被军中称为菩萨太子,却并不是个没威严没手段的人,无论是斩首自家贪污军粮的侄子,还是虐杀不肯服软的宋臣,他都有决断与狠劲。

    但对上愚蠢的弟弟,就很无奈,“算了,我再派一队斥候,就近查看可好?”

    斥候回来的时候,营中已经给两位郎君送来了早餐,其中有朴素的麦饭,也有熬得热气腾腾的肉粥,这是特地给伤兵开的小灶,两个人正在那不做声地吃,帐帘突然就被掀开了。

    那个斥候很惊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崩溃感:

    “宋,宋人跑了!”

    两位郎君都不约而同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你说清楚!”

    “跑啦!”他哭叫道,“几万人,跑光啦!”

    “啪!”地一声!

    完颜宗望把碗扣在了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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