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子们最后的,精神上的凌虐是他们回西夏的路。
环州派人,送这群质子回西夏,走的自然还是环灵大道。
他们要是骑马,轻骑一日夜都快跑到灵州了,但不能真让他们这么跑,一来为了他们的安全,二来为了大宋的安全,三来……环灵大道堵车。
质子们坐着马车,马车走在这条路上,他们先是感受一下屁股下面。
屁股下面是凉席,凉席下只有一层小垫子。现在还没入秋,白天天气炎热,坐在马车里,不能垫太厚的褥子,屁股容易长痱子,那就很失态。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都坐过马车,因此知道这样的垫子薄厚不能减轻颠簸。
但这条路又确实不太颠簸。
他们向外望,有人说:“看!是新的道!”
官道是新的,当然黄土塬不给官道面子,已经刷了好几层的尘土,可修过和没修过的痕迹依旧非常明显,质子们就在那看,一边看,心里一边计算,西夏的官道,两车并行就可以了,再宽有什么用?哪来那么多的车?
可这条路,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而且有车马不断往来,他们这车一会儿就被超车了,超过去的多半是神色匆匆的骑士,一会儿又超了一支车队,车队都是肤色黝黑的民夫在赶马车,或者是推着小车。
快到中午时,路上下了一场雨,下过雨,他们又探出头呆呆地看,低头去看地下。
地下也不过是夯土路,不是京城那种豪阔的石板路,可这夯土路是修过的,下面像是铺了碎石或什么别的,反正这夯土路往来这么多车辙,可也没有积水到了走不动路的地步。
民夫们像蚂蚁一样,依旧在这条大路上奔波往来。
他们在一处驿站停下了。
新修的驿站,看砖瓦围墙都能看出来,十分粗糙,但这里有井,有人正在从围墙里往外运水,有些水给民夫喝,有些水倒进槽子里,往来的马匹伸头进去喝一口。
他们到这里,也要补充一下水份,吃一份面饼,当然他们是贵客,除了面饼,还有酱肉可吃,外加一碗茶。
每个人都喝出来,那茶已经比不得京城的茶了,水质不同,茶叶也不同。
吃过之后,有人转出去,想往围墙里看看,就被驻守的宋军给拦住了。
那人说:“我走过这条道,这里没有井啊!”
那个拦住他的小头目说:“那时候没有井,现在有了,要不,我们也不会一日攻破甜水城。”
这话太难听了,这个质子立刻沉下了脸,记住了他的不敬。
但他回到同伴身边时,他刚要说话,又闭上了嘴。
他要向谁告状呢?大宋皇帝已经距他千里之外了,她的庇护很快就失效了,他就要回到兀卒的宫殿下了。
但是这样一想,似乎也不错,他们在大宋毕竟是客人。
继续向前走。
他们在路上看到了几处驿站,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有人说:“什么响动?”
在他们马车左右的卫士就说:“不要紧,西夏人又来袭扰,他们是不能得手的,驿站有‘撼如山’呢!”
西夏质子们皱眉,互相看一眼。
他们确实路过了一处驿站,这一处与其他几处不一样,刚经历过战斗,宋军正在拖拽处理尸体。
这场袭击战刚刚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可质子们已经闻到了不新鲜的气味。
他们在这里停下片刻,驿站依旧是要给他们补水。
质子们听到了西夏军队都做了什么。
那些宋军在那骂,说西夏人疯了,骑着马冲过来就要翻墙!翻墙就罢了!翻了墙就要往井里跳!
这天夜里,他们住在了没有被西夏人袭击的一处驿站里,谁也不说话,都默默想着下午路过的驿站。
任何人都想活着,天下不会有无缘无故要跳进井里的人。
除非西夏的骑士们想毁这几口井,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就只能拿自己当污染源。
这个念头一出来,有人躺在席子上,捂着脸,默默地哭了。
还有人不哭,可也睡不着,心里只是想,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都见过大宋的皇帝,那实在是一位很符合汉人审美的统治者,她看起来并不凶恶丑陋,她是个秀美温柔的年轻女子,说话时带着从容不迫的典雅风度,她更像是大宋历史上那几位以性情宽仁,被人称道的皇帝。
她怎么会逼得西夏人去跳井呢?
转过天,质子们又走了一段路,到下午时,车子缓缓向上,有人喊了一声。
甜水城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有人说:“不对,那是清远城!”
西夏人对甜水城很轻蔑,他们说,那城城墙低矮,驻军不能满千,不过是有一口井罢了,宋人以为有了它就能攻破灵州,哈哈!哈哈!哈哈!笑也笑死了!
后来西夏人在那里重修了清远城,这就变成一座重城了,十分气派,里面驻扎重兵,还有一支足够让宋人闻风丧胆的铁鹞子。
现在城还在,城墙还有夯土未干的修补痕迹,城墙上多了一架架小炮,城楼上挂着宋军的大旗,城门上刻着“甜水城”三个字。
质子们当中,有人就开始轻轻颤抖。
有人说:“凭什么……凭什么……”
有人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城中已经没有了西夏士兵的踪影,百姓当中的青壮年男性被编入俘虏营,沉默地服役,为清远城搬砖运土,继续修缮城墙,他们抬起头,看向这几辆马车时,眼神麻木又凄凉。
宋军并不残暴,质子们在经过不同的建筑时,又看到了上面的告示,写了施粥的地方,医馆的位置,要告官该去哪里告。
到处都是宋军士兵,士兵显得粗暴些,看到一个汲水的西夏女孩儿低头匆匆走过,便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吹得一个质子心头火气,想下车去质问,但立刻被别人拦住了。
他们是西夏人,而这是宋人的城,他们只能屈辱地看着。
但就在马车要远离时,他们又看到了一个小官吏穿着的男人走出来,冲着那个吹口哨的士兵喊道:“你刚刚是不是轻薄那姑娘了?!滚过来!你的名牌拿来!”
质子们收回了目光,心里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他们在西夏时,见到美貌姑娘若是动了心思,抢也就抢了,若是他们攻下大宋的城池,更是不可能对宋女毫无干犯。
这座城已经被换了新的芯子,可这芯子也不算坏,至少百姓不反抗了。
他们在城中住了一夜,韩世忠抽空招待了他们,依旧是只有面饼和酱肉,但还有酒。以及一些本地的酸果子。甜水城没什么新鲜的点心给他们吃,这是军城,韩世忠自己违反军纪偷偷运来几坛酒就算是极限了,要更好吃的,那得是吴玠吴璘兄弟那才有。
质子们吃过饭,就问韩世忠:“韩将军,这仗是非打不可吗?”
韩世忠说:“什么话,你们都是在汴京住了几年的人,你们说实话,你家要是高门大户,你去抢隔壁的茅草屋吗?”
他们不觉得是冒犯,大宋周围所有邻居都承认大宋是那个土豪。
因此有人说:“那你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韩世忠说:“俺明白同你们说吧,官家只要横山,也不是为了灭国,实在是叫你们抢得受不了了,有了横山,你们好歹不能从南边翻过来,是不是?咱们横山南边的老百姓就敢留下种地了!”
“可你们已经到了甜水城——”
“都是因为你们兀卒,”韩世忠推心置腹地说,“你们兀卒不讲信义呀,你们说说这几年,弃宋投辽,弃辽投金,弃金投宋,要俺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呀?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连老婆孩子他也不要,他要个什么!”
其实仔细想,这话没道理,李乾顺这么干,当然只是为了能保全西夏这个蕞尔小国。
但质子们会有一个自然的盲区——他们是西夏人,他们心里不会承认大白高国弱小。
因此李乾顺的行为就有些不体面了。
摧毁质子们心理防线的是进入瀚海沙漠前最后的一站,耀德城。
质子们不知道耀德城发生了什么,上面交代,不许他们随便乱走,乱找人搭话,让他们从马车里往外看,已经是极厚重的恩典了。
他们离了快要修缮好的甜水城,往荒漠里走,走了大半天,就到了耀德城。
有人忽然说:“我在耀德城里有个相好的。”
“三年了,不可能还认得你!”
“早就嫁人了!”
“孩子都多高了!”
马车外的车夫听着车里的话,转过一道荒漠里的丘陵,车夫说:“诸位郎君,耀德城就在前面!”
城门没有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攻城战后,城门被蛮力推翻了,被军士们踩在地上的模样,而是城门、城楼、城墙,就这一段,都消失了。
这不像是战争,不像是人力所为,更像是一只野蛮的巨兽穿过荒漠,来到了耀德城下,它举起它那钢铁一般的爪子,将耀德城的南城门给压碎了。
碎了一地,将这座城的光辉历史和守军的血肉,都压在了一起。
马车离近了,有人先闻到那股味道。
他在马车上吐了。
有人在外面喊:“别走南门!别走南门!你这憨子!走西门啊!”
有人在车里喊: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他哭了出来,他说:“那都是我大白高国的将士!让我下去磕个头啊!”
宋军很有人情味,给他们放出来了,他们当中有人哭着给那堆血肉废墟磕头,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愤恨地看着城墙上的岳字旗。
可还有质子,哭着磕头时,没忍住也吐了。
一边吐,一边哆嗦,浑身都哆嗦。
他看到了被均匀涂抹的士兵,还看到了能看出轮廓的士兵,还有碎成几部分的士兵。
他说:“怎么没有援军来?!”
一个小军官走到他身边,说:“你们兀卒从始至终,既不和谈,也不派援军。”
到了这天夜里,有人就发高烧了。
这引发了岳飞军中一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内讧,大概就是几个军官互相推卸责任。
“你吓的!”“你吓的!”“谁想到那小郎君看一眼南门就吓倒了!明日该交货了,这可怎么处!”
有人说:“给他们灌点符水!”
又有人说:“叫两个道士过来给他们做道场!”
“请个神!”
“呸!”
皇帝送他们出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这就充分证明了哪怕是皇帝的命令,到了千里之外的前线时,也已经被执行得一塌糊涂了。
岳飞麾下的大聪明们最后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报到岳飞这里,无所不能的岳将军也发愁了,最后只好说:“多喝热水吧。”
好在这些质子都是青壮年,一晚上且烧不死,喝了一肚子的热水,第二天竟然还好好地送出耀德城了。
他们往北走了一段路,西夏的骑兵就出现了,接应他们回去。
这支骑兵队对这群质子就恭敬多了,近前挨个掀开车帘看看,确认是宗室子弟后,就行了礼。
“奉兀卒之名,接诸位郎君回京。”
质子们还是坐着马车走,宋人将这马车送给他们了,当然车夫不能送,车夫跟着宋军回去了。
质子们坐在车里,那发烧的人还在昏昏沉沉想,他们看到的宋军什么样?从环灵大道,到甜水城,再到耀德城,那路是新的,井是新的,民夫比兵士多,民夫吃得饱,不憔悴,兵士穿着好甲,拿着好兵刃,军容齐整。
城上还有炮。
来迎他们的,大夏的骑兵,甲片锈迹斑斑,有人肩甲的带子断了,因此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人的护腕磨损了,拿布缠着继续用。
他们可是宗室子弟,要是他们这边宽裕,一定会派出最好的,年轻漂亮的骑兵来迎他们。
西夏的骑兵没察觉到士兵的目光。
他们已经有太多烦心事了,没空去搭理这些小郎君的想法,他们得尽快给这支车队护送去灵州城,然后继续巡逻任务。
因此他们不知道小郎君们最后的洗脑不是由赵鹿鸣完成的,而是这一路所见所闻。
小郎君们已经被吓破了胆。
这支车队进了兴庆府,各家的马车在城门口迎他们。
迎到家里,各家都要看看,捏捏,摸摸,那个喝热水的倒霉蛋尤其得被抬上床,好好将养。
母亲会抱着儿子先哭一场,都以为两国开战,先杀质子祭旗,没想到儿子竟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就是发了高热,夜里说了些胡话。
父亲坐在儿子床边,听那些胡话,听完之后出来,回到老夫妻的卧室里,就说:“耀德城陷落得吓人哪!”
“如何?”
父亲摇摇头,默不作声。
这是最惨的,还有些不那么惨的。
儿子回到家里,欢欢喜喜地将包裹打开,里面是有一些好东西的,都是从汴京带来的特产,香药、蜜饯、龙凤团茶。
尤其是那个香药,皇帝闲下来会围观女道调香,加上精致的金银盒子,盒子上雕刻的画面还是老登,不是,太上皇画的模板,简直太高级了。
拿给爹妈看看,爹妈都爱不释手,一家子就关上门悄悄说几句话,说汴京的富贵,说宋军的强大,说皇帝……
哎呀皇帝不是个残暴的人,皇帝单独见儿子了呢,皇帝还冲儿子笑了呢!皇帝真好看,对,皇帝也真好看,权力也真好看。
哎呀,儿子知道这话不能乱说,不能在外面说,儿子很小心的,儿子,咳咳咳,儿子只是太想进步了。
还有的就小声对父兄说:“皇帝的意思是,她灭咱们的国,有什么用?儿看那东京富庶,远胜兴庆府一百倍也不止!那些进士寒窗苦读,难道是为了来这里做官么?”
“你的意思是?”
“儿的意思是,咱们这地方,这百万党项人与杂羌,她治这里,有什么意思?咱们大白高国一年的税赋钱粮,抵不过人家一路的!所以,南朝的女皇帝只想要咱们降服于她……只要,只要换掉了兀卒,还是咱们自己管着这地方。”
“你这话说的,她翻山越岭,兴师动众,只要换掉一个兀卒,你自己信么!”
“怎么不信?她自然是要驻军于此,可换上了一个陌生人,党项人服他么?还不是要咱们李家的人来管着这地方!”
似乎也有些道理,但不足够让质子们的父亲下定决心。
如果这是一场谈判,谈判就陷入僵局了。
但好在赵鹿鸣的隔空谈判最大的底气不是她的微笑。
而是耀德城。
耀德城陷落了,其中的惨烈无以言表。
它那么惨,可路上没有援军去救它一把,哪怕是帮助守城的军队突围。
西夏的军队就那么多,多到可以轻易舍弃这几千人吗?
质子们也看到了灵州城里三层外三层正加固的城墙防御工程,像是就为了那座灵州城,才放弃了这几千人。
他们就自然开始对自己的父兄说些心里话了。
首要的一件事是,兀卒要是抓我家的人上战场,咱们去不去?
兀卒自然是很伟大的,他有许多苦衷,他为了大白高国的存续,他这样又这样,那样又那样,可凭什么牺牲的都是别人?
他牺牲了环灵大道上的骑兵,让他们去投井,用血肉污染宋人的井水,可他自己还坐在兴庆府的宫殿里;
他牺牲了耀德城的将士们,可他自己还坐在兴庆府的宫殿里;
他牺牲了他的妻儿,可他自己还坐在兴庆府的宫殿里。
他那么痛苦,可去死的都是别人。
到了夜里,这几家就会熄灯之后,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了。
他们是西夏的宗室,地位尊崇,原本应该是最忠心的,可也因为地位尊崇,他们的性命比普通兵卒更贵重,因此也就不肯轻易舍弃。
他们说起悄悄话,就要问一个问题。
我是嵬名氏子孙吗?我是,我身体里流的血,与兀卒一样尊贵,那兀卒可就不能牺牲我了。
因为我的血脉与兀卒一样尊贵,我有义务拯救这个国家,所以如果大宋的女皇要的是兀卒一人的性命,那凭什么兀卒不做出牺牲呢?
人家说残暴的商纣王在商朝大势已去时,也知道给自己一把火点了,向祖宗告个罪,再尝试请个愿,看大商能不能再续几年。
咱们兀卒怎么做不到?
李乾顺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依旧面带笑容,第二日,宫中设宴,宴席不大,只是这些宗室子弟,他招待他们,真像是招待自己的子侄。
席上的菜肴已经很丰盛,有烤羊肉,有撒子,有酸奶,还有一些水果,甚至还有蜂蜜做的甜品。
质子们吃了,每一道都没有汴京的好吃,但他们都不会说出来。
李乾顺问他们在大宋的京城学了什么,看了什么,他们就照实说出来,有人还说了几个京城的笑话。
这位兀卒的神情很放松,语调也很亲切,笑声里一点忧愁都没有。
有人心里就想,耀德城那座城门已经碎了,废墟都被涂了鲜血的色泽,可你还在笑。
笑过之后,兀卒给他们各人封赏,兀卒说,都是我家的好儿郎,你们都该担起重任!
他们就竖起耳朵听,自然兀卒给每个人的封赏都是虚职,没有一个能领兵。但光是这个还不够,他们还被赠送了一些奴仆。
兀卒说:如今宋人奸细猖獗,朕担心你们的安危。
他们领着这些奴仆回府了,继续嘀咕,该怎么能在兀卒眼皮下面,请兀卒就死。
兀卒此时也在忙。
他一边继续指挥加固灵州城,并且将李察哥调到灵州城当守将和总指挥,另一方面,他开始调集京城的一些人马,往西运东西。
灵州城成不成,在此一举了,如果灵州能成,那他伟大的弟弟立了大功,李乾顺这个兀卒的位置就坐稳了。
如果灵州城陷落,李察哥是要死了,李乾顺保不住他,可李乾顺还要保住这个国家。
兴庆府不能移动,但李乾顺可以移动。
他可以带着钱粮和人口,往西跑。
这么多人在兴庆府做梦,他们就永远梦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