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阵
卫长偃没放过这位沧桑的中年人,也没准备放过她。
眼看大厨即将破防之际,这小子就像刚发现她来了一样,一个转头,声音十分之惊喜:“表妹!”
大厨瞬间就看了过来,然后那张本就欠佳的脸上浮现出了扭曲的嫉妒。
穆棠深觉,果然嫉妒使男人丑陋。
然后这大厨脱口而出:“你也算得上花容月貌,居然养着他?”
穆棠:“……”
其实也没那么丑陋,仔细看看,这位仁兄长得也颇有可取之处。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平和了、温良了,甚至连一大早被卫长偃造出来的火气都散了。
她心平气和上前:“我家不省心的表兄让你费心了。”
大厨神情十分复杂,看看卫长偃又看看他,最后只有一声长叹,似乎在感慨这个看脸的世界。
穆棠十分平和地拉着卫长偃就告辞。
走了没几步,大厨突然又道:“别告诉我没提醒你们,城主府的水比你们想的要深,这个关系户可不好当,新城主也不知道能留下来多久,你们还是趁早做打算吧。”
穆棠一顿,扬声道:“多谢。”
等两人一回到小院,穆棠立刻就问:“这位前任关系户好像知道些什么,让我想想……上任城主的死难道有什么蹊跷?”
不然他不可能笃定新城主也留不了多久。
她探寻地看向卫长偃:“你上次来的时候查过原城主的死因了吗?”
卫长偃讶异:“查那个做什么?”
穆棠:“……不查清原城主的死因,不确定城中到底有什么人在浑水摸鱼,你就不怕同样的事情他们再给你来一次吗?”
卫长偃却说得理所应当:“那我就再清理一批人罢了。”
穆棠:“……”
原来你们魔族的人是这么搞政治的,魔族没被你们玩死还真是坚韧。
似乎是看出了穆棠的无语,卫长偃轻笑道:“别把魔族想得和人族一样。”
他淡淡道:“人族凡事讲究个师出有名,哪怕是想杀一个人,也要找出那人的错处,给自己披上一层道义的皮,追求一个绝对正义的过程,但魔族不一样,魔族只看结果。”
“前城主死了,怎么死的其实不重要,究竟是被谁杀的也不重要,身为城主连自己都护不住,甚至死前都不能把坑害他的人拖下去,那他的死就是无用的,我要做的就是尽快稳定局势。
杀一批冒头的人,他们便会老实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新城主若是能揪出幕后黑手,他才能坐稳这个位置,他若是没这个本事,哪怕我忙他把心怀叵测之人杀了个干净,他也会死在下一批人手里。”
他平静道:“这里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坐稳的城主。”
所谓的真相,只不过是新城主的试金石。
穆棠愣愣地看着他。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是魔族,本应弱肉强食,但卫长偃的存在常常让她忘了这一点。
魔族之外,她从未意识到这是个魔族人,哪怕他担着魔主的名号。
回到魔族,只在这一刻,她似乎才在他那不着调的外表下窥见了属于魔主的猩红。
她看了对方一会儿,突然问:“我们从厨房回来,是不是忘了带早饭?”
卫长偃:“……”
“好像是哦,怎么办?”
穆棠叹气:“没办法了,出去吃吧。”
话题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穆棠走出了城主府,也第一次看到了属于魔族的城池。
比她想象中要萧条的多。
穆棠不知道这是常态,还是因为这座城受粮食减产的影响才如此的。
走了半条街找到了一家食肆,意外的,定价并没有很高。
卫长偃看似不着调,却也把物价给稳住了。
她对着菜单发呆的时候,卫长偃已经飞快点好了菜。
上菜还要些时间,穆棠便四下看着,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卫长偃不知从哪儿拿了一颗果子递给她:“尝尝?”
果子只有小儿拳头大小,泛着诱人的红色。
穆棠咬了一口,入口汁水丰沛,舌尖炸开一股浓郁清甜,是穆棠从未尝过的味
道。
穆棠一口就爱上了:“这是什么果子?”
卫长偃:“崖山果,崖山那一带的特产,在折剑城还是挺难得的。”
穆棠当即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这崖山果引进修真界,做一回魔族特产专题。
很快吃完一颗,再去拿时,她却发现那几颗崖山果卫长偃一个没动。
穆棠一顿:“你不吃?”
卫长偃懒洋洋:“以前吃够了。”
穆棠:“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卫长偃:“那倒也不是,那时候是不吃没办法。”
穆棠来了想去:“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卫长偃也不藏着:“当初我从紫华剑尊手下叛逃,被那老匹夫追杀了三千多里,逃到魔族之后能找到的唯一落脚地就是崖山,那时候我灵力枯竭到辟谷都做不到,藏在崖山里整整十个月,找到的唯一能入口的东西就是漫山遍野的崖山果,再好吃的东西吃上十个月,任谁也尝不出它好吃了。”
穆棠睁大眼睛:“他还追杀过你?”
卫长偃倒是坦然:“毕竟叫了他这么多年师尊。”
穆棠沉默片刻:“既然不喜欢吃,你还拿它做什么?”
卫长偃理所当然:“你不是没吃过吗?”
穆棠看着手里的果子,神色纠结。
卫长偃觉得自己看穿了穆棠的心思,很体贴的主动说:“你不必多想什么,也不必为了我……”
没等他说完,穆棠就打断道:“不是。”
她看着卫长偃诧异的神色,腼腆一笑,道:“其实我在想,你既然这么讨厌崖山果,那我日后若是想从你手里进口崖山果做魔族特产,还有几分把握……”
卫长偃:“……”
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叹着气去看穆棠,穆棠却已经借着店家上菜的功夫和人家聊了起来。
送餐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身上那微弱到近乎于无的魔力波动证明他确实是个魔族人。
穆棠自来熟的就像个魔族本地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一会儿,话题十分自然地转到了前段时间热门的城主被杀案。
卫长偃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耳边只有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城主死的这么惨吗?连尸骨都没了?”
“……这样啊,没想到看起来这么老实的下属居然还能背叛,真是人心不古,那下属现在怎么样了?”
“杀得好杀得好,什么?埋乱葬岗了啊,这样的人还让他入土为安了,真是便宜他了。”
“你说我啊,我是来这里投奔亲戚的,自然是没听说过这件事的。”
“哈哈哈实话不瞒您,我亲戚就是城主府重整之后被提拔上来的,要不然谁会这时候投奔折剑城啊。”
……
当晚。
月色绸缎一般铺了满地,静谧的小院中,两声开门声前后响起。
穆棠握着门框转头去看,就看到本应熟睡的卫长偃正站在门外,一副也要趁夜出门的样子。
穆棠迟疑:“你这是……”
卫长偃笑道:“当然是有些线索要趁夜查一查。”
穆棠:“……巧了,我也是。”
她想起了昨夜讨论线索调查时,两人几乎是前后脚的“我有一个想法”发言,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在这股来势汹汹的预感之中,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城主府外。
她主动开口:“我往城东去,你要去哪儿?”
卫长偃:“那我往城西。”
不是和她一起!
穆棠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欢快了起来:“那行,今夜之后,咱们正好把彼此查到的东西总结一下。”
卫长偃笑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他看着她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于是,一刻钟之后。
穆棠拎着铁铲,在乱葬岗的荒地上与卫长偃重逢了。
乱葬岗上,野草蔓生,高可没人。
一阵阴风吹过,穆棠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风给吹得透心凉。
卫长偃很开心地和她打招呼:“好巧!”
穆棠闻言面色都扭曲了:“你也要来城东乱葬岗?那你往城西跑什么!”
卫长偃腼腆一笑:“我怕我若是来了,你便不来了。”
穆棠都被他给气笑了,“怎么?挖个坟还要两个人?”
卫长偃还没说话,996就惊到了:“什么挖坟?你要挖坟掘墓?”
穆棠抽空给它解释:“折剑城刚发生魔气逸散之事,按理说不管这件事能不能解决,城主都是个最好的背锅侠,轻易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动城主才对,可城主偏偏这时候死了,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下属杀的,那下属还这么快就被处理了,我觉得有点儿蹊跷,或许能找到点儿线索。”
但是城主据说已经尸骨无存了。
那就只能来看看据说被埋在乱葬岗的那个刺杀下属。
可没想到……
穆棠看向卫长偃,面色又扭曲了。
明明和她目的相同,出门的时候还装的这么像。
996还恍惚着:“所以你就要挖坟。”
穆棠:“……”
她强行挽尊:“找线索的事儿,怎么能叫挖坟呢!”
996犀利:“那你为什么不想和卫长偃一起来?挖坟两个人不是更快吗?”
穆棠:“都说了不是挖坟……我觉得两个人查不同的方向才更快。”
996没被她绕进去,它觉得自己悟了:“不对,你是怕你挖坟的样子被卫长偃看见,你都有偶像包袱了!”
穆棠炸毛:“被他看见又怎样!谁怕了!”
996:“你急了你急了!”
穆棠确实急了,她上前两步,一把将手里的铲子塞进了卫长偃手中:“行,你既然来了,那你来挖!”
996幽幽:“你果然有偶像包袱了,从前你二话不说早就挖了。”
穆棠无视它,只看向卫长偃。
卫长偃一脸为难的样子;“真要挖?”
穆棠:“别废话。”
卫长偃装模作样地念了两声“罪过”,颠了颠手里的铁铲,看向四周。
月光惨白,照的乱葬岗上几块歪斜的墓碑泛着青光,大部分墓碑早已残破不堪,新鲜坟头也就那么几个。
卫长偃沉吟:“先挖哪一个?”
穆棠:“……”
是了,目前不知道具体哪一个是那下属的坟墓,万一一个不小心挖错了,那可就罪过了。
卫长偃见状献策:“不行的话就都挖一遍,总能蒙对一个。”
此话一出,996实在忍不住了,“我本以为宿主你已经够丧心病狂了,没想到高手在这儿。”
卫长偃却一副觉得自己的计策不错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抡起铲子就要上了。
穆棠开始觉得把铲子交给他是个错误的决定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可啊!”
月色下,带着薄茧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
卫长偃感受着那薄茧,知道那是对方日复一日练习重剑的结果。
他垂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嘴上只慢悠悠道:“那到底要先挖哪一个,你倒是给个准信嘛。”
穆棠神色纠结,开始试图用现在仅有的线索推测正确的坟墓位置。
卫长偃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等穆棠感受到视线看过来时,他便又凑上去,“说起来,我倒是突然想起了个法子。”
穆棠觉得他没憋什么好话,斜眼看他。
卫长偃:“魔族好像有那么一个术法,能在死者的尸骸上暂时召唤出死者亡魂。”
穆棠:“……”
她阴沉沉道:“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咱们就不需要铲子,也不需要掘坟?”
卫长偃:“或许?”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比如穆棠。
她微笑:“你怎么不早说?”
卫长偃:“可能是我忘了。”
穆棠沉默一瞬:“铲子给我一下。”
卫长偃十分乖顺地把铲子递了过去。
于是,夜色之下,魔族这片土地上的魔主,在一个乱葬岗上被一个人族女修打的抱头鼠窜,也是耸人听闻。
。
一刻钟后,
卫长偃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在空地上画法阵。
穆棠觉得既然是召唤亡灵这样的术法,总该是个复杂的法阵,却没想到卫长偃没两笔就画完了。
穆棠总觉得他在敷衍:“你认真点。”
卫长偃:“我再认真下去才是真的麻烦了。”
穆棠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卫长偃开始施法。
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毫无预兆地被乌云遮蔽,安静的乱葬岗顷刻之间狂风大作,那一个个坟包中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却又在下一刻被某种力量骤然压下。
这异变来得突然,消失的却也突然。
还没等穆棠在这让人睁不开眼的狂风中捏个法诀避风,狂风就已经骤然消失了。
她挥开面前的尘土,终于睁开了眼。
然后就恨不得再闭回去。
只见不久之前还冷清非常的乱葬岗,此刻热闹的如同菜市场。
那一个个坟包之上漂浮出一个个半透明的魂体,有的茫然无措,有的欣喜若狂,有的刚一出来就和别人打了起来,有的对着墓碑砰砰撞,试图再躺回去。
叽叽喳喳,密密麻麻。
此时此刻穆棠连一丁点儿见鬼的恐惧都没有,她只觉得脑子要炸了。
她一把揪住卫长偃的衣摆,咬牙:“不是说就召唤那几个新坟的魂体吗?”
卫长偃却叹气:“这个术法我也没学好,不好控制,那两笔阵法已经是我能召唤的最小的范围了。”
穆棠冷笑:“那我还得谢谢你。”
卫长偃开心:“不客气。”
穆棠直接踹了他一脚:“把他们给我弄回去!”
……
与此同时,城外五十里。
正带着徒弟和谢阁主赶路紫华剑尊猛然抬起了头,神情莫测。
谢阁主很敏锐:“剑尊,怎么了?”
紫华剑尊沉默片刻:“没什么。”
太阴阵,他想。
那时,卫长偃叛逃,被他一路追杀至魔渊,尚且年轻的卫长偃便是在这古战场之上,用了太阴阵,唤醒了万千上古时沉睡的魔将灵体,拖住了他的脚步。
而今他感受到的太阴阵,威力却小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这次的太阴阵,又被他拿来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