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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宗望静坐了一会儿,有隐隐的青筋在他太阳穴上跳动。

    但只跳了几下,就又顺服地埋回了那皮肤下面。

    他没有把空碗拿在手里,有条不紊地将那些麦饭又扫了回去,而是站起身:

    “大军一刻后开拔,向西南疾行,路上不必造饭,吃些干粮。”

    跟在后面急匆匆进来的参军们就很吃惊:“元帅何意?”

    “我先不去计较他们怎么逃的,管他们是钻地还是飞天,总要窜进真定城去,”完颜宗望的思路极其清晰,“他们逃,我们追就是。”

    他一边下达军令,一边让奴仆为他取来铠甲,又有功曹和辎重官挨个被叫起来,要进来说一说那些需要装车的笨重东西是不是都能按时启程,还是需要一支殿后的护卫军,中军帐里就一片闹哄哄的,十七八个人里里外外都在排队等着完颜宗望点过头,再开始运作这架战争机器上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但完颜宗望还是在这一片杂乱中准确地找到了他愚蠢的弟弟:“宗弼!你伤还没好,谁准你出去!”

    完颜宗弼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听了他哥高声的申斥,往外挪动的步伐就更快了:“我总得去战场看看!看他们究竟怎么飞出去的!不然我死不了心!”

    哥哥的威胁对全军都很有震慑力,但完颜宗弼不在乎,他哥既然没用军令叫他回来,那就是完颜宗望自己也很迷惑,很想知道这超自然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就算完颜宗望是个唯心主义者,这世界也不能太不公平,光对敌人开放唯心模式是不是?

    完颜宗弼坐在马车上,先让马夫带着自己在外围转了一圈。

    “没有车辙的痕迹,”他说,“不应该呀。”

    要说金军的哨探就睁眼瞎了,夜里最黑的时候,宋人给牛马都捂上嘴,拉着马车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可先不提金军的哨探斥候全部瞎眼的概率,就说这几万号人跟着车马出去,这车辙得多显眼——这片荒原就在水泽旁,现在水还没结冰呢!土地没那么硬!

    他转了一圈,又问问跟在身边的骑兵,“你们也都看过了?”

    “确实看过了,”骑兵们说,“不是从咱们这三路走的。”

    完颜宗弼就说:“古怪。”

    那再看看战场。

    战场一片狼藉。

    宋军也会构筑防御工事,工匠、民夫、甚至是后排的士兵,都会迅速刨土筑成一道道的矮墙哪怕只有半身高,在这土墙后面的下半身它也是安全的对不对?要是战场上原有村庄,那可就更方便了呀!几万号人都挤在这方圆几里地,难免就一脚深一脚浅,脚下可能是刨土挖出的坑,不小心里面还有一根长矛等着;脚下还可能是一截断墙,被尸体盖住了,一不留神踩上去,就可能扭到脚;脚下还可能是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有锋刃向天,像是诉说故主那一腔不平之气,别说踩上去,就是裤腿刮到,也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完颜宗弼凭自己是走不过去的,但他是大金的郎君,自有几个强壮的战奴轮流背着他,从战场北边艰难跋涉到南边,战奴们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张口呼吸,张了口,这浓烈到粘稠的血腥气就一股脑地往嘴巴里钻,咽下去一肚子都是腐血味儿。

    这么在战场上转悠,看看宋军都剩下些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就问:

    “车马都带走了?”

    “没带走,”留后清点计算战利品的女真人说,“许多都扔在湖里了。”

    完颜宗弼皱眉,“背我去看看。”

    一到了湖边,他还没吱声,几个战奴就“哇!”了一声。

    这湖太壮观了。

    一夜之间,宋军好像把自己所有的辎重都推进水里了,湖面上到处都是木头碎片,有车辕、车轮、劈碎的板子。有些猪羊牛马,已经泡了一夜,就从水里浮上来了,还有些继续沉在湖水下,和水下的坟场一起,将湖水搅得清澈又浑浊,散发着比岸上更难闻的气味。

    那个负责记录战利品的小官走过来,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风。

    “宋人气性倒也大,”小官笑着说,“这些肮脏东西,不值郎君驻足。”

    几个战奴就小心附和,“早晨冷,郎君伤势未愈,不该来看这些。”

    完颜宗弼听着他们嘀嘀咕咕,眼睛还放在湖面上,四处扫来扫去。

    没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样大的一座湖,几乎浮满了本该是金人战利品的辎重。可不留一针一线给敌人,不是正理吗?

    要不是完颜宗弼自己过来看,这事儿只会记在缴获战利品的册子里,少缴获了些车马而已,大金还缺他们那点东西吗?

    “不对。”完颜宗弼忽然说。

    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他,而他忍着疼痛,从战奴的背上直起身,用手指着远处的水面,“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抻脖子就去看,“郎君,那是板子。”

    “蠢材,那是门板!宋人行车带什么门板!”完颜宗弼说,“派人搜条小船下湖,看一看还有什么东西!”

    小船不易得,女真人就花了一些时间,大军都开拔了,他们这支留在最后面的军队才终于追上去。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望向被人从车里扶出来的弟弟,“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是从水上走的,”完颜宗弼望向他的兄长,“我在湖面上发现了许多唐城之中,民居才会有的花木、房梁、门板、楼梯。”

    东路军的统帅就愣在那一会儿。

    “灵鹿公主果然诡诈多端,”他的声音里隐藏着怒气,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不要紧,他们从浮桥上走到大湖的东侧,恐怕走到天亮才将将撤完,再绕回到大湖南侧往真定的路上,岂不波折?咱们只要赶去真定府,一定能截住他们。”

    要是平时知道完颜宗望的估算,赵鹿鸣会说:一点都没猜错!

    要是她已经坐在真定城里,还会说:此真名将也,若我得此人归降,我愿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

    可她此时还在路上,护着大部队一路往西南走,那她听到留守观望的斥候报信说,完颜宗望大军开拔,一路追着赶着往南跑,赵鹿鸣就只能骂一句很脏的脏话,然后说:“怎么病魔还没有战胜他呢!”

    骂完之后,她还得继续照看她的大军。

    大军这些天都没怎么好睡,非常疲惫,但在军官的鞭策下,一刻也不能停,还得继续跑。

    伤兵是不能跟着一起上路的,但是小老头儿心细,通知东边的望都县的守军过来,带了许多车马,这些伤员就都被拉过去救治了。

    但送过去的伤员都是重伤者,那些走得双腿流血的,或者是因为数日不曾休息而精神恍惚的,都只算是轻伤或者是没有受伤,他们就必须跟着走,使劲走,走得有人忽然就倒下了,旁边的人也不许去扶他,必须继续向前走,由路两边骑马的斥候负责上前将人抬到一边,再叫医官简单查看这人是身体支撑不住,还是单纯走不动或是睡着了。

    一头倒下死了的,记下身份,将尸体抬到路边去搁置;受伤过重不能走的,也搁在路边,附近修了邬堡,叫邬堡里的义勇过来抬走;走不动或是睡着的,踹一脚起来继续走。

    “儿郎们不可懈怠!都精神些!后面有金寇追赶,前面就是咱们的援军!”刘子羽高呼,“父母妻儿都在倚门而望!盼你们活着回家哪!”

    士兵赤着两只脚走在路上,草鞋已经走烂了,脚也走得如此,一抬脚就留下一个血印,可他们听了这话,就流着眼泪,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再走五里!”岳飞说,“还有五里就到了!”

    有小兵哭着说:“小岳将军,你是不是一个时辰前就说了这话?”

    小岳将军将脸一板,“你必是听错了!我一个时辰前说的是十五里!现在是五里,千真万确,我要是骗了你们,等回到真定城,你们凑一起骂我,说岳飞专好哄人,我一声也不吭!”

    唉,唉,小兵们走在路上,原本也没有那些交头接耳,细细思量的时间,他们听了小岳将军这样大声说话,底气十足,心里就信了几分,再想想小岳将军平时在营中的品行那么好,那他必然是不会骗人的!

    信他!再走五里看看!

    小岳将军喊完一圈儿,走到中军处时,正看到蜀国长公主已经和宇文时中与刘韐汇合,三人下了马,在路边说些什么话。

    “殿下!”

    殿下也是一夜没睡好,但路边的士兵们见了她,多慌的心都渐渐镇定下来。

    谁看殿下都是光彩动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大家偷偷说,“都是殿下救了咱们出来,只要长公主在,没有什么事不成的!”

    但长公主看到岳飞,就招了招手,喊着他过来。

    “完颜宗望那狗贼腿脚比咱们快,”她用极其气定神闲的语调说着极其不气定神闲的话,“你有没有办法?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真的很难想到什么办法了。

    从唐县往西南走到真定府的路是顺着太行山脚下走的,很是平坦顺遂,好处是士兵们不会因为路途崎岖难行而有更多的损耗,坏处是金人也长了两只脚,有些还是长的四只脚,人家也有脚,人家走得比你快。

    追击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后出发的一方速度比前面的人快,那追上是个时间问题。

    赵鹿鸣算了一下,从唐县到真定城一共大概一百五十里,换算成现代数值就是七十五公里,不眠不休走一天,走到天黑肯定能走到。

    但两军开走时差不到三十里,天黑之前,金人已经走上来了。

    岳飞听了就说:“若都是步卒,金人就算追上来,铺不开阵线,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怕彼军以轻骑袭扰,而后中军从容将两翼铺开,围住我军。”

    “我也是这样想,”她说,“所以有什么办法呢?”

    “咱们派骑兵左右护卫,再择一队精锐伏于山上,待彼军经过,居高临下,即可断后,”说到这里时,岳飞就很自然地接下去,“臣愿领此职。”

    她听完就知道,岳飞的方案是很周详的,但这招之前不是没用过,而且不止一次,你再用,又能如何呢?

    即使是岳飞,领着这样疲惫的新兵在平原上急行军,他也很难出奇制胜。

    是真的很难,难透了,对方不是笨蛋,那就只能找人断后,将敌军的脚步阻断一两个时辰。

    但对方既然不是笨蛋,怎么会放过断后的人呢?选谁谁不是敢死队?

    冷酷点说,选士兵,尚可用重金利诱,选将领呢?她这军中多是青年军官,各个都有大好前途,她选谁去能忍心呢?

    她听完之后没吭声,心里在想到底选谁去殿后。

    刘韐忽然就说:“殿下,须得选常驻此地,路途精熟之人。”

    他话刚说完,宇文时中就激动了,“何必如此?我既抬棺上阵——”

    “宣抚的棺材已经扔湖里了。”刘韐说。

    这一句要是对旁人说,八成就要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凄然老师只在官家的问题上凄然,他一个文官怎么会被人怼得说不出话呢?听了刘韐这一句,他立刻就气得厉声道:“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

    这次所有人都服了,还是长公主阻止了他。

    “偌大一个宣抚使叫我推去送了死,”她说,“兄长面前,朝廷面前,难道我就有什么颜面吗?”

    宇文时中想自己上,刘韐准备派儿子去死,或者还有一个岳飞,也准备牺牲自己。

    王继业说:“臣……”

    阿皮说:“殿下要派人殿后吗?小人可以!”

    她眉头死皱着,觉得所有的选项都很惨,很苦,不太行。

    这问题就把大家都难住时,前面忽然有人报信。

    真定城有使者来了,她听了眉眼就是一跳。

    “鹏举既如此说,办法是没有了,”她说,“不是办法的办法还是有的。”

    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并不算远,但现在走,就让人感觉无穷无尽的。

    除了这支大军之外,还有许多人也走在这条路上,比如说,比他们更早走,但因为速度较慢,所以现在也被他们赶上的唐县平民。

    唐县百姓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夜里跟着王穿云一起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现在也在队伍里;另一部分是没有被抓苦力,但也在拆过门板之后收拾家里细软,立刻就南下了。

    理由挺简单的,不是说门板楼梯拆了这个冬天过不下去,而是唐县在支援宋军这一项上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之前又有数番虚假大捷,谁知道完颜宗望要是打不下真定会怎么做?

    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说,他一定是要回头把这个运粮路上的障碍拔掉,那唐县就一定要城破了,城破之后,这些连门板都没有的老百姓拿什么抵抗金人呢?

    说走就走。

    三支队伍都在这条路上紧赶慢赶,最先停下的是完颜宗望军。

    斥候跑过来回报说:“前面五里,山上似有旗帜伏倒的痕迹。”

    完颜宗望就冷笑一声,“派一谋克上山,若真有伏兵再来报我。”

    幕僚就问:“元帅以为彼军有诈么?”

    “灵鹿公主是个吝啬之人,”他说,“她若是伏兵在山上,多半也要用狡计,布疑兵,不肯将大军上山,在此与我决一血战。”

    他这样坦然地一边说,一边望一望西边的太阳。

    “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真定城下。”他说。

    中军和后军没有停,就继续往前走,但那个谋克忽然又跑下山了。

    “山上确有伏兵,”他说,“看不出多少,似乎至少有上万之众!”

    完颜宗望的脚步就停下了,很是诧异。

    “上万之众?”他说,“她是疯了么?”

    完颜宗望这里的谋克不同于后来金军改制的谋克。

    所有的政权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腐化,大金赫赫有名的女真铁骑也会风纪废弛,一谋克的数量就不断缩减,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但现在这一谋克还是实打实的百人之众,上山就被打回来了。

    不仅打回来,还看到漫山遍野的人头,漫山遍野的风吹草动。

    这就足以令完颜宗望必须认真思考。

    “哨马又云何?”

    不多时有斥候跑回来了,“宋军旗帜尚在,井然有序,只是旗下步卒与平民混在一起,远观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听了就默默地转了两下手中的佛珠。

    “灵鹿公主此人,实在令人憎恶。”

    赵鹿鸣一提到完颜宗望就觉得,这人太能打,又站在对面阵营,太让人膈应了。

    完颜宗望也差不多,他的评价是,宋军菜,颇菜,真动手一打就碎,可这个女统帅的小心思小手段太多,太让人膈应了。

    比如说现在,大家都不是在玩什么战争策略游戏,没有那个上帝视角,全局地图,他想知道宋军到底是不是分兵埋伏山上,又分了多少兵,就要从宋军的大部队行进情况,旗帜数量等等来预估判断。

    如果走了一万人,斥候们是能够在旗帜和行军人数上察觉到的,他们都是老练的骑兵,对这事很有经验。

    但现在灵鹿公主说:不好意思,我这携民渡江,你顺便把唐县和附近村落百姓的数量也算一算吧。

    这就气人了,金人去年也不是没南下过,可他们南下时一心闪电战,沿途州县都包给当地降官了,要就要个钱粮,你说人口多少,女真大爷们不关心啊!现在让他们猜一猜那乌泱泱一大群人里是不是都是百姓,还是军民掺杂着走,扯淡吧!

    虽然知道又是个障眼法,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就只能心里想一想,然后做决定:

    如果继续向前追击,有可能被伏军拦下,就宋军的战斗力想反败为胜是不可能的,但也许会给他们增加一些伤亡;

    如果暂停下来,派大军上山,八成是来不及全歼这支河北宋军主力了,万无一失是真的,但下次给宋军拉出来野战的机会呢?宋人也不是蠢蛋,被骗出来兜头暴打一顿鼻青脸肿逃回去,他们肯定也大梦初醒知道坐城墙后面了啊!

    完颜宗望最后下定决心:“后军兀惹雏鹘室部与铁骊部上山,中军继续向前。”

    这两支都是女真精锐,数量不多,兀惹雏鹘室部之前用来抵挡宋人的“突骑”,铁骊部则是那些执黑旗冲杀的勇士之一,凑在一起虽不过七千余众,却很擅长在山林间作战。

    他们在山下稍微休整了一会儿,将铁甲兵放在后面,有穿皮甲的战奴持盾走在第一线上。

    山是缶山,并不高峻,只有一百多丈,但真定府这一线的山,都是太行山的余脉,因此山总连着山,山下河也连着河。

    风一吹,山下的女真人就眯一眯眼睛。

    “都说宋地水草丰美,没来之前哪见过这么秃的山。”

    山原是不秃的,经不住一代代百姓生息繁衍,山下的草木都被砍伐干净了,那就上山砍,砍得大半座山都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土就往脸上扑。

    那个谋克正等着他们,指着山坡说:“我有几个很擅长翻山的士兵,悄悄换了黑衣,翻山过去瞧,就见到这后面都是伏倒的旗帜。”

    后军都统就问:“可遇敌袭?”

    “不曾,”谋克说,“这才诡异。”

    如果是虚张声势,只要有人来,就该喊杀声震天,漫山遍野旗帜招展,但谋克们爬了一小半的山,明明确认山上趴着人,就是不吭声,他们这才害怕下山汇报。

    兀惹与铁骊两部的都统就下了决心:“郎君要咱们上山破敌,管他山上有多少人马,咱们只管杀上去就是!早些杀尽了,咱们早些下山去!”

    完颜宗望下了命令之后,大队兵马仍旧继续向前,一刻不停地追击宋军,但路上的人就止不住相互问一句。

    “也不知道后军怎么样了?”

    “郎君说,那多半是一支扰乱心神的伏兵,估计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他们人人都这么想,甚至连完颜宗望也觉得,宋军受伤疲惫,必不可能在那埋伏一万人。

    但在完颜宗望终于追上宋军,准备展开包围时,后军的斥候跑回来了。

    “都统领兵于缶山大破敌军!缴获铠甲辎重无数!”

    “好!”完颜宗望立刻问,“可跟上来了?”

    斥候说:“不曾!敌军且败且退,山路艰险,都统正在乘胜追击!”

    完颜宗望听了忽然神色一变:“蠢货!蠢货!我用过的计谋,怎么到他们身上就不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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