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吾友令宜,见字如晤。
近日我时常肌骨欲裂,咯血不止,倍感时日无多。
好友带来传信,言此毒名为燃犀,无解。毒发身亡后尸身迅速腐烂,三日内化作白骨。
我虽无惧,唯恐夫君难承此痛。
你我相交至厚,故以此书相托。将我后事托付于你,务必三日内将我入殓安葬。
死后身腐,秽气难掩,不忍也不愿夫君睹此惨状。
私心所愿,我在他忆中容貌如旧。
与你相识,结为挚友,我心甚慰,此生无憾。
我死后,身中隐秘,望你代为守口,勿令夫君知晓。
切记切记。
此信阅后即焚,万望令宜平安,岁岁无忧。
云楼绝笔。”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灰味。
裴叙脸色惨白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为何这不是一场噩梦?
心头被剜去血肉,绞痛不止,喉咙又猛地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来。
一身缟素的乐安冲过来,哽咽着扶住他:“郎君!”
裴叙抬手抹了下唇角的血,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夫人呢?”
“崔小姐在前堂操办夫人后事,已将夫人入殓了。”
裴叙面无人色,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朝前堂冲去。
前厅已搭起灵堂,茵茵和文思跪在灵前哭着焚烧纸钱,钟实和赵石头神情悲恸站在一旁,街坊四邻来此吊唁。
那棺材就那么明晃晃放在堂中,已覆上棺盖。崔令宜一身素白,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正强打着精神在跟城中的堪舆先生交谈。
裴叙冲过来,几乎是扑到棺材上,眼眶血红状似恶鬼,发了疯般去掀那棺盖。
崔令宜冲过去拦住他:“裴叙!你干什么!”
他一把将她推开,双眼红得几欲落下血泪,神色狰狞地嘶吼:“谁允许你这么做?!谁允许你把她装起来?!”
崔令宜想起那封信,想起云楼在信中字字泣血的嘱托,眼泪喷涌而出:“她中的那毒会让她的尸身在三日内腐烂化作白骨,我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腐烂了!她身上皮肤全都开始烂了!”
“你想让她就这么烂在这里?烂在你家中?她不想让你看见她那副模样你知不知道?她想要你记住她好看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
裴叙双目赤红盯着她,半晌,一字一顿说:“我要看。”
他不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崔令宜没再拦他,也拦不住。看他双手握住棺盖,缓缓推开。
只不过一条细缝,一股浓郁的腐烂的臭味便从棺中扑面而出。
堂中所有人都闻到这股味道,有来吊唁的城中百姓干呕了一声,难以忍耐地跑了出去。
裴叙双手发抖,眼泪大滴大滴砸落在棺上。
她明明是香香的。
她最爱香了。会将每一套衣裙都熏上香再穿,会将花香带到房中赏闻,还会给他做和她味道相同的香囊,让他带在身上。
裴叙咬牙,还要再开,崔令宜一把按住棺盖:“够了!裴叙!”
她牙关紧咬:“让小楼体面地走吧。”
要让前来吊唁的所有人都闻到她死后腐烂的味道吗?
裴叙从那条细缝中看下去。
阴暗潮湿的光线落在她青白脸上,血渍已被擦拭干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裸露在外的手背和手腕果然已经溃烂。
她一定很痛,死了也会痛的。
不然怎么会来他梦里喊痛。
他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哄一哄。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刺鼻,连外间都能闻到,崔令宜将犹如行尸走肉的裴叙一把推开,强行合上棺盖,哽咽厉声:“下销封棺!”
裴叙跌坐在地,看落销封棺,他娘子永远被关进了那具暗无天日细长窄小的棺材里。
他扑上去,又被人拦下来。他大吼着,却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喊出声音。
两日浑浑噩噩地过去。
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只坐在棺材旁发呆。
吊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同情安慰,怒骂斥责,可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只有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只有那股腐烂味始终萦绕。
她会腐烂,然后化作一堆白骨,长埋在地底。
这个过程甚至很快,他听到崔令宜跟堪舆先生说,今日必须下葬了。因为棺材已盖不住那气味了。
他闭上眼,吞回那股再次涌上喉咙的血腥,可眼泪还是流了满脸。
云楼被葬在他母亲的墓旁。
旧坟旁多出来一座新坟,墓碑上是他亲手所刻的字:亡妻云楼之墓。
春雨淅沥,他坐在黄土泥泞的地上,抱着墓碑,像一具还没安葬的尸体。
雨水将他全身浇得湿透,他已这样坐了一天一夜,谁来都劝不走。
照影在暗处看着,有些着急。
今日就是第三日,今日他若再不走,他就只能把他打晕拖走了。
云楼这夫君看上去实在可怜,他有些下不去手。
好在傍晚时分,有人代替他做了这件事。
那是一个穿黑衣劲装束高马尾的少年,发间绑着一根素白绸带。
他骑着一匹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望着新坟沉默良久,走到坟前给云楼上了一炷香,然后拎着裴叙的领口把他凶了一顿,最后直接打晕扛走。
照影松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沉,雨也小了许多,等至半夜,照影速速开挖。
他动作很快,因为担心云楼那夫君半途又疯疯癫癫跑来了,抡铲子的速度比他挥剑的速度还快。
黄土下很快露出棺材,开棺前,他后退一些,捂住口鼻,一脚踹开,随后连滚带爬跑远一些。
春雨落进棺材,一股浓郁的幽香在夜幕中散开。
腐臭变幽香,这香味带剧毒,若不明其中道理吸上一口,当场暴毙。
照影一向觉得,司徒砚若将他专研这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放在医术上,他早成天下第一的神医了。
他算着时间等香味挥发完,连忙将云楼从棺材里抱出来,喂下解药。又将提前备好的已经快要腐烂成白骨的尸体拖过来,把云楼外衫扒了给那尸体穿上扔进棺材。
什么珠钗首饰,耳铛手环,一并取了全部扔进去。
服下解药后三个时辰才会醒,照影将云楼抱到林中草地上,转身回来迅速将新坟恢复原样。
还好近日春雨不断,到处都是泥泞淅沥,这样挖过一道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云楼身上没了那股腐烂的臭味,但溃烂的皮肤依旧存在,照影脱下外衫把她裹起来抱在怀里,朝他提前找好的落脚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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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参横,云楼很突兀地睁开了眼。
假死的状态与真死无异。这三日她没有做梦,没有意识,在服下毒药闭上眼的那一刹,整个人就如同坠入了漆黑的深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如今意识回笼,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带来疼意,喘气有些闷堵,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大约是假死的后遗症。
灯火如豆,四面黄墙,窗外传来马鼻的响喷。
照影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细微的声响惊动了照影。
“醒了?”他松了口气,“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云楼冲他笑:“多谢你及时把我挖出来。”环视四周:“我们现在在何处?”
照影说:“距离风平城几十里的村子,没什么人住,我连夜赶过来的。”
他起身从床角抱了堆东西,放到她面前:“我趁你昨日下葬的时候去了趟裴宅,喏,你要的东西。”
云楼摸了摸已经使熟的宽刀,随后拿起裴叙送她的那只长命锁。
锁下的金玲轻轻撞响,发出清脆的铃音,她缓缓抚摸锁上“长命百岁”四个字,半晌,若无其事问:“他还好吗?”
照影知道她在问谁,皱了皱眉:“不太好,我感觉他比你说的要伤心许多。”
他回想了一下:“他吐了七次血。”
云楼低着头,垂眸看着手中的长命锁,很久没有说话。
照影能感觉到她的难过。
夜游最是恣意洒脱,原来也会因为一个人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
他叹了声气:“走之前,你要不要偷偷去看看他?”
过了很久,才看到云楼摇了摇头:“算了。”
不过一年而已,很快就会忘记的。
那一次毒发她曾问他,如果这毒治不好怎么办?他很平静地说,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他早就接受了她在将来会死去的事实不是吗?
迟早有这一遭。
如今这个时间不过提前了而已。
拖得越久,只会让他越发难以承受。
他那么好,再过两年说不定就会遇到很好很好的姑娘。他会再次成亲,拥有一个真正很好很合适的娘子。
一年而已,很快就能忘记的。
她收起那些细密酸疼的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气,问照影:“宁泊澹如何了?”
照影嗤了一声:“你临死前抓着他襟口说的那句‘我变鬼也不会放过你’几乎快把他吓破胆了,当日就连夜逃走了,我跟了一段路,他应该是逃回盛京去了。”
云楼冷笑了声:“倒是省了我再去装鬼吓他一次。”
宁泊澹一走,剿匪一事应该会全部由马凌负责,也不必再担心裴叙会被扣上勾结山贼的罪名。
照影把备好的伤药递给她,背过身去。
云楼撕开衣衫,将身上溃烂化脓的位置都撒上药,包扎好。
入殓前崔令宜把她打扮得很漂亮,给她换了她最喜爱的那套衣裙,簪了最耀眼的珠钗。
照影把她挖出来时,全扔在那具棺材里了。
她脱下华贵柔软的襦裙,换上照影提前为她备好的利落短打。梳着发髻的长发放下来,全部扎上去束在脑后,又变成那个亡命天涯的夜游。
再也不是裴夫人了。
“阿尘这两日便要到了,你这伤能行吗?”
“放心。”云楼抻了下身体:“这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大约这一年被裴叙娇养得太好了,连这点伤竟也觉得痛了。
照影提前在这里备好了食物和水,两人一道吃过,云楼恢复了些体力,天也快亮了。
到了该和故友分别的时候。
“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便是。”
“我还是不放心宁泊澹,担心他会折返。”云楼说:“这两月你留意城中情况,若剿匪后裴叙安然无恙,那便好。若宁泊澹仍欲加害,那便替我杀了他。”
照影看着她,缓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的安排已经够多。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我替你看着。”
他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舍不得……”
云楼笑了下,翻身上马,背上长刀将她身影衬得越发纤细紧实:“后会有期。”
照影便也笑了起来,朝她挥手:“后会有期。”
春雨下了一日又一日。
裴叙的咳血之症始终不见好,整日缠绵病榻,短短几日,哀毁骨立。
吴元忠来裴宅探望他,见他此副模样,心中不忍。
“郎君,少夫人已入土为安,你何必再这般折磨自己?”
阴雨连绵,清绝消瘦的郎君坐在窗边案榻,披着一件素白外套,闻言缓缓转头看来。
吴元忠看到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可那双眼底深处,却又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阴郁。
他听到他低哑阴冷的声音:“那一日,你为何要约见她?”
吴元忠微怔,连忙说:“那日是少夫人主动约我相见,她询问我来此的目的,恐我伤害郎君,但我并未多说什么。”
“是啊,你为何要来呢?”他盯着他,那样的眼神令吴元忠毛骨悚然,“我让你走,你又为何不走呢?”
“郎君!”
“是你们害死了她。”他的声音平静又疯狂:“你们都该给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