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其实大家忽视了:
张叔夜还不是枢密使。
那份诏令还没下。
当然,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围绕着到底谁能成为这位主战派监国公主第一位枢密使,整个朝堂已经鸡飞狗跳了很久,包括但不限于从市井开始造谣,造黄谣;在朝堂上吵架,大吵架;吵架变成打架,大家抡笏板跳起来砸人;不如下毒整死李纲相公的反对派吧,说干就干!
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主战派与主和派就要开始街头火拼,焦头烂额的长公主劝完一边劝另一边,终于是将这沸反盈天的一锅粥给按下去,李纲的枢密使梦想也就彻底完蛋了。
李纲既然不能干这活,种师道又已经战死殉国,文武里确实也没有比张叔夜更合适的人——宇文虚中倒不错,宗泽更不错,可前者长公主觉得不够知兵,后者略好些,但不多,而且在朝堂看来资历还不如宇文虚中。
所以只有张叔夜了,朝廷再挑剔也没什么能挑剔的,这人派别不错,主战,但是文官出身,知兵能打仗,又不像李纲一样有一大群门生故吏能结党。
两边妥协也只能选他,长公主也是这样做的,虽然还没下诏令,但已经叫张叔夜熟悉一下河北河东两路的防线布置,后勤粮草路线,这就不算暗示,而是明示了。
诏令也只在这一两天,长公主再找张叔夜谈谈,听听他对金作战的一些看法,就该发明诏了。
所以张叔夜家就挺热闹。
同僚过来登门拜访,张叔夜一概推说不在家,不愿给人瞧着轻狂,可张家自己的亲戚也要登门,这个是拦不住的。
每一个人登门时都喜气洋洋,区别是有人高声地祝贺,被张叔夜很严厉地阻止;有人小声说自己只是来看看,但眼珠滴溜溜地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张叔夜只好对着每一个人叹气,说:“难道这是什么儿戏般的美差?而今金寇贼心不死,朝堂上有的是相公比我更有见识,西军将门亦有许多宿将,那都是在虒亭,在真定与金人鏖战过,知根知底的,我有什么?我不过是剿过几次盗匪,你们也不要太高看了我,一来焉知不是空欢喜一场,二来这两年围城难道你们不曾见?这可是生死的大事啊!”
他这样说,勉强劝退了一些欢喜的亲戚,可他自己的儿子他是劝不住的。
大儿子很稳健,知道爹爹要升官,私下约束着自己的妻儿和岳家不说,还要时时查看着从汴京到河北河东两路前线的官路是否畅通,运粮运兵可有什么阻碍。
小儿子就一直很飘飘忽忽的,张叔夜说:“你闯了几次祸,侥幸我还没被你气死,你要是这几日再给我闯个祸,你也别做你那些梦了,直接去丁忧好不好?”
小儿子就吓得说:“爹爹!我一定谨言慎行!”
七夕夜,这不是张叔夜的节日,他也没同儿孙们一起过,两个儿子都生了女儿,儿媳自然要带着女儿结彩楼,忙着抓蜘蛛,烧香祝祷,又同几个邻居家的女郎往来小聚。
他这一天就正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吃过之后又出门遛遛弯,等回来时,发现老妻不在。
有点诧异,但张叔夜没去问,认为多半她也同儿媳和孙女一同吃喝说笑了。
他洗漱更衣,躺在铺好的席子上,叫仆人将灯烛放在床头,就看起了汴京新出的小说。
他全家都挺爱看小说的,张叔夜觉得除了小孩子少看些,大人看看也无妨——毕竟比出门欺男霸女,或者在家里打仆人骂女婢要强得多。
老头儿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老妻回来了,喜滋滋地说:“二哥进益了!”
“啊?”
“进益了!”
“怎么进益了?”
“今日七夕,他出去同几个朋友喝酒,回来便钻了书房,看书去了!”
张叔夜就撇撇嘴,“他倒爱看书,可你看他何时看过圣贤书,他日日都看那些个杂书!”
“这次不是!”老妻两只手一起摆来摆去,“他去看兵书了!”
张叔夜就给手里的杂书放下,坐起来了,“真的?”
“我今日原怕他酒喝多了头疼,所以去看看他,可他就坐在书房里,”老妻说,“对了,他腰间的玉佩还不见了,说是赠给了一位小娘子,还是一位与韩良臣认识……”
张叔夜眉头皱得死紧:“与韩世忠认识的小娘子?那是个什么身份?”
“人家说那娘子身边有好几位侍卫,韩良臣言语间很恭敬!你管呢!”
“我怎么管不得?!就算那娘子是天上的女仙,他也成家了!他妻儿就在家中,独他自己出去沾花惹草!我看他是又忘了疼了!”
“我都知道!可二哥说了,那小娘子不曾理他,独自走了,叫他心中很是怅然,他自思以他而今身份,须得努力上进些,来日在她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这就算全了他这段念想啦!”
张叔夜就不说话了,仍旧皱着眉。
过一会儿,不放心又问:“真没惹祸?”
“没有!”
“不曾言语轻薄人家吧?他要是效法那些轻狂纨绔——”
“人家上进念书还不好!”老妻说,“再说年纪轻轻的,街头见一面罢了,值得你这么郑重!”
张叔夜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再去把熊儿子叫来问,好像也只是这一点事罢了。
张叔夜就睡了。
临睡前又说:“他学让他学,只是不要惹祸!”
这一夜都没有什么事。
但事终究会到来的。
清晨刚过卯时,张叔夜还在吃饭,有内侍就登门了。
很客气,笑眯眯地请张叔夜去艮岳一趟,长公主要见他。
全家人都很惊喜,张仲熊说:“爹爹!殿下总算要下诏了吧?不枉爹爹辛苦为国这许多年!”
张叔夜说:“这是什么话,食君禄,忠君事才是本分,你心中难道存了些贪功的念头么!”
儿子被骂了,但更精神了,说:“爹爹说得对!儿须得戒骄戒躁,静心用功才是。”
看到儿子这样子,张叔夜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当然这都是琐事,首先得换上官服,再整一整衣袍,跟随内侍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还是作道士打扮,很朴素,她身边的人也都作道士打扮,身上没有什么金银宝玉之类的东西。
但她身边有个年轻人,在张叔夜站在门外等候时,是这个年轻人走出来说:“张相公,殿下宣你入内。”
不到三旬,面容清秀,白皙而微胖,没胡子,看起来像个文官,却又有一双精明的眼睛。
张叔夜认得他,这是长公主最信任的宦官尽忠。
但张叔夜又不认得他了。
因为这个白胖的宦官腰间坠着一枚玉佩,那玉佩很眼熟。
他跟随尽忠往里走,离得就很近。张叔夜又不是什么老眼昏花的人,越看那玉佩越眼熟,再看几眼,就连上面的字都看清楚了。
张叔夜就懵了。
这玉佩咋会在尽忠身上呢?
他儿子偷偷暗恋的对象不是哪位小娘子,而是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当然不管是哪一种,张叔夜都觉得不对劲,都很对不起他的儿媳和孙子孙女。
可如果是后者的话不是更不对劲?
难道尽忠昨天晚上男扮女装出门了?
尽忠是个宦官,但也不是个长得很阴柔娇小的宦官啊!
张叔夜心里就开始乱敲起鼓。
虽然敲鼓,但没什么机会开口,因为几步路就来到了长公主的书房。
殿下说:“张公,北面有信传来。”
张叔夜就把玉佩的事暂时先丢到脑后了。
赵鹿鸣找他来,当然不是为了告状,她还没有那么闲,张衙内干的事虽然莽撞可笑,但他毕竟也没说什么无礼的话,没做什么无礼的事——开场走歪了路不算。
她是想听听张叔夜的意见。
张叔夜的看法暂时还比较模糊。
他知道女真是小族驭大国,但不知道虒亭之战对金国的影响有多大——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为此负责吗?原本他可是听说女真人对战败的惩罚很严苛。
他这样说的时候,旁边有小女道在飞快地记下来。
如果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人为此负责,张叔夜说,那么东西两路金军能清楚明白地承担各自责任吗?
如果不能的话,张叔夜说,金国难道是铁打的一块?
长公主想了一会儿,“他们的确是很齐心,不然如何灭辽立国,又数番南下?”
张叔夜就笑了,“殿下,此一时彼一时,若金国有忠贞之士,愿为殿下打听,何不问一问完颜粘罕而今如何?”
小女道就又记下来了,在这之后自然还有更细致的战争问题,不过张叔夜说:那些其实都是经济问题。
金人已经两度南下,不仅不能攻破汴京,反而大宋换上了一个年轻而更强硬的首领。
“他们当中有人齐心御敌,有人对殿下抱有深仇大恨,”张叔夜说,“这很好。”
“为什么?”
“必定还有些已生出富贵之心,弄权之意的人,”张叔夜道,“吴乞买也已经上了年岁,咱们还需再苦守数年,而后殿下的精兵练成,而金人中纵有有识之士,恐怕也要先除奸佞……”
奸佞。
赵鹿鸣仔细想想,完颜粘罕身边有一位倚重的谋士。
似乎的确可以进一步细想想,该怎么利用。
宋金战势一时是聊不完的,但可以先下了诏书,让张叔夜给整个枢密院统领起来再聊。
聊之前还有点别的事。
殿下离开了一会儿,似乎是曲端的使者来了,有些别的事要汇报。
张叔夜就终于有空问尽忠一句。
“中官身上这枚玉佩……”
尽忠低头看了一眼,“张相公不认得?”
张叔夜心里就突然敲起了鼓,猛猛的鼓!比听到金人要南侵的消息时还厉害!
尽忠说:“哎呀,这是二公子托韩世忠送来艮岳的,殿下怕误会了二公子的意思……”
张叔夜的声音就突然开始抖:“是,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尽忠说:“也不算不成器,昨夜街头处处都是人,二公子独独朝我们撞过来了,好慧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