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想起温德尔上次在电话说的那句‘回来吧,回到我身边,别那么辛苦’,眼眶不自觉一酸。
空气沉默良久,维西久久地看着我:“你也多理解一下他,他以前经历那样的打击,是你留在他身边,把他从深渊拽出来,却半路撇下他不管了——”
“我没有不管他!”我气羞道。
维西笑笑,“你知道温德尔最吃那一套?”
我估计他见我无语言以对,才解释道:“像你这样,爱穿干净的衬衣,西服外套有点皱,为人一本正经,跟一切贪嗔痴怨沾不上边,有神邸光辉的青年,太干净了,”他顿了顿,“因为我也喜欢像你这样的朋友。”
“……那个。”我结结巴巴道,“我牙齿酸的厉害。”
我与他对视,忽然哈哈大笑。
“温德尔就喜欢瞧不上他,又嫌弃他的那种人,”维西偏了偏头,“你说他是不是变态?”
我靠坐在沙发里,“我可没有瞧不上他,更别说嫌弃……”
“欸——”维西拉长声音,语气悠闲,“我只是说他在盛宠之下长大,跟我是一类人,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房门忽然响起,是女仆进来给我们添茶水。
天色不早,窗外的花园裹上一层茶粉色,我起身道:“我得回学校了。”
“不留下来吃晚餐吗。”维西暗自嗔怪女仆进来打搅他会客,又转而对我笑:“我一个吃饭太无聊了,现在我父亲都不允许我外出,还监视我……”
女仆眉毛跳动了一下,恭谨添完茶水便退去了。
“下次,”我笑着跟他保证,“来日方长。”
维西似不满意,“什么来日方长啊,人生没有多少‘方长’的时光,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听起来充满心事,我只是充满理解地笑了笑。
见我真的要走,维西依依不舍道:“下次我把温德尔叫来?”
“那没有下次了。”我木木地说。
“乔笛!”维西冲我嚷。
“有什么吩咐,维西少爷。”
维西顿时愁眉苦脸:“对他好一点儿吧,他很需要你的关心,尽管他没怎么来找你,是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做不到的事,希望你能……”
我大概明白了,少时的白月光在心头永远清风明月。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答应了。
维西连忙说:“有机会!绝对有机会!如果你要留在伦敦的话,绝对不要放弃温德尔这条大腿,他巴不得你攀上他!”
我笑了,“好。”
离开赛尔温家族在伦敦的豪宅,我的心莫名变得柔软。
这样看来,维西和卡森谁都没有错,爱的深是真,二人消费差距大也是真。吵吧吵吧,我总觉得出了法律,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更何况他们还有我这个朋友呢。
自伦敦政治经济大学毕业后,我在伦敦工作了一年,靠着在校期间不错的成绩、埃里克导师做推荐,另加我自己一直以来的实习经历,勉强成为中小型律师事务所的新人律师。
听说温德尔接受他老爹的家业了,在贵族圈混得风生水起。
我想衣锦还乡,再去见一见我的竹马,可从飞艇空袭开始,那一年注定不平凡,‘轰’一阵闷炸声掠过伦敦夜空,是炮火。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有点急事,下周请个假~
重逢水仙
市面上出现食物哄抢,街头警署遍布,有时候还会挨家挨户确认人身安全。
若恩太太的亲妹妹一家从德国逃难而来,家里顿时挤得住不下,我不得不另寻住处,搬到律所背街的单人公寓里。
那段时间律所订单暴增,开始处理大量与战争相关的合同、物资征用,还有少量不起眼的跨国纠纷,我经常通宵工作,倒是赚了一些钱,上帝,我终于有张像样的大床了。
维西多次打电话来劝我早点撤离,“再不走得征兵了。”
“征兵也行啊。”对着满桌卷宗,我脑子简直要爆炸,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我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是数条黄金,“你能帮我个忙吗?”
维西是午夜时分找到我的,西装肃黑,戴了顶帽子,像个不苟言笑的绅士,先是取下羊皮手套,在我住的公寓里转悠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你哪来那么多钱?”
“上周处理了一桩财产转移案,提成。”我给维西倒威士忌。
他挑剔地皱了皱眉,推开杯口:“太烈了,我喝不惯。”
维西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单手拨开百叶窗的缝隙,蹙眉看向窗外,“我就是担心战事打起来,到时候你就没得选了。”
“我父母需要钱,我这边又走不开。”我放下玻璃杯,单手撑在书桌前。
维西忽然抬起视线,目光落在我的斜后方,轻微出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偌大墙面镜上看到两个人影,黑西服脸上不服往日肆意神采,唇角紧抿,衬衣扣子严丝合缝,连肩上褶皱都像精密刻画出来的,维持着逃难的体面;而另一个白衬衫反而放松许多,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细黑背带从西裤后方蜿蜒向上,勒住肩膀,侧过脸时,衬衣领霍出口子,眼神慵懒又有一丝颓废。
“有人想见你——”维西忽然开口,神色凝重。
我找来火柴,叼着香烟,蹙眉插了一句:“你不介意吧?”
“乔笛!”维西忽然站起身,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别这样任性——”
我拢着火光点燃烟,轻轻吸了一口,别过脸吐气,“我有我的难处,麻烦你帮我这些黄金送到白石小镇,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都这种时候了,有必要跟温德尔较劲吗。”维西捂着鼻子咳嗽,纤细的手指挡在呼吸前,“他家里事多,一时脱不开身,让我来看你,他希望你回去。”
我掸了掸烟蒂,“回哪儿?”
白石小镇没有我的营生,除非我给当地贵族们打工,但眼下战事吃紧,人人自身难保,我回去,只会加速哈特一家死亡,我父亲每天等着钱用,还要做康复治疗。
“温斯特庄园。”维西用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偏头看了看他,镜子里出现一个耸了耸肩的身影。
维西深吸一口气,却止不住地咳嗽:“你真是冥顽不顾,我劝不动你!”
他气愤至极,收下我放在桌上的黄金,提起行李箱准备走,我忽然喊住他:“卡森呢?”
维西回头:“有些日子没联系了,你不用担心他,他肯定跑得比兔子都快。”
我单手抄在西裤口袋,沉默地点着头。
“我会在乡下待一段时间,如果你反悔了,务必及时告知我,我好带你——”
没等他说完,我抬手扬起手心,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好了,心意领到。”
维西呼吸很重,想说什么终究是忍住了,“保重,乔笛。”
送走了维西,我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再醒来时天灰蒙蒙亮,楼下街道警署开始轮值交班,街面隐约有牛奶瓶轻微相撞的声响,但送奶工连续送了几家,就掉头离开了。
七点二十,我准时来到律所,咬着冷硬的面包给自己冲咖啡,准备再复盘一下之前案例。
福特·康纳,也是我的直属上司恰好推门进来,照常跟我打了个招呼:“早!”
“早!”我抿了一口咖啡,见他手上拿着不少卷宗,却敲了敲其他几个同事的桌面,“你们几个进来一下。”他脱了外套,只穿白衬衫黑马甲,腆着肚子,头发像往常一样往后梳,露出日渐洗漱的额角,八字胡难得笑了笑,“乔笛,帮我泡杯咖啡,不加糖!”
十来分钟后,我端着咖啡敲了敲房门。
“进——”福特·康纳浑厚的声音穿过橡木门。
我推开门,同事们纷纷坐在沙发两侧,手里都拿了不少卷宗,有几个比我资历还要浅,我不由地蹙眉,康纳先生恰好开口,“你们先出去,乔笛留下。”
待众人离开办公室,我终于坐到康纳先生对面,“有什么安排?”
康纳先生从抽屉拿出另一叠卷宗:“你看看。”
资料不算多,但协议一大堆,我没细看,只看了当事人,语气忽然松弛下来:“康纳先生,别开玩笑了,我现在不接这种离婚案例,都什么时候了——”
康纳先生抽雪茄,拧眉看着我,并未着急表态:“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乔笛,我也是受人所托,要知道莱兰不只是一个姓氏,他们的产业……”
我听明白了,“我让你为难是吗?”我率先起身,“那我离职?”
“不——”康纳先生猛抽了一口雪茄,烟气喷薄而出:“你还是待在这里,眼下局势乱,想必你也没有更好的去处,有些贵族着急忙慌撇亲夫妻关系,离婚官司难打,你接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