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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橡木气息扑面而来,轰然席卷我的嗅觉。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胀、怨恨涌上心头,我恨死温德尔了!恨死他了!我用力捶他的心口,他闷不做声承受着,用手背拭去我脸上仓皇的泪水。

    “乔笛……”

    温德尔的声音在颤抖,“没事了,乔笛。”他抚住我的耳朵,臂弯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听见温德尔的心脏在加速跳动,气息抽离而急促。

    直到卡森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远去,我胡乱擦干脸颊,站起身来,“走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马车上异常安静。

    我就是再蠢也该明白了,温德尔在利用雪雀引诱西里尔,上次在林中是,这次更是。他在下面守着,无非是要看着西里尔上套。

    什么笔友,什么回信。全是掩饰这件事的晃子。

    温德尔的心思比我想象中要深,显得我像个只知道吃玉米糖的傻子。

    从那以后,我刻意和温德尔‘保持距离’——既然斗不过,躲还不行吗。

    除去一同上课、温书,我不再像之前那样越界,总希望温德尔能开心一点,他不开心也能活,恨让他的生命力更持久。

    我就当好伴读,改善家中经济环境,毕业后考个好大学,也不枉莱兰家族一番好心。

    即使偶尔要当堂以同桌为单位辩论,我也只是持中立态度,并不参与讨论,温德尔敌众我寡,终于因论据不足而败。

    “乔笛,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老师问。

    我笑着摇头:“暂时没有——”

    黑板上两队战绩清晰可见,温德尔的卡片被取下来,塞到战败队。

    课程结束后,我借口肠胃不适,早早地回了宿舍。

    夜里八点多的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是索恩:“乔笛,给你带了火腿面包!”

    我刚洗漱完,裤子都没来得及穿,随手找了条睡裤套上,慌忙打开门,没看见索恩,温德尔倒是镇定自若地拿着火腿面包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我略不自在道。

    温德尔攥紧面包油皮纸,脸色不见悲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只好边擦头发边拉开门。

    入口处有一道轻微突起,用于房间防风、隔绝灰尘的,温德尔转动轮椅时显然有点困难,我放下毛巾,本能地握住轮椅把手,稍一用力,就把他推了进来。

    温德尔把面包递给我,视线却看向别处:“你东西这么少?”

    屋子里除了几套换洗的校服、皮鞋,学校发的教材,再别无他物。

    我啃着火腿面包,口齿不清:“是啊,我本来就没什么行李。”

    他转动轮椅,打开我的衣橱,恰好扯住一件毛衣的袖子,皱眉看了半天,我连忙走过去,遮挡他的视线:“能不能别看?”

    “毛衣旧了,”温德尔目光平静,比划自己的手肘,“这里。”

    我闷头不说话。

    屋子里过于寂静,偶尔能听见楼上同学打闹的声响,显得气氛更加尴尬。

    良久,温德尔才缓慢开口:“会让人给梅女士涨薪水。”

    我客气地答:“谢谢。”

    “乔笛?”温德尔又面带不悦,声音透着愤懑,“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看来温德尔想把这段时间以来的事都聊明白,我擦了擦嘴,语气轻松:“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温德尔敛住视线,太阳穴紧绷。

    “第一,你决意泳池自杀那次,有没有考虑过我?我才跟着你来男校读书不久,如果你死了,我和我的家人要怎么办?”

    “其次,你对雪雀另有安排,为什么要让我帮忙回信?逗弄我很好玩是吗?”

    温德尔抬起头,眼尾微红:“你说完了吗。”

    我盯着他,原本封存的情绪又重新翻涌:“抱歉,我还没说完,有关你的罪证实在太多!”

    温德尔痛楚着闭上眼,喉结滚动,眉峰仿佛在跳动。

    “还有,雪雀才多大,你利用他——”

    温德尔厉声打断我:“他成年了!”他攥紧轮椅扶手,“这件事是他心甘情愿,我与他各取所需罢了。”

    “我早就知道你同情心泛滥,现在看来,瞒着你是对的。”他幽愤又略带笑意,实在面容可怖。

    我对温德尔简直失望透顶,他的底线真是低得不能再低,无耻到了极限,我懒得跟他争辩,直接朝大门迈去——

    温德尔慌乱转动轮椅,阻挡我的步伐,但他哪里快得过我,即使用尽力气,也是将将抵住房门,阻止我开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狼狈地矮我一大截,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可是看着他难受,我莫名有一些快感,我变了,变得跟温德尔一样坏,无可救药!

    “现在,请你出去,”我淡然开口,“谢谢你的火腿面包。”

    门锁哐啷乱响的瞬间,我的手忽然僵硬,温德尔环住我的腰,声音低至祈求:“乔笛……别这样……”

    你抱抱我

    我试图掰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却一根一根往我指缝里钻,黏热颤抖,浅褐色短发抵在我腹前,柔软地蹭着,热气流穿透棉质睡衣,湿触我的肌肤。

    “早点休息,温德尔。”我不再忍心拆穿他。

    温德尔紧拽我心口的睡衣,揪成皱巴巴的一团,始终不肯抬头,呼吸由急促变得缓和,说话间略带鼻音:“不管有没有我,你都将圣·奥斯瓦尔德男校念书,一直到你毕业为止。”

    “我没有逗弄你,是真心给你写信的。”他继续说道。

    我略觉诧异:“什么?”

    温德尔忽然抬头,一双蓝眼睛涌起湿意,像湖水历经秋露,嘴唇翕动,像是要解释什么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艰难地抿嘴,唇线变回冷漠线条。

    我已经懒得分辨那封信究竟是出自雪雀,还是温德尔。

    良久,温德尔才出声:“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才能平息你的情绪?”他视线低垂,缓慢松开手。

    “我看你现在就该出去——”我受够了他这副凡事用条件做交换的习惯,好像任何东西都能购买一样。

    温德尔反关住门,语气艰难:“或者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停下来。”

    “我做不到。”温德尔冷声道,“西里尔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你根本不知道,更何况我母亲……”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那雪雀呢?他会受到伤害吗?”

    温德尔的眼眸瞬间恢复冰冷:“你跟他见过几次?了解他多少?你就这么关心他?他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挂心——”

    “如果你是他,我也这样对你!”我严肃地看着他。

    温德尔声音很轻,“是吗,”他看着自己的膝盖,“难道不是因为我失能吗。”

    那一刻,温德尔的自我厌弃仿佛达到了巅峰,他把自己揉碎了给我看,让我想起那天夜里他刚上完药,疼痛难眠时勒令我不准问‘谁更重要’那种傻话。

    究竟出于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我蹲下来,忍不住握住温德尔的手背。

    温德尔眼里有泪光,又侧过脸,笑意略显苍凉:“如果我站起来了,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但温德尔太坏了,肯定会得寸进尺,我不能那么轻易答应他:“看情况。”

    果然,温德尔失望地收回视线,视线低垂。

    我轻轻起身,恰好用肩膀接住他的下颚,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在我肩头,还有绵密阻塞的呼吸。

    “抱我,乔笛。”温德尔侧过脸,气流撞在我脖颈间。

    我抬起手臂,他像一阵飓风钻到我怀里,牢牢地捆住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有点腿麻,试着起身。

    本来我以为温德尔只是‘刮风’而已,没想到还‘下起雨’来了,但他哭得很安静,“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

    “你别再寻死觅活了,我只有一条命,不够救你。”我用袖口帮他擦眼泪。

    他很烦我弄他,挥开我的袖口,“要你管。”

    “我要管啊,谁让我是乔笛?”

    温德尔终于灿然一笑:“你发誓。”

    他真的比公主还难伺候,我耐着性子,举起右手:“我发誓,我乔笛·哈特,不会对温德尔见死不救,除非有一天我——”

    温德尔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严峻,捂住我的嘴,警告道:“不准乱说!”

    我双手投降,再点头保证,温德尔才松开手。

    见他情绪好了许多,我又问:“那雪雀……”

    “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反正不会让他吃亏。”温德尔正言道。

    虽然我不清楚温德尔为何执意报复西里尔,既然他已做下保证,那我暂且相信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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