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回到家中,他那家不如完颜粘罕奢华,可该有的东西也是一件都不少,他也有那样轻软金贵的中衣。
廊下铺着席子,他就坐在廊下,慢慢地喝一壶茶,新茶叶,还是从福建送过来的,价值几何秦桧就不在乎了,他觉得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但他的妻子走过来,同他聊了一会儿今天在完颜粘罕那的话题。
王氏听到秦桧的话后就说:“相公错了。”
“还请夫人指教?”
王氏说:“相公也是宋人,劝说相国领兵南下,使大宋生灵涂炭,这样的话,怎么能轻易说出来?”
秦桧垂下眼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没有说话,王氏就加重了一点语气:
“相公该露不忍神色才是。”
“唉,我心中想到一件事,一时走神,夫人说得对呀。”
“相公想到何事?”
秦桧伸出了他那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指了指天。
天无二日,至少在大金的土地上不该有第二个太阳。
完颜粘罕认真设计了作战策划后,准备在朝会上公布,当然他还有别的幕僚,还有渐渐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一心躲起来给女真人创造文字的完颜希尹。
这位女真人当中的智者被相国邀请来府上,完颜希尹原本是不想来的,可不太巧,他秉承着“相国发三次请帖我总得去一次让他面子上好看”原则,而这恰好是第三次。
完颜希尹就来了,坐在完颜粘罕下首处,很客气,上来的茶点他碰也不碰,一点也没有当初的亲近,可完颜粘罕无所察觉。
“希尹,泽州之乱你知道么?”
完颜希尹说:“腠理之疾,何足道也。”
“一州之疾不足道,只怕接连辽东旱灾,秋冬愈深!”
完颜希尹就有些动容地看着他昔日的元帅。
“相国之意?”
完颜粘罕说:“我想要南下……”
“我大金立国几载?不思耕种,倒要惯兴不义之兵么!”完颜希尹说,“相国啊,都勃极烈面前,你当如何回话?”
完颜粘罕就愣住了。
对哈,相国要发动战争,这还缺了皇帝盖章,他要是董相国,抓着皇帝的小手盖个印就是了,可皇帝是完颜吴乞买,是南征北战,血里拼杀出来的老兵,哪怕已经中风卧床,论精明不输他完颜粘罕。
想拉着完颜吴乞买的小手盖章,这画面就挺玄幻的,完颜粘罕没想过。
他就老老实实地拿着自己做出来的策划,进宫去了。
到这一步,不需要秦桧再做什么了,完颜宗干自己就会知道了。
宫中幽暗,医官说完颜吴乞买不能受风,因此四面都有帘子,帘子后站着宫女和内侍,帘子外站着卫士,一层层的帘子,裹着一层层的药气,没有风透得进来,里面就只有一个将死的枯瘦老头儿。
完颜粘罕恭恭敬敬地先请都勃极烈的安,问身边伺候的宫女,都勃极烈的病情如何?今日可进了什么汤羹?进了多少?香不香?
宫女就一一回答了,等回答结束,帘子后面隐隐就多了一个人。
完颜粘罕不知道,他说,陛下,臣有密事奏报。
完颜吴乞买轻轻挥了挥手,宫女和内侍就下去了。
“接下来呢?”赵鹿鸣精神抖擞地问。
王善说:“众说纷纭,就是上京的道士们也……”
“快说!每一个版本都说一遍!”
王善就苦笑,“殿下是听说书呢!”
“差不多吧,”她说,“我知道完颜粘罕多半不曾弑君。”
但还是听一听弑君的版本,挺带劲的。
要说官史,就是完颜粘罕在皇帝寝宫里待了一个时辰后,忽然匆忙逃离,宫女内侍察觉后,立刻进入寝宫,发现都勃极烈已经驾崩。
都勃极烈缠绵病榻已久,他什么时候死都不稀奇,接下来就是完颜粘罕跑回到府中,又立刻带兵进宫。
那兵马在夜里跑过上京的街道,马蹄声如沉雷,大家也都听到了,后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道士就不知道了,反正等到天亮,说是都勃极烈驾崩,合剌成为了新的大金都勃极烈。
可这样的话是有漏洞的,况且你干嘛要带兵进宫呢?南朝长公主带兵进宫是要吓唬皇帝,你也是吗?你也立了天大的功劳,你也是太祖太宗皇帝的嫡系子嗣吗?
趁着金兵南下,小道士的版本跟着流露出来好几个。
那个夜里,完颜粘罕说:“陛下,咱们须得用兵。”
“我兄在世,尚不肯轻启战端,彼时南朝军容岂有今日十分之一?粘罕,你是撒改的儿子,撒改在世时,勤于政务,处事公道,在族人之中声望最高,你做了相国,国族便是如此期望你,我也如此。”
国相撒改的儿子就哭了,他说:“陛下,我不知该如何驾驭亲族,他们太骄横了。”
完颜吴乞买就用枯瘦的手去握他的手,“朝中岂无贤臣?你我的亲族难道各个都不成器么?”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灯烛被风吹着摇晃,完颜粘罕身后生出了第二个影子。
那影子悄悄俯身,在完颜粘罕耳边说了什么,完颜粘罕的眼泪就渐渐浸润进皮肤里了。
他的眼睛也变得黝黑森然,里面看不到一点感情了。
他说:“我既做不得这把椅子,凭什么要我去得罪亲族?”
“粘罕!粘罕!”
“陛下既不愿盖印,”完颜粘罕说,“臣只好请陛下大行了!”
“有点儿粗糙。”长公主评价,“而且显得秦相爷也太能干了些。”
王善就乐,“殿下不是很忌惮秦桧么?”
“我忌惮是真的,可我也知道是非对错,”她说,“我不信完颜粘罕不知,就为一场战争,他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凭什么?就算秦桧劝他他也不会做的。”
街面上还有流言,说是如唐武后故事,完颜粘罕没拿到印章,失望但也不气,他看到天色晚了,宫门要关闭了,就彬彬有礼地告退了,可他前脚刚走,还没到宫门,后面宫女内侍就喊起来了!
都勃极烈大行了!
不知道是谁伸出了双手,掐在了都勃极烈的脖子上,这就没办法洗清了!完颜粘罕走时寝宫里屏退了众人哪!
可话说回来,唐武后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妃子,都勃极烈可是大金的皇帝,能这么草率吗?!要不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谁敢下手?谁能下手?
据说新君见了完颜粘罕,吓得浑身都哆嗦,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纳头就拜,还是完颜粘罕将他扶起来,放在了御座上。要真是如此,完颜吴乞买的儿子们不替他爹报仇,难道完颜吴乞买自己没有猛安亲军,就眼睁睁放任这一幕发生?
长公主听完之后说:“我知道像谁干的。”
但只说了这一句,她就不往下说了。
只要女真人还有在亲戚间端水的想法,第一代的女真人不会搞惨烈的大清洗。
女真人本来就不多,还指望大家多生点,多占据大金各个角落,怎么能现在就开始自杀自灭呢?
完颜粘罕不会想要弑君,完颜吴乞买也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构陷他们的开国名将。
甚至一直在捧杀完颜粘罕的完颜宗干都未必能下这个狠心。
他们都是创业的人,知道这疆土得来不易。
可大金也有许多没付出过辛苦,不知道当初反抗大辽死了多少战士,流了多少血的人。
这样的人就藏在阴影里。
就在上京幽静的宫廷里。
这里有许多个寡妇和即将成为寡妇的妇人,其中有完颜阿骨打的妻妾,也有完颜吴乞买的妻妾,还有别的宗室的寡妇。
比如说完颜宗峻的妻子,也就是完颜合剌的生母,她也在宫中,与这些贵妇们一起生活。
据说她还是个很好的人,贤良淑德,恭谦忍让,南朝对妇人要求的美德她都有,她也真是如此,即使她是谙班勃极烈的母亲,她依旧对两位皇帝的妻妾恭恭敬敬。不仅每日要去向长辈们请安,她还有一手很好的女红技艺,会裁剪缝制出最好的衣服。
有人送给合剌丝绸锦缎,合剌将它们交给自己母亲,这位贵妇就将它们变成了送给宫中各位寡妇的礼物。
这样一个贤德的妇人,实在没理由人缘不好,人人都爱她,连蒲察家那位公主都爱她,大家都觉得,她吧,差不多就像南朝长公主年少时那个样子,简直是美德的化身,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宫中的宫女内侍们也是如此看她。
然后在完颜粘罕入宫前,她趴在了某些妇人面前,流着眼泪说:“若是都勃极烈大行,这大金还有我与合剌立身之处吗?”
宫中有医官,每日为都勃极烈诊断,已经看出都勃极烈时日不多了——
完颜宗磐的死的确是击垮了他。
被她恳求的人也藏在阴影里,也沉默了很久。
都勃极烈的死如滔滔江水东奔大海,不可违逆。
那怎么才能让这场死亡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如果是合剌母子掌权,寡妇们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完颜粘罕掌权,寡妇们未来的日子又是什么样的?
完颜粘罕预想中全权由他掌控的战争开端就被打乱了,不仅如此,他还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里。
知道了这些,赵鹿鸣就不再去专注大金那边发生什么了。
每个人都知道内斗的坏处,可每个人都忍不住要去内斗,此所谓双输好过单赢,历史不外乎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