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还坐在那,有很清凉的香气在书房里飘,但他的心一点也不清凉。
他很懵,整个人又懵又怕,心里想了一些很混乱的东西,比如说昨天晚上他儿子到底闯了多大的祸,殿下是怎么看的,到底要如何才能消弭这场祸事。
如果是韩家干了这事,他们当中保不齐就有人要一路狂奔去大金当带路党,如果是曹家,多半就寻思这儿子不能要了,不如再来一杯毒酒,和耿南仲脚前脚后吧。
但张叔夜不一样,他说:“中官昨夜也在么?”
中官说:“在。”
张叔夜说:“中官,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当真冲撞了殿下么?”
中官就显得很吃惊,似乎没想到他这样耿直。
“衙内只问了一句,又托韩世忠送了一块玉佩来,”他笑道,“至于冲不冲撞,这不是奴婢说了算的。”
张叔夜就低了头坐在那。
他和勋贵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勋贵家都是几代的富贵,枝繁叶茂,家大业大,因此也格外看重名利。
他家也不过是兄弟几人,有几百亩田地够他吃饭,这就足够了。
他还很有胆子。
到底是刀枪里滚过来的,不能丢份儿。
第一不要钱,第二不怕死。
有这两件在身上,这老头儿就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
殿下将这件事拿到明处来说,应该也不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
要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以殿下的心性,应该就隐而不发,表面笑嘻嘻,心里给他全家挨个砍上十七八刀。
可要说大开杀戒,他都问清楚了,不管是傻儿子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尽忠给他的信息——他儿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殿下无礼,况且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不曾对她有什么轻薄的言行。
可能要打一顿,狠点打,但杀头还不至于。
那继续想。
殿下今天叫他过来是有正事的。
金人很可能马上要南下,不管是以袭扰为目标,还是准备趁着老兵没死光给大宋一口气打服,又或者是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它都一定会导致大宋的经济被拖着——整个国家都被战争拖着,金人要是这么打年,大宋就要准备年的倾国之战。
这是正经事,他是这么觉得的,殿下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和金人南下比起来,他家二傻子的那点破事就不值一提了,之所以现在拿到明面上来说,多半是给个锅。
张叔夜继续想,殿下是个多疑的性情,这次主战派与主和派从市井杀到朝堂,从朝堂杀到乌台,双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一个个不是罚俸就是降职,大闹了这样一场,只有他张叔夜隔岸观火。
主战派难道心里不猜疑?主和派难道心里也不猜疑?他们猜疑,就会将猜疑的声音传出去,传到许多人耳中,尤其是那些能将声音再传给长公主的人耳中。
长公主听到了,心里多半就要有些疑心。
正好就有了这件事。
要说殿下是有意为之,张叔夜觉得还不至于,别说是他那傻儿子,就是他自己也不值得殿下特地离宫过来下这么个圈套。
只能说是凑巧,刚刚好,刚好就有这么个傻子凑上来,叫殿下逗一逗,大家知道了,自然也要参张叔夜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的人,能当枢密使吗?
整个汴京城,朝堂上的各派冷眼看着,多半心里都觉得不错。
官家一贯是喜欢给相公们扣锅的,不要自己亲自扣,要别人扣上,突出一个“都是你们这些宰相对不起朕,朕要是让你们戴罪立功,那是朕宽仁,朕要是用完了你就给你丢垃圾桶里,你千万记得不是朕对不起你,还是你们这些宰相对不起朕。”
殿下也是赵家子孙,这个思路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想到这里,张叔夜心里就稳了。
他身上不缺锅,比如说,郭京那事他说得清楚吗?
已经有了一口锅,御史们明面上不参他,暗地里也可以说他和郓王势力不清不楚,总之是个不可靠的人,请长公主殿下小心些总没错。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觉得最惨不过是长公主借着这件事不轻不重地说他几句,他儿子轻佻,他自己多半也是因为听说升官消息后就飘了吧?
既然飘了,也别当枢密使了,就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长公主找一个自己的亲信——知不知兵不要紧,关键是亲信,是她信任倚重的人——当了枢密使,具体的脏活累活交给张叔夜干。
这样一来,傻儿子闯的祸也解决了,长公主也有自己的嫡系当枢密使了,两全其美。
把这件事想完之后,张叔夜就不慌了。
枢密使能当最好,当不上也无所谓,他当初千里勤王又不是为了升官。
昨晚上他家傻儿子能出门溜溜达达,看满城的小娘子笑呵呵赶着最后一波打折狂潮逛吃逛吃,看这座大宋的都城里还有人为各式各样的事苦恼。
不管是笑呵呵的还是苦恼的,过了这一夜,汴京仍然在那,大家依旧过着他们有滋有味的人生。
张叔夜觉得这就够了,想清楚了,他就拿起茶来喝,不过他还是很谨慎,没动桌子上的“果实”。
过了一会儿,殿下就回来了。
殿下说:“张公,咱们说到哪了?”
殿下的眼神很正经专注,一点也没有“我今天赚你进宫就为杀杀你儿子的气焰”的意思。
张叔夜说:“殿下,臣有个不周全的想法,还需有义士将金国朝廷的事细说一说后,才好继续筹谋。”
“什么想法?”殿下说,“张公先说一说。”
张叔夜想,金人已经南下两次了,尤其上一次损兵折将,恐怕赏罚是要起争议的,不在水面上,也在水下。
就像殿下之前在河北让女真贵族疯狂配货,完颜宗望反腐倡廉,不就导致了一些被腐化的宗室闹意见?
如果金人内部有矛盾,什么能够激化矛盾呢?
“要是金人还两路军南下,”她说,“光是路线难易,就有些臧否之声了,我听说完颜粘罕一直在经营云中府,他们金人不称西元帅,倒恨不得号称西朝廷。”
张叔夜就摸摸胡须,笑了:“殿下想一想近日咱们朝堂上的这些事。”
“咱们相公的战和之争?”
“金人南下,战之不利,故有此争,如果我大宋王师能兵临上京城下,哪有什么主和之人?”
殿下想了一会儿。
“我有了些更清晰的想法,但我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总归纸上谈兵,还须得军中各路将帅一同商议此事,”她说,“今日听到张公有此高见,足见张公有许多良苦用心。”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长公主从她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也赶紧站起来了。
“张公,”她说,“枢密院就要交给你了。”
张叔夜赶紧说道:“臣一把年纪,齐家尚且不能,实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不如殿下择一位深沉智略,端雅静重者,臣从旁辅佐……”
“哦,你瞧见那玉佩了?”
张叔夜站在那,老脸通红,很窘,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该打,儿子沾花惹草到殿下身上,这已经脱离了“打”的范畴,可他确实也是个动起手简单粗暴的父亲,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惩罚办法,总不能如汉武帝故事,犯错就宫刑……
他最后只好说:“臣瞧见了。”
殿下就乐了。
“昨夜遇见令郎,颇有趣,因此忍不住同张公开个玩笑罢了,”她说,“尽忠,将玉佩还给张公。”
尽忠立刻就摘了玉佩,笑嘻嘻地往张叔夜的手上递。
老头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只好红着老脸接了,表情显得很可怜。
但长公主透过他的窘脸,像是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张公见了玉佩,原本心中一定猜度我。”
“臣不敢。”
“若是不曾猜度,何必推辞?”
张叔夜就又赶紧闭嘴了。
长公主说:“衮衮诸公,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确实也有我的手段,但如张公与李相公那般,能留青史之人,我不会猜忌诸位对大宋的一颗忠心。”
张叔夜的眼眶忽然就是一热。
他都多大岁数了,按说也不该跟个年轻人似的,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失态了。
可那是长公主!
长公主说不会猜忌他!
他眼眶和心里都热热的,哽咽着就很想说几句话……
但马上又听到长公主的声音:“不过令郎确实有点憨呀……听说他已经娶妻了?”
张家的门前,停了许多车马。
准确说是有人骑着马从门下省跑出来了,自然路上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那位使者手里拿着白麻诏书,奔着张叔夜家就去了。
白麻宣相!
大家不敢赶在他前面,不敢在张叔夜受了诏书之前登门,只好就守在车里,等着张叔夜进门领旨之后,再一股脑地冲进去恭喜。
天气还有些热,大家守在车里,那太阳晒着车顶,马车里就热烘烘的。
可又不好意思下车等,只好忍着。
好在没忍多久,张叔夜就回来了。
老头儿下了马,脚步匆匆地进去,过了片刻,门下省的使者就出来了。
使者喜气洋洋的,有人赶紧下了马车,问:“张公这事,定了?”
使者笑着点头:“快进去吧,张府大喜,一会儿爆竹就要点起来——”
大家纷纷都下了马车,贺喜的脚步刚要往里进。
里面忽然响起了张叔夜暴怒的吼声!
“要什么爆竹!给我搬一张藤凳,再加两条军棍来!今日我就要你们听一听这个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