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现象管理局
榻上的女人突然间重重地咳嗽起来。
“娘娘?”听到声响, 侧殿内守着的宫女急匆匆地赶来。
感受到旁人的脚步声渐近,一缕流光从谢星沉的袖口飞出,缠绕在女人的腕间, 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他抬起眼,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女人。
年少时,他曾无数次心生困惑,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厌恶自己的孩子至此, 为什么一个母亲看向孩子的眼神, 会只有惧, 没有爱。
直到触及到那个关于他身世的秘密,他才终于恍然。
事实确如她所言。
他不是她的孩子,也当真是个怪物。
谢星沉转身离去。
而在他身形消逝的那一瞬间, 榻上的女人似有所感, 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她双眸微阖,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涌出。
渊明国。
皇后久病缠身,这一日醒来却难得感到身子安适,神清气爽。
太医院的人闻讯赶来, 见皇后面色红润,观其脉象, 更不似久病沉疴, 一时间皆是称奇。
来往的宫人连连道喜, 勤政的帝王更是撂下政务前来看望。
全宫上下都在为皇后病情的转好而欢欣鼓舞, 除了皇后本人。
见皇后心情不虞, 帝王摆摆手, 支开了殿内的宫人。
“檀儿, 怎么了?”谢渊坐在榻边, 柔声问她。
无旁人在时, 他们便如一对寻常夫妻。
苏妙檀怔怔地看向腕间的玉镯:“夫君,这镯子是哪来的?”
“你问我?”谢渊无奈地道:“许是你之前戴过,又忘了吧。”
通透的玉石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靠近玉镯处的肌肤微微发热。
感受着这股奇妙的热源,苏妙檀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手上可没有护心玉。”
“护心玉?”
护心玉,传闻中延年益寿的圣品,亦是仙门之物。
谢渊神色惊讶:“你的意思是……”
苏妙檀眼眶微红,低低地道:“沉儿他……回来过了。”
时间退回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苏妙檀在宫中生产,身下袭来的阵阵的剧痛让她意识不清,几欲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终于抱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
“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快去通知陛下——”
宫人把婴儿抱来,苏妙檀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视线定格在孩子手臂处的梅花状胎记上。
她虚弱地笑了笑,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小皇子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小皇子快不行了!”
意识模糊之间,苏妙檀似乎听到了宫人焦急的呼喊。
她的孩子……快不行了?
苏妙檀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醒来。
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三日。
等到苏妙檀醒来,她心中记挂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立刻见到自己的孩子。
见宫人怀中抱着的孩子安然无恙,苏妙檀稍稍放下了心。
直到将目光投向孩子的手臂,她僵住了。
……那个梅花状的胎记呢?
可无论苏妙檀事后如何询问,当初那群负责接产的宫人都言之凿凿:小皇子出生时,身上本就没有任何胎记。
问得多了,就连苏妙檀也逐渐开始自我怀疑:或许当真是她记错了。
当时守在殿内殿外的宫人那么多,其中还有她的心腹,他们不可能都对她撒谎。
直到一日夜半,苏妙檀被什么动静吵醒,意识朦胧中看向不远处睡着的婴儿。
眼前的一幕让她惊惧不已。
形状怪异狰狞的犄角从婴儿的头顶探出,血红色的神异符文在额间若隐若现。
她捂着脸尖叫出声。
那犄角像是受了惊吓般迅速隐匿,额间闪烁的符文也瞬间消失不见。
站在黑暗中,一阵刺骨的寒意涌上苏妙檀的心头。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熟睡的婴儿,颤抖着伸出了双手。
杀死他……
那股神秘的力量并没有反抗。指尖碰到婴儿稚嫩的脖子,苏妙檀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僵持了半晌,她最终无力地松开了手。
苏妙檀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那个梅花胎记,她没记错!
她没记错!
那才是她的孩子。
而她面前的婴儿,是个怪物。
他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替代了他……
第二日,苏妙檀便将婴儿交给了宫人照顾,并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始终拒绝去探望。
小皇子长到五岁,见到苏妙檀的次数屈指可数。
“孩子长这么大,你这个当娘的都不愿多看两眼,到底是为什么?”
苏妙檀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又被谢渊打断:“你是不是又要说,沉儿不是你亲生的?”
他有些无奈地道:“此事太医院的人都验了多少回了?沉儿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这确凿无疑。”
苏妙檀扯了扯嘴角,讽刺地想:妖怪的手段,他们这群凡人又看不出。
谢渊见相劝无果,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正想离去,便听苏妙檀突然松了口:“你不就是想让我见他么?”
“我答应你便是。”
次日,小皇子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皇后的寝殿。
站在殿前,随行的宫女笑吟吟道:“殿下马上就能见到娘娘了。”
谢星沉微微抿起唇角,清澈的眸中透出期待和渴望。
殿门打开,他欢欢喜喜地踏入大殿:“母后——”
“跪下。”
谢星沉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殿上方的那个身影。
苏妙檀看着他,目光阴冷。
这一跪,便从正午到了黄昏。
“听说你一直吵着要见我。”
膝盖已经破皮流血,谢星沉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轻轻地道:“嗯。”
“以后若是见我,都得像这般跪着。”
谢星沉抬眼,用清凌凌的目光看着她。
片刻后,他垂下眸子,语气乖巧地道:“好。”
苏妙檀看他一眼,感到腻烦:“滚。”
谢星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转过身,小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苏妙檀冷眼看着他离去。
在之后的时光里,为了让这个替代她孩子的怪物露出马脚,苏妙檀骂他、罚他、待他几近刻薄。
其中最出格的一次,她甚至求上了仙门。
仙门派来的长老盯着谢星沉看了又看,却全然没看出个所以然。
仙门长老离开后,苏妙檀终于不再挣扎。
周围人不解的眼神让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会把自己毁了。
她懒得再对谢星沉做些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小怪物没有伤害、没有杀戮。
他安静地跪在她身前的时候,真的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茫然、懵懂又无措。
苏妙檀想:要不就这样吧。
她和这个怪物,就像这样相安无事一辈子吧。
虽然她依旧恨他,但这份执念已经够久了,她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苏妙檀平静下来。
不久后,喜讯从宫中传出:皇后和陛下又有了一位小皇子。
这一日,苏妙檀牵着小儿子的手,二人正在御花园内慢悠悠地散步。
隔着一道墙,墙后突然传来了宫人们的窃窃私语。
“殿下真的要去随仙人去修仙吗?”
“消息千真万确!”
“那太子之位不是……”
“闭嘴!这也敢妄议,你不想活了啊?总之,殿下此去,应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修仙?再也不会回来了?
谁?那个小怪物?
苏妙檀愣在原地。
“母后?你怎么了?”小儿子奶声奶气地问她。
苏妙檀回过神来,看向身后的宫女:“你先带他回宫去。”
苏妙檀步履匆匆,朝着大殿的方向奔去。
“沉儿确实要去仙门了。”大殿之上,谢渊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本来觉得,不必拿这事儿来打扰你。”
苏妙檀愤怒地质问:“为什么不必告诉我!我可是——”
“你是什么?”
苏妙檀张了张口,想说“我可是他的娘亲”,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谢渊小心翼翼的瞥她一眼,轻声问:“其实,你舍不得他?”
苏妙檀动作微僵:“……怎么可能。”
“就算沉儿如你所说,是个怪物。”谢渊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我想,这世上可能没有比这更天真的怪物了。”
苏妙檀低头不语,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星沉望向她时,那清凌凌的眼神。
眼中是她能一眼望穿的期待。
苏妙檀生平第一次忍不住想:如果怪物也无辜呢?
谢星沉跟着仙人离去那日,苏妙檀悄悄地隐在人群后方。
眼见着即将启程,眉目清隽的少年却突然回过头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苏妙檀脚步微顿,近乡情怯般不敢上前。
半晌,少年收回目光,没见到人,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好似意料之中。
他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身前的飞舟。
……
后来一日,苏妙檀整理旧日的珍藏,突然找到的一样东西让她眼眶通红。
谢渊轻拍着她的肩膀,语气安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苏妙檀手中握着一只乌木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沉儿曾花费三个日夜为我雕刻此簪,可我却看都没看一眼,便扔了出去……”
“我把他当作怪物,他却当我是真的娘亲……”苏妙檀扶住谢渊的肩膀,轻声道:“你说的对,我其实,舍不得他。”
“可如今已经太晚了。”
……
从漫长的回忆中抽身,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护心玉,苏妙檀与谢渊相顾无言。
江城。郊区大道。
江念远远地便看见前方的路牌下站了个人。
身材修长的男生背光站着,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一头蓬松的黑发被鸭舌帽压住,碎发柔软地耷拉在耳侧。
“裴殊也。”江念冲他招了招手。
裴殊也抬起眼,平静的眸中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江念朝着他的方向快速奔去:“我迟到了吗?”
裴殊也摇摇头:“是我早到了。”
他看向江念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嘴角微抽:“见他们,不需要那么客气。”
“……呃。”
半晌后,江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眼前方蜿蜒的山间小道,直觉自己罪孽深重。
二人今天约定好去一个地方。
江念跟着裴殊也在山间小道中一路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座造型古朴的房子前。
“就是这里吗?”
裴殊也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声遵循着一定的节奏,江念仔细地听了听,感觉似乎是摩斯电码,o-p-e-n之类的。
伴随着沉闷的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一条向下的宽阔通道出现在二人面前。
通道的尽头是又一扇门。
与外面的那道木门比起来,这道大门看上去极为重工,也不知是用什么金属铸造的,它深固、厚重、冰冷,在头顶刺眼的白炽灯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透过通道内的光线,江念看向门上高悬的门牌:
异常现象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