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折剑
深夜,折剑城城主府。
这座不久之前刚染上了前任主人鲜血的府邸,血气还未散干净就已经迎来了新的主人。
新城主邢赦原本是城中典狱长,无甚背景,靠着酷吏手段和八面玲珑爬到了那个位置,得罪的人着实算不上少,而今在几方势力博弈之下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新城主,于他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事。
再想到那个据传言失踪,却在不久前突然出现在折剑城把城内势力全料理了一遍的那位传说中的魔主,邢赦更是觉得前途渺茫,连自己能不能善终都持怀疑态度。
但他还不能撂挑子走人,毕竟他本来就是几方势力在魔主的压迫下推出来的,他逃了,没人会放过他。
想到那以阴晴不定著称的魔主说不定正在什么地方盯着他,邢赦今日又是兢兢业业的一天,入夜了还抽空去处理了一下城内几个家族势力的扯皮,深夜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书房。
书房外,他挥手屏退了随他一起升上来的心腹,疲惫地推开了书房门。
然后他便像是大冬天被浇了桶冰水,猛地清醒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这很寻常,嵌在书房墙壁上那几颗夜明珠还是前任城主留下来的。
但不寻常的是,桌案后那张本应属于他的虎皮圈椅上,此时正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双脚交叉放在桌案上,没个正形地依着圈椅,手中被他百无聊赖翻着的一本书正好挡住了他的脸。
邢赦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能这么光明正大坐在他书房,甚至让他在开门之前都没发现的人,自己绝不是对手,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一波自己那短暂的城主生涯算是到头了。
但他求生意志还在,反应也算不上慢,一手摸上后腰自己的武器,脚步一转扭身就要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无语的女声:“别装了,人都要跑了,你就这么喜欢玩他逃你追吗?要不我先走等你玩够再回来?”
话音落下,邢赦就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外力定住一般动弹不得,他控制不住地回头,这才发现在那个男人背后,居然还有个女子,此时那女子一边无语地看着男子,手里还不忘珍惜地抚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墙上扣下来的夜明珠。
男子也放下书,眯着眼看向他。
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能靠自己混到现在,邢赦也是个人物,知道自己喊叫无用反而会激怒对方,强行冷静了下来。
他语气温和又谦卑:“阁下深夜拜访城主府,不知道有什么能用得到邢某的……”
他还未说完,那男人突然开口:“卫长偃。”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邢赦反应了片刻,随即表情一片空白。
卫长偃!
他被选为城主那日,从其他势力家主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
魔主卫长偃。
邢赦眼前一黑,很想晕过去,但现实情况不允许他晕,他怕自己一晕就真的再也不用醒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坚强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跪反而让他跪清醒了,他脑子里一边翻腾着诸如魔主深夜到访究竟有何内幕等想法,一边索性就着跪下的姿势结结实实行了个礼:“拜见魔主大人。”
上半身深深伏在地上,邢赦不敢抬头,只觉得好似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又好似只是过了片刻,他听见魔主轻笑一声:“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怪不得他们选来选去选了你出来。”
邢赦冷汗又冒出来了,甚至都不敢揣摩魔主这句话有没有什么深意,只觉得一个不留神,自己的城主生涯连带着自己的性命怕是都要到头了。
他谨慎又斟酌道:“愿为魔主大人效犬马之劳。”
不知道是不是满意他的回答,头顶的声音道:“行了,起来吧。”
邢赦站了起来,但仍旧不敢抬头。
他也不敢去深究魔主为何深夜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身边还只带了一个陌生女子。
也不敢想那女子的身份。
他只想把这位祖宗妥帖服侍好,然后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耳边又传来书页摩擦声,魔主漫不经心道:“从今日起,我们是听闻你发达了之后前来投奔你的远方亲戚,你只需要给我们安排一个院子,其他就都不用管了,明白吗?”
邢赦又想跪了。
他何德何能敢做魔主的远房亲戚,还让魔主来投奔。
但知道魔主是想隐姓埋名,该问的事情还是得问。
他硬着头皮:“那我如何向其他人解释您和我的关系?您想当我什么亲戚呢?”
他甚至想听到魔主说他当他爷爷,这样腿软时他就能心安理得地跪下来自称孙子。
魔主沉吟片刻:“远方表兄?”
邢赦还没敢说话,那把玩夜明珠的陌生女子就吐槽道:“你多大他多大,你还当人家表兄。”
这话说得邢赦头皮发麻,几乎不敢想怎么会有人这么胆大。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魔主居然没有反驳这“大不敬”的话。
他几乎不敢想这女子的身份,更恭敬地问:“那……这位仙子的身份……”
两人同时开口。
魔主:“表嫂?”
女子:“表妹。”
邢赦:“……”
表、表嫂?
他心中惊涛骇浪,只觉得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恍恍惚惚中,他听见那女子上前几步,“啪”得一声,是巴掌呼上后脑勺的声音,呼的是谁不言而喻。
邢赦眼前一黑,只觉得这巴掌还不如呼他脸上来得痛快。
女子声音威胁:“你皮痒了?”
魔主嘟囔了一声什么,不情不愿道:“那听她的,表妹就表妹。”
邢赦头垂得更低,根本不敢抬眼,只恭敬道:“是。”
他恍恍惚惚,只记得要去安排这两位祖宗的住处,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房间。
走出去,他还隐约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女子:“……这夜明珠可真亮堂,你们魔族真有钱。”
魔主:“魔宫有更亮堂的,到时候我扣下来给你玩。”
女子:“那这个呢?我不小心扣下来了,要按回去吗?”
魔主:“反正都扣了,不如全扣下来得了。”
后面窸窸窣窣的,似乎是魔主在扣夜明珠。
邢赦:“……”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一点了,忍不住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红鸾星一闪一闪的,亮的和不要钱似的。
……
穆棠也觉得今晚星星很亮,但相比之下还是她手中的夜明珠更亮。
996吐槽她:“连人家夜明珠都扣,你看你这点儿出息。”
穆棠反驳:“是卫长偃自己扣的。”
996噎了一下:“你看你俩这点儿出息!”
穆棠不理它,进院子一看,不大的院子,一个正厅两个厢房,位置既不偏僻也不显眼,很符合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住的地方,看来这位新城主确实是用心了的,没有因为敬畏魔主就一味讨好。
穆棠快速分配:“你住东边我住西边,有意见吗?”
卫长偃倒是没意见,他看着穆棠抱着夜明珠径自回了自己房间,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穆棠进门才发现他也跟了上来,抬眸:“你过来做什么。”
卫长偃丝滑闪身进去,理直气壮:“定一下作战计划。”
很充分的理由,穆棠放他进来了。
夜明珠往桌子上一堆,两人一人一边,隔着夜明珠幽幽的光。
穆棠托着下巴:“魔族你比较熟,你觉得这魔气的来源最有可能是哪里?”
卫长偃也坦然:“上次来这里选新城主的时候,我便用神识将此处全部探查了一遍,结果是,这个理应是魔气源头的地方,其魔气逸散的很均衡,似乎只是凭空增加了魔气浓度,根本没什么逸散源头。”
穆棠也知道必然是棘手的,不然卫长偃和紫华剑尊一个魔族尊者一个正道魁首,两人只要肯坐下来交流,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事情都能被他们解决的大差不差,犯不着亲自来探查什么逸散源头。
两个大佬亲自来调查,那就是普通探查手段不起作用。
穆棠想得正入神,就听卫长偃冷不丁来一句:“就像魔渊。”
穆棠抬头:“什么?”
卫长偃:“当初我下魔渊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魔渊下的魔气分明比外界浓烈百倍千倍,按理说这么浓烈的魔气,且数千年不散,总该有个源源不断提供魔气的源头,但却没有,那些魔气就像是凭空增加了似的,又像是整个魔渊都在逸散魔气,让你找不到源头。”
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折剑城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缩小无数倍的魔渊,不予以干涉,假以时日,它就是第二个魔渊。”
穆棠听着,喃喃道:“相传魔渊是由魔剑的第一任剑主与自己的恶念所化的魔头决战之后的战场所化,所以其中的魔气千年不散,那这里又是因为什么?”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被她拿在手中的重剑。
卫长偃却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道:“因为什么,明天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穆棠抬眼,斟酌:“关于调查,其实我有个想法……”
卫长偃:“我也有个想法。”
两人对视一人,纷纷决定先不说,等明日再实地见识一下对方的想法。
996看看两人,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我怎么感觉你俩都没什么正经想法呢。”
穆棠不理它,送走了卫长偃,躺在床上就为明日养精蓄锐。
996提醒她:“夜明珠你不收起来吗?”
穆棠:“没有就算了,有了夜明珠当然要享受一下用它照明的感觉。”
996:“……行,只要你睡得着。”
然后这天睡到半夜,穆棠只觉得梦里都是刺眼的亮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把夜明珠收入了储物戒。
一边收她还一边阴暗地想,卫长偃魔宫里那么多夜明珠,不知道他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夜里没睡好,第二天,穆棠困倦起床。
没看到卫长偃,也没什么照顾他们的仆从。
想想也明白,这个新城主自己都刚上任,城主府里都没几个他的人,再派人服侍他们,重视之意就溢于言表了。
她干脆顺着昨夜的记忆,自己摸去厨房寻早饭。
然后就发现卫长偃已经在这里了。
而且正在被城主府的厨子霸凌。
卫长偃揣手站着好似是在等早饭,面前的厨子挥舞着锅铲:“进了城主府,就要遵守城主府的规矩,别说你是城主远方亲戚了,我还是前城主的叔叔呢,不还是靠做饭的手艺才留了下来?告诉你,城主府不养闲人,想留下来就得拿出本事,说说吧,你有什么本事!”
穆棠恍然,原来是关系户碰见了前任关系户。
她又看向卫长偃,就见他垂下头,似是在沉思。
沉思半晌,他像是没找到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只好腼腆一笑,真诚道:“我没什么本事,从小到大,只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但幸亏大家都是看脸的,脸也能当饭吃,虽没什么本事,现在也有表妹养着我,这姑且也算优点吧。”
穆棠:“……”
她眼睁睁看着那位长得像是历经了生活无数沧桑的中年人狠狠抽了一下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