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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更】

    【一更】

    山色寂寂,照影在雨中狂奔,来到城隍庙后山石阶前。

    雨夜一缕月光都没有,但他依旧能借着夜色视物。

    拾阶而上,踏七十七步,左侧歪脖子树。

    “那里有司徒砚给我留的东西,你去帮我取来。”

    照影拿出匕首开挖,很快挖出一个盒子。他在身上擦了擦泥水,将盒子妥善收好,返回城中。

    云楼在裴宅的房顶上等他。

    轻雨落在春夜舒展的桐叶上,雨声清而绵长。去年夏日她也曾爬上来过,捡了一窝掉落的雏燕。

    黑影轻飘飘落在她身侧,将盒子递给她:“这个办法太冒险了,如果我没能及时从棺材里把你挖出来,你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证明我命该绝于此,也不必遗憾。”

    裴叙应该会将她埋在他母亲旁边,那里山清水秀,她也很喜欢。以后每逢祭日裴叙还会来给她扫坟上香,带她爱吃的糕点肉脯。

    这样想想,好像也蛮不错的。比她今后不知死在何处,横尸荒野强多了。

    云楼接过小木盒,又低声道:“还有几件事需交代你。”

    雨声盖过了屋顶细语。

    临走前,照影朝下看了一眼。

    他还没见过云楼的夫君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就这么死了,不怕他伤心?”

    “大约是会伤心一段时间吧。”她笑了下:“但过两年也就忘了。”

    ……

    翌日裴叙起床时,感觉脖子有些疼。他想他应该是又落枕了。

    毕竟他娘子的睡姿实在不敢恭维,今日又得去找陈大夫扎两针。

    他起身穿衣梳洗,如往日一样,走前去床边亲了亲她脸颊。

    待转身离开,云楼突然叫住他:“裴叙。”

    他回过头,看见她从床上坐起来,撒娇似的:“抱我一下。”

    他笑着回身,单腿跪在床上,俯身抱了抱她。

    他娘子今日似乎有些粘人,埋在他颈窝不肯撒手,还狠狠在他颈边嘬了一口。

    裴叙好笑道:“这下不怕别人看到了?”

    往常她都只嘬看不见的位置,生怕叫人看见笑话她。

    她指腹蹭了蹭被她嘬出的红印,松开手:“你走吧。”

    裴叙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今日我会早些回来。”

    她笑着点头:“好。”

    医馆一整日都很清闲,近来看病的人不多。裴叙赶在傍晚前回家,路上有卖槐花糕的,他买了一包,想着拿回去给他娘子尝尝。

    到家时却发现云楼不在,文思说:“下午夫人带着茵茵出门了,好像是说要去君临楼见什么人。”

    君临楼?

    裴叙皱起眉。

    他知道吴元忠一直没离开,就住在君临楼的客栈。

    云楼是去见他?

    裴叙脸色沉下来。猜也能猜到吴元忠找她是想说什么,无非是换种手段劝他。

    裴叙匆匆赶往君临楼,他思考着吴元忠到底跟云楼说了多少,面色沉重踏进去时,却一眼看到吴元忠坐在窗边雅座喝茶。

    云楼不在。

    裴叙大步踏过去,吴元忠看见他脸上一喜,连忙起身:“小……郎君,您来了?”

    裴叙盯着他:“我夫人呢?”

    吴元忠微微一怔:“少夫人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我还以为郎君此时来见我,是少夫人劝动了你。”

    不知为何,裴叙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吴元忠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忙道:“郎君的身世我并未提及,只是告诉少夫人郎君之才天下少有,在这小小风平城实在埋没……”

    裴叙不想再听他说这些废话,转身就走。

    吴元忠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跟了上来:“郎君可是在找少夫人?她同我喝过茶便说要去城东买些首饰,带着丫鬟走了。”

    她有好几日没出门,怕是有些闷,今日便借此机会逛街去了。

    思及此,裴叙稍微松了口气,可那股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

    出了客栈,他朝城东方向大步走去,迫切想要快点找到他娘子,带她回家。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擦身而过,他站在长街中间惶然寻找,身边一张张脸忽然就变得有些模糊,再难看清。

    有人撞到他,说着抱歉,裴叙踉跄着避开,耳中鼓动的心跳声震得他耳心有些刺痛。

    身后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喊他:“郎君!”

    裴叙猛地回头,看到茵茵神色慌张地朝他跑来,几乎是扑在他面前,失声痛哭:“郎君,我终于找到您了!夫人被安平侯的人带走了,我已去县衙报了官,卞捕头先带人去了,我去医馆没找到您……”

    她大哭着,裴叙有一瞬间失聪。那么一瞬间,天地静寂,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身子晃了一下,被跟上来的吴元忠扶住,随后轰鸣之音像夏夜惊雷在他脑中轰得一声炸开,他一把推开吴元忠,朝宁泊澹所在的岳府疯跑。

    茵茵跟在他身边,一边哭一边说着今日之事。

    从君临楼离开后,她便陪云楼去城东铺子逛街。云楼逛了会儿坐在巷口的小摊下歇脚,叫她去对面买些茶饮。

    就是这档口的功夫,此前来医馆闹过事的随从便带人围住巷口,将云楼带走了。

    茵茵回头时瞧见了这一幕,她知道自己上前阻拦也无用,立刻便去县衙向卞玉求救,又赶回医馆找裴叙。可那时裴叙已在回家路上,后又去君临楼找吴元忠,两人便一再错过。

    无妨,无妨。他娘子胆子小,被宁泊澹绑到府中,定然吓坏了。只要不与他起冲突,便没有性命之危。

    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人没事就行。

    宁泊澹不敢杀人的,他只是起了色心。

    他这般安慰着自己,却无法控制手脚发凉,血液倒流,脑中轰鸣之声几乎让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在耳边拉成一条尖细刺耳的长线。

    岳府朱门大敞,冲进去时,竟也无人阻拦。

    有城中熟识的人在府中当差,瞧见他甚至露出同情的神色,跑来给他引路:“裴郎君,快跟我来吧。”

    裴叙头重脚轻,仿若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地里,来到了紫栖堂外。

    远远的,他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实在凄惨,实在有些耳熟。

    是崔家小姐。

    崔家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哭什么?她为什么要哭?

    裴叙看到堂外站着许多人,有卞玉,有衙门的官差,还有府中的随从,和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宁泊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裴郎君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裴叙看到他们让出路来,尽头的台阶上躺着个满身是血的人,崔令宜跪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裴叙觉得这真是无稽之谈。

    那不可能是云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一旁被卞玉制住的宁泊澹看见他,挣扎着大喊:“本侯再说一次!不管我的事!我只是请她来府中喝茶,什么都没做!她突然就开始吐血,吐了我一身!”

    崔令宜猛地抬头,睚眦欲裂,一把拔出身旁赵二的佩刀朝他扑了过去:“我杀了你!”

    一片混乱。

    裴叙面无表情走到浑身是血的云楼面前。

    她闭着眼,身上脸上都是血,如同第一次在他面前毒发那样,面如白纸,嘴唇青黑,躺在冷冰冰的青玉地板上。

    裴叙跪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手也是冷冰冰的,甚至已经有些僵了。

    她没有脉搏,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娘子……”他低喊了一声,俯身去抱她,可她的身体也不再柔软,僵硬冰冷,硬邦邦的。

    怎么会呢?明明早上走时,她还在他怀里撒娇。

    可她现在变成了一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温度的尸体。

    裴叙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她,贴着她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让她也暖和起来。

    可她的身体太冰了,像冰锥一样扎进他骨血,于是他体内的血肉好像也被冻住了,无法流淌,无法心跳。

    他娘子真的死了。

    他整个人迅速褪去血色,摇摇欲坠,眼眶深处似有一把刀由内朝外捅出来,捅得他眼前一黑,肝胆俱裂。

    心头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刀,痛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血和泪都砸在她脸上,从她青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像是她不忍见到爱人痛苦,流下的血泪。

    “郎君!”

    吴元忠见他竟悲痛至此,吐出血来,生怕他一时想不通,就这么随少夫人去了。

    慌忙上前扶住他:“郎君!斯人已逝,千万保重身体,您还得为少夫人操办后事!”

    可他只是抱着她的尸体哭着,起先只是嘶哑颤抖的哭泣,呜咽抽泣着,像被人抛下的无助的孩童。可他哭得越来越狠,那样悲痛欲绝声嘶力竭的哭声,连藏在暗处的照影都不忍再听。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宁泊澹吓坏了,他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匪还没剿成功,闹出这样的事,崔则仕和马凌不会放过他的。

    他朝身旁惊慌失措的孔文苍大吼:“你去绑她做什么!我今日让你去绑她了吗!”

    孔文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属下的错,是属下……是有一个府中的家仆跑来说,裴家娘子在附近逛街,属下才……”

    他只是想让小侯爷高兴一下。最近剿匪不顺,小侯爷日日发脾气,好不容易遇到裴家娘子出门,他就……

    那个家仆呢?都是那该死的家仆的错!是他来通风报信,是他带的路!

    孔文苍咬牙切齿朝四周张望,却再也没找到那佝偻着背身形有些高大的家仆了。

    暗处,照影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往怀里一塞,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处。

    他该去做准备了。

    这假死药是司徒砚的拿手绝活,药效只有三日,但药性过于刚猛,服下之后皮肤会大面积溃烂,散发腐臭味,让人看上去犹如死后快速腐烂。

    他得赶在三日内将云楼挖出来。

    前提是,这三日她得被妥善安葬。

    裴宅挂起了白幡。

    城中百姓都已惊闻此噩耗,许多人义愤填膺,希望县衙能将那害人性命的小侯爷缉拿归案。

    但听闻裴郎君抱着他夫人的尸体吐血晕厥被带走之后,岳府就大门紧闭,再也不见开过了。

    去年此时,裴宅红绸漫天,喜庆热闹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不过一年时间,竟已物是人非,阴阳两隔了。

    裴叙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四下漆黑,他站在一汪冰凉刺骨的潭水中。那水从他脚踝往上蔓延,慢慢长到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听到云楼的声音,她喊他:“裴叙……”她哭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裴叙惊慌地四下找她:“娘子,你在哪?你在哪!”

    可他找不到人,只听见她哭。她哭得好惨,一直喊疼。

    裴叙痛得难以呼吸,潭水一寸寸漫过胸口,漫过喉颈,淹没了他的嘴、鼻、眼,最后彻底将他吞没。

    “娘子!”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几乎窒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空气里有熟悉的香味,是她身上的香。

    那一定是噩梦。

    裴叙甚至笑了一下,从他早上离开家起,就是在做梦了。

    他现在才真实地醒来。

    他怎会做这样的噩梦,一定是近日思虑太重。他娘子应该是起床了,等他推开门,就能看到她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朝他甜甜地笑。

    裴叙脚步虚浮地下床,走到门口,惨白僵硬的双手覆上门框时,却稍微顿住了。

    他心跳得很厉害,浑身的冷汗又开始不停地冒,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猛地拉开门。

    看到满院白幡在风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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