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西甩了甩剧票,像在数钞票一般肆意,“那不然呢?你个死脑筋还没开窍——”
我终于拿出自己那张票,跟卡森手上的其中一张做了交换。
那天回去后,我照例和温德尔一起温书,索恩在我宿舍看报纸,免得打扰我们学习。
温德尔合上笔记本上,视线似乎停顿了一瞬,“你撞头了?”
“嗯?”我下意识摸脑袋,“没有啊。”
“那怎么红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随即打开抽屉,从里面找了什么东西出来。
我不明所以,只听见温德尔说:“麻烦你靠近一点。”
我低头凑过来,眼里只有温德尔的校服领口,为什么同样的衣服穿在温德尔身上,总显克制斯文,卡森一穿,纽扣就像乱崩。
刺鼻薄荷气息发散,我回过神,发现温德尔在帮我涂药。
他的袖口停在我的额头,袖管涌来一截橡木气息,让我如痴如醉,我忍不住闭上眼,往前凑了凑。那只手像是在成全我,指尖揉按着我的额角——那个被卡森弹痛的地方。
微凉的手背落在我脸颊,轻触片刻又移开,我睁开眼,看到温德尔眼眸低垂,睫毛颤抖,衬衣领口有些起伏不定,手自然地垂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攥着药膏。
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在我脑海涌起,我继续靠近他,本能地想要寻找温德尔的呼吸。
温德尔却忐忑着躲开,“你喜欢满天星吗。”
“喜欢。”我敛住视线,想到雪雀写给温德尔的信。
“是你喜欢,还是我让你喜欢?”温德尔问。
我确信他是在说上次那封回信了,“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温德尔忽然转动轮椅,往后退了一些。
我明白了,温德尔不喜欢我靠近他,我让他厌烦,不如雪雀那样招他满意。
笃、笃——
敲门声响起,是索恩,“快到熄灯时间了。”
我连忙起身收拾课本,顺手帮温德尔也整理好,温德尔仍像牛犊一样生闷气——我最应该生气不是吗。我龌龊地肖想他,被他拒绝了。
《莎乐美》公开表演日如期而至。
从兰开夏郡出发到演出剧院,需要一个小时马车,据说雪雀从伦敦赶来,路程比我们还要长。我和温德尔同坐一辆马车,卡森和维西紧跟其后。
剧院成年人更多,索恩推着温德尔找到一楼观众席,我紧跟着坐下。
几个人绕环形桌坐下,索恩守在温德尔身后,我和卡森坐中间,维西距离温德尔最远。
卡森对此安排非常满意,还给我买了一包玉米糖。
我谢谢他。
没过多久,有人拍了拍索恩的肩,索恩俯身跟温德尔交代了什么,利落起身,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捧满天星,用报纸包裹的。
温德尔懒得看,直接朝我一指:“给乔笛。”
一捧沁着淡香的满天星被塞到我怀里,我手无举措道:“给我干什么——”
温德尔没好气地说:“给你拿着。”
我又成了个花桩子是吧。
维西握着皮手套,略带疑虑地看着我。
我只好干干一笑:“温德尔笔友送的,他不要……”
卡森不以为意,在我耳畔戏谑道:“温德尔对你还挺浪漫——”
没等他说完,卡森忽然‘嗷’了一嗓子,蹙眉看向维西:“你轻点!”
哎哟,我真服了他们打情骂俏。
《莎乐美》剧目开始了,整整两个小时我都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慌中——
国王怎么能爱上自己的继女公主?公主对阶下囚先知爱而不得,竟不惜跳出七层纱之舞来诱惑国王,非要先知的头颅,只为了一个离奇的吻……
剧院器乐哐啷四响,模仿电闪雷鸣,我打了个寒噤,找了个借口离开,“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昏暗中,只有温德尔侧过脸,低声问:“知道在哪里吗。”
我点头,说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就在入口右边。
“快去快回。”温德尔淡淡道。
舞台上光线忽明忽暗,短暂照亮温德尔,依旧英俊矜贵,侧脸薄俏,手背微托下颚,目光流转间自带风情,诱人又刻薄。
我突然理解公主了。
当水龙头闷响,我莫名恼火,一拳砸到水龙头上,水花四溅,整个管道似杀牛般震哞,金属水阀急转,‘嘣’的飞弹,水龙头彻底崩坏了。
【作者有话说】
觉醒时刻?[睁大眼睛]jpg
请你出去
淅沥水声渐起,工作人员进来抢修水管,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看向镜中少年,忽然觉得他很陌生——眼底染满情绪,羊毛外套挺阔有形,袖口精致,栗色短发精心修理过,发尾稍长,像是淳朴憨然留下的最后一笔。
“没事。”我漠然撇开责任,整了整衣领出去了。
这时候会场喧闹,舞台光线骤亮,演员们牵手鞠躬谢幕,戏演完了?
我逆着人潮往前走,瞥见一个健硕身影,正与少年亲昵耳语,两个人坐在二楼环视位置——是西里尔和雪雀。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拨开人群,试图回到原位,路过窄道时忽然被拦住,“乔笛甜心,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卡森。
他身后光线斑驳不定,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走吧,温德尔还有点事,我先带你回马车上?”
说着,他揽住我的肩膀,一副好哥们儿义气十足的模样。
我推开他的手,“温德尔有什么事?”还有,卡森身后空无一人:“维西呢?”
卡森低缓一笑,剥了颗玉米糖塞到我嘴里,“温德尔说得一点儿没说错,你真是——真是——死脑筋透了……”
剧院逐渐恢复明亮,卡森强按住我的肩膀,却挥洒自如抬起另一只手臂,像是在跟谁打招呼。我回头一看,维西正抱着那捧满天星往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们走散了?
“抱歉,你们先上马车,我要去找温德尔——”我推开卡森。
这时候人群散开,卡森拦住我,“乔笛甜心,我建议你听话,我一点也不想弄伤你……”
“放开我!”我猛地挣脱开来,朝他挥拳。
饶是卡森偏头躲了一下,左脸还是凑上我的拳头,趔趄半步,抵在墙上。
二楼座位灯光亮起,索恩顺着廊道楼梯而下,温德尔肯定就在附近。
“索——”没等我喊出口,卡森捂住我的嘴,拖着我往后退,厉声道:“乔笛,我劝你不要乱叫,你肯定不希望温德尔当众朝西里尔开枪吧?”
他力气真大,拖拽着我陷入幽暗墙角,地毯在我脚边翘起褶皱。
他们三个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直到二楼角落闪过一道身影,我下定决心咬了卡森一口,甩开他的手臂,直冲二楼,观众席只剩零星女士闲聊。
而刚刚那个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我趴在栏杆上喘气,看着西里尔携雪雀离场。
卡森追上来,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揉揉我的头发:“走吧,乔笛甜心。”
我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他们三个大吵特吵,关键时候还是相互通气,反倒把我排挤在外,多亏我像个傻子一样希望能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卡森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抬起通红手背,一字一顿地说:“乔笛——你就这么对待朋友吗。”
他生气了。我很少看到他生气。
但是抱歉,我也生气了。我不想取悦任何人了。
“温德尔在哪儿?”我冷冷地问。
卡森深呼吸着,闭了闭眼,不答反问:“你眼里就只有温德尔?”
“你难道不是吗?你眼里只有维西!”我反唇相讥。
卡森像是被我气笑了,兀自点着头,说我好样的,能耐了。
楼下传来轮椅轱辘声,我大喊:“温德尔——”
车轮声忽然停住,卡森将我锁喉,又按住我的嘴,这下我彻底挣脱不开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愠怒,“我再说一遍,乔笛甜心,”他顿了顿,情绪缓和了些:“我和你盲目而不自知不同,我眼里不止有维西,还有你这个笨蛋朋友。”
“你不是想知道温德尔在哪儿吗,现在我告诉你,他就在楼下,一直看着我阻挠你,但没有制止,还有——”
没等他说完,温德尔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乔笛!”
卡森拖着我往楼梯口走,手缝收紧,不允许我发出任何声音:“你不知道想知道温德尔心里在想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猛地松开手,我扑向楼梯扶手,脚步错乱着往下奔,视线摇晃,死亡仿佛近在眼前。
就在我以为自己将一头栽在铜角熄烟台上,车轱辘声急促闯入,我失控地撞上去,轮椅随之‘哐’的砸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