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啪’一声,她挂电话了。
卡森悠闲走来,边用纸巾擦手,边好奇道:“怎么了?”
酒吧爵士乐声震耳欲聋,我愣了愣才说:“维西被家里关起来了!”
卡森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湿润了一瞬,拎起西服外套,扬着下巴,脸庞英俊又若无其事:“走吧。”他像往常一样掏出小费,奈何探了下口袋,只得空手而出。
我向来是个厚脸皮,朝服务生讪笑:“他喝多了……”随即拉着卡森快速离开酒吧。
卡森喝得不多,这点威士忌不至于让他烂醉,他却步履摇晃,我不得不先送他回去,等我终于把他甩在床上,卡森才蜷缩着身体,整张脸埋在枕头上,揪紧被子,背脊颤抖,声音哽咽着呛出喉咙。他在哭。
为那些难以割舍的少年情谊,维西俊俏温柔的脸庞,如今话锋相对,通讯全无。
我坐在地板上,等着他慢慢缓过神来。
良久,他似是哭了,翻了个身闭目养神,用袖口挡住眉眼,鼻子似乎有些不通气。
“乔笛,看看桌上有没有纸。”
我都快睡着了,一个机灵醒过来,瞄向卡森乱起八遭的书桌,笔筒里插着一根羽毛笔。
“有!”
“你去帮我写封信,我念,你写。”他说。
我打了个哈欠,先去洗了把冷水脸,勉强精神了些,拢起手心呵气取暖:“可以开始了。”
卡森静静地躺在床上,西裤包裹住修长双腿,皮鞋都脱,枕着手臂,一字一顿说到:
吾爱维西:
截止到目前为止,你一共花了我800英镑,其中包括见面就餐、外出看剧、乘坐马车等,购买名家画作并未计入其中。你虚荣、势力、贪图享乐,让我没有丝毫可以停歇之余,尽管我买过不少黑马股票,依然入不敷出。
你若是有丝毫同情心,我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你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惯会用美貌来掠夺我的感情和金钱!让我在你身上下注如数,血本无归。如今我一无所有,万人唾弃,你倒好,躲起来——还美其名曰被关在家里!
你的无耻真令我大开眼界,我配不上赛尔温家族高贵的门楣,如今特写信划清界限。
尽可去找你的幸福去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近乎咬牙切齿,仿佛对维西恨入骨髓。谁说卡森不曾读报、惯会花前月下,他这措辞,虽不比王尔德狱中自剖信犀利,恨不能把波西骂的狗血淋头!但爱恨相差无几了。
我按他要求,写好信,原封不动地寄了出去——当然是用我的名义。
卡森和维西在伦敦青年学子、毫不避讳上流社会的热恋,人尽皆知,卡森早就被警署警告多次,再不收敛行迹,就以‘猥亵罪’逮捕他入狱。
我背书法律专业,却头一次违心地认为法律如此残忍无情。
若法官知晓我内心深处,必定叛我死刑,说不定我也要在狱中给温德尔写《自深深处》。(当然,我肯定骂不过他)
我的竹马
虽不知他们和好与否,我平均每周帮他们送一次信。
若信件被赛尔温家族没收,我便以新人律师身份上门拜访维西。
奥古斯塔斯·赛尔温公爵,也就是维西的父亲,是个年愈六十老牌贵族,算是中年得维西这一子,对他视若珍宝,对他的‘正常’朋友——我,还算客气。
听闻我毕业后打算继续留在伦敦工作,维西‘啧啧’道:“乔笛,你真是我认识的、最能吃苦的人了,”他趴在窗边眺望花园,双手托腮,柔粉色玫瑰衬在他脸庞,显得他异常忧郁:“我一点儿苦也吃不了,你说圣·奥斯瓦尔德男校会不会以我这样的学生为耻,牛津我是去了,可也一点意思没有,学习好辛苦……”
如果是旁人这样抱怨,我必定会敬而远之。
可说这话的人是维西,他耀眼、无拘无束,我自学生时代就见证过。看着他,我总是充满羡慕而非嫉妒。
“我也谈不上喜欢音乐,并非每次要拉着卡森去看剧,”他坐回到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西裤褶皱蜿蜒而上,黑鞋尖一尘不染,轻轻转到脚踝,望着地毯上的影子发呆:“我只是喜欢某个时刻,比如现在,阳光照在袜子上,地毯轻微起灰,尘埃就这样——”他伸出手,光线让掌心变得微粉,“在空气轻轻打转儿,停下来,哪怕是尘埃,也有它的痕迹。”
维西勾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秋天的时候,我还和卡森去打过猎,”提起卡森,他像是有些难为情,脸颊微红,“他最喜欢打兔子,兔子肉有什么好吃啊,容易腻。”
“要我说,还是烤山鹑好吃,尤其是小的,要用木炭熏,烤到焦香流油,肉质肥美而有嚼劲,一只就能吃饱。”他歪头冲我笑,“对了,鱼子酱我不喜欢,太咸了,是卡森很喜欢那种颗粒感,账单才严重超支的……”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响。
维西慷慨一笑,“饿了吧,乔笛,你从学校来我这个家应该很远——”他起身朝门口走去,对着门外的仆从说了什么。
不消片刻,一份刚烤好的帕尔马火腿卷蜜瓜就被送了进来。
“我记得你爱吃这种卷饼。”维西把餐盘推到我面前,“快吃吧,冷了面皮就不好吃了。”
猪肉咸香,混着淡淡蜜瓜清香,在空气中四处涌动,我咽了咽口水,厚着脸皮吃起来,听见他继续说:“我是没什么事业心的,毕业后估计就是在家里帮忙了,我父亲最近在加仓工业股,金属股票也在一路高涨,市面热度倒是居高不下,就是不知道这个高峰期会持续多久……”
他抽细香烟,纤长手指轻轻夹住,缓缓吸一口,又掸掸烟蒂。
“所以我不是很看好你留在伦敦,这里局势不稳定,总觉得有点奇怪。”维西略有所思,笑着试探道:“我听说你一口气还清了卡森借你的300英镑,你怎么做到的——”
我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味蕾已经被深深俘获,半晌咀嚼完毕,唇齿留香,“写稿子,再加几只争气的股票,科技类的。”
维西若有思索点头,金色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皮肤白皙似雪,一双动人的眼睛,宛如灰蓝色的琥珀,“那时候科技股是挺厉害,你写得那篇稿子我看了,不得不说,你眼睛挺毒,一下子就戳到了莱兰家族基金的铁板,哈哈!”
听到‘莱兰家族’,我差点儿咳呛,急切地端起水杯猛灌。
“别紧张嘛,”维西似笑非笑,表情玩味,但看得出来充满善意,“莱兰家族因此取消了助学基金,也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受到影响。”
“取消了?!”我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我那篇稿子吗?”
维西摇头道:“也不全是,准确来说,莱兰家族从注重口碑,开始向实业转型,想做幕后,这样一来,莱兰基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培养学生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还容易引起外界误解。”
我想起账上多出的六百英镑,虽然银行规定我每年只能支取一百英镑,但钱是温德尔一次性打到我账上的,我怔怔道:“什么时候取消的。”
“银星动力案结束后不久,差不多一个月。”维西说。
我眯眼想了想,时间对上了,温德尔就是那时候联系我的。
“怎么了?”维西冲我挑了挑眉。
我回过神来,也不打算隐瞒,“说起来,我得感谢温德尔,他……可能他另外支付我一笔钱,用于交学费。”
维西悠然熄灭烟头,缓缓点了点头,“倒是像他的作风,说起来,”他停顿片刻,“你们一直没有联系吗?”
“有……?”我语气迟疑,不太擅长撒谎,“只是偶尔打电话。”
维西目光柔和,仔细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快要被他那张完美的脸庞美晕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一双眼欲言又止,柔情又充满狡黠,脸颊白皙,却为洒了几颗可爱的小雀斑,鼻梁挺翘,俊美如雕像少年。我最爱看他倨傲抬起下巴的模样,盒翕鼻秀气,充满不屑一顾。
不怪卡森为他挥霍千金,估计卡森只会苦恼于应该先吻这张脸哪里,是眼睛还是睫毛,抑或是他柔软的头发。抑或是,只愿他薄俏一笑,便已足够。
“是吗,”维西嗤笑,“难怪温德尔每隔一段时间脾气古怪。”
我试探着他问:“他过得好吗……”
“他?”维西扬起声音,眉目流转间多了几分傲娇,“不愧是我少时心仪之人,他过得再充实不过了,自从双腿恢复行走以后,整个人都跟以前不同了。”
我握了握手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或许你们当初不该不告而别,”维西语气缓下来,“他有段时间很孤僻,我猜他应该在怪你为什么不来牛津陪他,我就经常开导他,‘乔笛有他自己生活想过,总不能围绕着你转啊’,我还说他‘别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