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穿云去找了刘正彦。
不大容易,因为两个人都很忙。
王穿云的忙不算真忙,有数不尽的大户用数不尽的理由来求见,这些求见就像一匹又一匹绸缎,富丽荣华地将她裹了起来。
刚开始大户给她送金银,她不要,大户就改送美少年,可能明着送,也可能暗着送。
下雨的天,王监军去关窗子,自然就能看到一个清秀的书生站在廊下,低声同女道说些什么。
说的都是正经话,比如说县府里的某个小官生病了,原本要来给监军送文书的工作就临时交到他手里。
他听到窗边的声音,便轻轻抬起眼,白净的脸,高挺的鼻梁,还有黑黝黝的眼睛,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雨帘。
就这样的一个玉人,在廊下略有些羞赧地躬身向她行了一礼,轻声诉说几句惊扰她的歉意。
等到小女道抱着文书回了屋子里,王穿云说:“整个寿春府的美男子都在我的门外,这个胜在气质好。”
小女道格格笑了几声。
“要请他进来叙话么?”
“不要,叙不完。”
“那,阿姊,要不要见一见青云观的人?”
又是个很漂亮的小道士,肤色透着象牙般的苍白,身上有柏崖的香,他沉静地低着头,说几句寿春府近日里渐渐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都很感激王师的闲话。
“《度人经》第一句怎么念来着,”王穿云忽然说,“我忘记了,师弟可教教我?”
小道士惊诧地看着她,那象牙的肤色就更白了。
王穿云说:“你一个神霄派的道士,连《度人经》都没读过?”
小道士说不出话,吓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霍邱城内确实是很安居乐业的,那些战火的痕迹都在逐渐被抹平,但王穿云不放心,一定要出城看一看。
她这一路走得有点艰难,从她出门开始,差不多偶遇了两个大户人家的子侄——未必是亲子侄,亲子侄不一定生得漂亮——又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卖花少年的花篮,少年乌油油的黑发上簪着一串儿的茉莉,俏丽又素净,像是乡野间的精灵。
王穿云让刘十七给他拿些钱时,少年赌气说:“我不要钱,你赔我的花儿。”
“我赔不得你的花儿,”她说,“谁让你撞我的马,你找谁去。”
说完之后,她就策马走了,刘十七说:“下回来得早些,才自然!”
少年就叉腰,仍是气鼓鼓的:“早些监军也不出门呀!”
大家都知道平定了反贼,监军就要回去了,长公主身边最看重的一个人,要是能和她勾搭上些关系,这就有了通天的道路,可她那双该赏玩几朵人间富贵花的眼睛偏要向泥里去!
一往泥里去,西军正在干的事就瞒不住了。
刘正彦也忙,但拷问乡民的琐事他不管。
他忙着宰杀牲畜,手法也很利落,寻常屠户都没有他杀耕牛的本事,他将刀子捅进一头极肥壮的公牛心窝里时,那头公牛甚至来不及狂怒地挣扎几下。
王穿云跑到城外这片营地时,满地都是牛血,士兵们正忙碌地炮制这几头可怜的牲畜。
她说:“按律不能无故宰杀耕牛。”
刘正彦说:“按律他们也不当死。”
他的手已经洗干净了,就在那看着新修建起来的坟茔,里面埋的都是死去的西军。
这人的脸色阴沉沉的。
“他们是为国殉难,殿下必会体恤奖赏,令家眷从此衣食无忧。”
“他们不是被西夏人害死的。”刘正彦说。
王穿云静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人几句。
她也洗净了手,给西军士兵的坟前上了香,喃喃祝祷了几句,又说:“我想斋戒三日,同寿春府的师兄弟们一起,为他们做一场法事。”
刘正彦的脸色就变得很好,“怎么敢劳烦监军?这是天大的功德,在下感激涕零。”
“我不要你感激,”她说,“我随殿下入了仙门,略知业报因缘,将军眼下纵容士兵所做的事,难道这些战死将士在天之灵见到,便能心安么?”
“我麾下士兵行了何事?”
“他们鱼肉乡民。”
“——贼民。”刘正彦纠正了一下。
拷问乡民的不是什么刑部最专业的官员,而是一群心怀仇恨的西军,那拷问就势必会变成一场针对乡民的残暴狂欢。
男人要打,打个皮开肉绽,鼻青脸肿,却打不出结果,那要不然换成妇人?
妇人要是打了,打破衣服,打得光裸着身子,光天化日地站在村子里叫人看着,多难堪?
可要是还说不出王顺的下落怎么办?
足见贼民众多,还得继续上上手段,一家子挨个打,打得人一头撞死了,再去打小女儿,十几岁的少女也要这么打,吓不住她的亲爹娘,也能吓住准备挨拷问的下一家吧?
西军就这么慢慢拷问,一边拷问,一边抄家,跟度假似的,时不时扔出去两个被打死的,这也没什么稀罕,打仗就要死人,西军没死过么?那霍邱城外堆着上百个西军士兵的人头,叫将军给埋了,西军的家属披麻戴孝,日日夜夜地在那里哭,那其中就没有被厢军凌辱的妇人?就没有几个被厢军一记窝心脚踹死的孩童?
王穿云说:“乡民们有嫌疑,将军拿得出证据也就罢了,拿不出证据,凭什么鱼肉他们?”
“王顺在霍邱盘踞这许久,他们都认得他,如何没有嫌疑?”
“将军既认他是个贼,盘踞霍邱,那也该是鱼肉乡民,”王穿云说,“要不是厢军被逼反,他不过是个躲在山中的蟊贼。”
刘正彦一下子就被激怒了。
“监军说的什么话?”他冷笑道,“裁撤厢军难道是我们自己的主意么?”
王穿云说:“我说的是实在不过的话,大宋有千错万错,百姓没有错!”
“他们都分得了田地!”
“王顺杀得了你的兵,你倒要百姓们拒他的地!难道百姓们比西军更悍勇么?!”
刘正彦的眼睛里就要冒火了,他牙齿咬得格格响,下意识去看一眼王穿云的脖子,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王穿云身后投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和刘十七对上了。
那一眼很奇怪,说不清为什么,他怒气蓬勃的脑子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王顺在霍邱。”
“你怎么知道?”
“我拷问了霍邱周围的村落,乡民多半不吃拷打,我打得狠了,他们便胡乱指认。”刘正彦说,“只有一个村庄,我的士兵怎么打,他们只说不知道。”
王穿云听完了,脸色就全然冷下来了。
“你都知道,可你还要继续拷打他们。”
“王顺此人,号称清素,为贫者均贫富,因此那村庄的人——都保他。”刘正彦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时,又看了一眼王穿云身后的刘十七。
“监军奉殿下诏令而来,”刘正彦故意说道,“若监军出一言,我必领命而行。”
果然刘十七听了这话,就将目光转向了王穿云。
像是刘十七也在等她的一个回复。
等她的一个态度。
她自己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个贼首定性。
那个村庄是很容易抓出来人的,掘地三尺,那可怜的废井,又或者是一个漆黑的小菜窖,都是乡民们能想到的藏匿极限,可在数千士兵面前什么都不算。
现在剩下的问题都不是军事问题了,剩下的只有她的选择。
刘正彦可以同她吵,但如果她发布了命令,大宋还没有敢反抗监军的武将——曲端不算。
刘正彦也必须听她的话,别说放过乡民,就是放过王顺,他也得照做。
王穿云脑子很混沌地想了一会儿,像是四面都是雾,又像是四面都是水,水中站着那一个个的美少年。
水下有阴影悄悄地游过,照出了蛟龙的身形。
蛟龙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她说:“你不能动王顺分毫。”
她说这话时,她身后的刘十七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可她又说:“我要带他回京,看殿下如何处置。”
刘正彦说不出话了,王穿云又说:“还有这些乡民,都该由殿下来处置。”
赵鹿鸣收到这封信时有些吃惊。
之前一封又一封的捷报她已经看腻了,朝中的官员们也没什么反应。
都说了,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农民起义,最不缺的就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大捷,连相公们都不怎么在乎这事。
她将信折上,想了一会儿。
“带他回来,明正典刑吗?”
不,不对。
王穿云带他回来是一种试探。
长公主在试探自己亲信的忠诚,这个亲信也在试探长公主。
她看向尽忠。
尽忠不说话,这时候的尽忠总是最谨慎的,也是最可靠的,一个靠着钱喂饱的宦官凭什么不谨慎不可靠呢?
她将思绪收回来。
“若我见了他,我该说什么?”
“殿下身份尊崇,何需亲自驳斥?”
“不,不,”她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但她不再说下去了,她忽然也有些好奇。
她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