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偃到底
“您的意思是,刺杀老城主的人可能没死?!”
几乎是压抑不住的惊呼自书房内传出,又被拦在了书房外的结界内。
穆棠看着一脸菜色的新城主,觉得这人委实心理脆弱了点儿。
刚刚只是见到了他们就被吓晕了一次,好不容易被弄醒了,可别被刺激的再晕一次了。
穆棠丝毫不知道他们把人给弄出了成年阴影,只是对他的精神状态表示十分担忧。
幸亏邢赦能在局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下当上城主,还是有点儿能耐在的,在最刺激的阶段过去之后,他这次坚强的没有晕。
只是觉得自己命苦。
卫长偃却丝毫没有关注下属心理状态的闲心,只简单粗暴道:“本座要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邢赦闻言只觉得满嘴的苦味,心说自己还不如干脆再晕一次。
但看了眼魔主,他又立刻打消了这念头。
他毫不怀疑,他若是现在敢闭眼,魔主就敢让他再也醒不过来。
他只觉得折剑城这一团乱麻的局势又被人浇了一把火,这把火要么能把现如今的错综复杂焚烧殆尽还折剑城一片清明,要么把所有人都带去地狱。
潜意识里分明十分抗拒和这件听起来就十分复杂的事扯上关系,但在魔主的压迫下,他的脑子却已经十分诚实地思考起了折剑城这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分析谁是最有可能动手的人。
把一个对外宣称已经被处决的人藏起来,要么这个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要么,就是下属刺杀老城主这件事有什么隐情。
又或者二者皆有。
邢赦心念一动,很快想起了一件事。
于是他斟酌道:“其实赵玄……也就是那个刺杀老城主的人,他最开始是被我手下的人抓回来的,那时属下还是折剑城典狱长,他便被关进了我的监狱里。”
他回忆着那天的情况,以前没怎么在意的事情,如今越想越觉得有点儿蹊跷:“那时我正带着另一队人在其他地方找人,听闻手下抓到了人,我一刻没耽搁就带着人赶了回来,正碰见一个面生的魔将带着罗刹娘子的令牌要将人提审。”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典狱长,顶头上司就是老城主,老城主都死了,他自然是没有实力和罗刹娘子的人抗衡,虽然看那人面生多问了两句,但还是默认他把人带走了。
那时候不是不奇怪这人怎么来的这样快的,甚至比他这个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手下消息的人来的还快。
但老城主突然被杀,所有事情都变得焦头烂额了起来,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便被其他更麻烦的事掩盖,转瞬便被他抛诸脑后。
今日若不是有这么一个重磅消息,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这件事来。
穆棠闻言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那个赵玄被捕之后,你甚至都没见过他一面,也没有参与过他的审讯过程。”
邢赦苦笑:“我甚至是在他被埋进乱葬岗之后,才知道赵玄已经被处死了。”
穆棠敏锐察觉到什么:“你和这个赵玄关系如何?”
邢赦顿了顿,在魔主平淡的目光中,终究是没敢把这件事含糊过去:“我和他都是老城主提拔上来的,也都无甚背景,所以和其他人比起来,私交尚可。”
那就是关系很不错了。
邢赦无奈补充:“所以我最开始也只以为是因为我和赵玄之间私交过近,所以赵玄才被从我的监狱提走的,而今看来也不是这么简单。”
其实不是没有其他怀疑,但他和赵玄的那点称得上“不错”的私交,终究也不足以让他为了赵玄去追根究底。
穆棠就直接问道:“那以你对赵玄的了解,你觉得他会去刺杀老城主吗?”
邢赦沉默了。
赵玄“死”后,邢赦才知道赵玄杀人的理由是“积怨已久,遂因被鞭笞责罚而暴起杀人”。
听起来很合理。
毕竟老城主也算不上什么好人,虽然提拔了他们,但也完全是因为他们没什么背景,能更好的做他手里的一把刀,平日里办事不利,责骂体罚都是常事了。
他被安排在了监狱,成了老城主手里的酷吏,和老城主的接触变少了,感触还没那么深,但身为老城主近卫的赵玄就不是如此了。
据他所知,赵玄平日里被鞭笞体罚都是家常便饭了。
但……
邢赦抬起来,终于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话:“以老城主给出的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只要他不让赵玄去死,赵玄就不可能背叛老城主。”
其他人不会明白,城主
近卫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对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魔修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他们会觉得区区鞭笞责骂会让一个底层人抛去身份地位选择同归于尽。
但同为底层出身的邢赦太了解赵玄了,区区鞭笞和责骂,总比弱小更能让人忍受。
这也是老城主能放心用他们的原因。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这个理由能让赵玄选择刺杀老城主。
但他只以为赵玄是为其他人做了替罪羊。
没了老城主庇护,他很快就打消了追根究底的想法。
但如今看来,真相远比他想得复杂。
穆棠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问:“那这位罗刹娘子又是谁?据我所知典狱长不算是很低的职位了,难不成她地位高到了随便派来一个你不认识的人,都能拿捏住你这个执掌刑狱的典狱长了吗?”
邢赦听到了这个质疑,却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了卫长偃。
穆棠也跟着看了过去,然后眯了眯眼:“怎么?难道这位罗刹娘子和魔主大人有什么关系?”
正乐得轻松的卫长偃:“……”
他一脸的茫然:“谁和我有关系?”
看他神情不像作假,显然是真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了,穆棠就看向邢赦:“你直说。”
邢赦见状只得道:“这罗刹娘子,是您身边的左护法的胞妹,前些年据说是被贬谪到了这里,虽说是贬谪,可有左护法在,地位自然还是超然的。”
穆棠了然,原来这又是一个关系户,还是个“天子近臣”一样的关系户。
但谁知这句话一出,始作俑者质之一的卫长偃却是一脸的迷惑:“左护法我倒是有印象,但他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来的胞妹?”
穆棠心中一惊,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阴谋论,连表情一直都控制的很好的邢赦面上都浮现出了震惊。
然而没等他们将这震惊进一步发酵,卫长偃又一脸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上一个左护法倒是有个胞妹,早年间好像犯了什么错,被我流放了出去,原来折剑城就是当年的流放之地。”
身为“流放之地”城主的邢赦:“……”
算了,您开心就好。
穆棠却抓住了重点:“上一个左护法?罗刹娘子的哥哥现在不是左护法了?”
难不成升官了?
卫长偃一脸的轻松:“当然不是啦,因为他已经被我杀了。”
穆棠:“……”
邢赦:“……”
先是下属杀上司,又是上司杀下属,好家伙,原来你们魔族内部就是一场巨大的狼人杀。
长见识了。
穆棠也不想深究他为什么杀了自己左护法,只随口道:“那看来这位罗刹娘子和你还能算是仇人了。”
不过,罗刹娘子身为左护法的兄长被魔主亲手杀了,她在折剑城的地位还能稳固到只派出一个人来就能让身为典狱长的邢赦不敢违抗,这些年来这位罗刹娘子在这流放之地也没少经营。
她若有所思:“当初既然是罗刹娘子的人把赵玄带走的,那他现在多半是在罗刹娘子手里?”
邢赦想了想,却道:“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在周家手里。”
见穆棠看过来,他主动解释:“周家是折剑城土生土长的魔修世家,折剑城和周边几个大城的贸易和矿脉都在周家手里,不过周家新一代的少主没什么出息,周家家主怕被其他几个势力超越,于是……”
他顿了顿,吞吞吐吐道:“罗刹娘子来折剑城那年,周家家主就把族里脸最好看的一个小辈送到了罗刹娘子那里,现在这位小公子是罗刹娘子最宠爱的情人之一,因为这个关系,两者现在关系十分紧密,周家的财物任由罗刹娘子取用,罗刹娘子也允许周家借她的名头行事。”
穆棠明白了。
原来是魔族版的钱权交易。
开了眼界了。
又交流了一会儿,穆棠发现这个邢赦能坐上新城主的位置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对折剑城错综复杂的势力十分熟悉,且对老城主的死本身就有所怀疑,而今只需要穆棠略微一提,他自己就说出了几个有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势力。
能把自己多日以来不敢说出口的怀疑一股脑的说出来,邢赦明显十分的兴奋,说的酣畅淋漓。
穆棠也很兴奋,觉得他们这趟来值了。
于是,等邢赦说完,穆棠热情的小手便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殷切:“如此,一切就都靠城主你了。”
邢赦:“……”
高兴早了。
有了得力的帮手,穆棠带着卫长偃欢欢喜喜地回去了,独留邢赦一个人头疼的想该怎么去应付城中那一众难缠的祖宗们。
与此同时,折剑城外。
紫华剑尊带着自己的徒弟肖寒和谢阁主,终于是见到了折剑城的大门。
这时,紫华剑尊所感受到的阵法波动已经消失了。
紫华剑尊却没怎么放松。
他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城门守卫,顺着他所感受到的气息一路找到了乱葬岗。
看着乱葬岗明显被人大动干戈过的情状,紫华剑尊不由得皱了皱眉。
肖寒和谢阁主都不知道紫华剑尊为何要带他们来乱葬岗,谢阁主没敢问,肖寒却没这个顾忌,轻声问:“师尊,咱们不去找穆棠仙子他们吗?”
紫华剑尊意味不明:“是该去找他们了。”
于是离开乱葬岗,又顺着卫长偃留下的术法残留,他们一路找到了城主府。
肖寒恍然:“原来他们住到了城主府啊。”
紫华剑尊无视城主府的守卫,直直的就要走进去。
自家好徒弟却拉住了他,低声劝道:“师尊,现在到底在人家的地盘,还是等到明日正式拜访吧,深夜找人,着实是不太好。”
紫华剑尊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家徒儿一眼,却也没反驳。
于是三人临时找了个落脚地,等到了天明,便直奔城主府去。
肖寒上前叩门。
门房打着哈欠出来,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漫不经心:“你们谁?”
肖寒:“我们找人。”
门房:“可有请帖或令牌?城主府不许外人随意进出。”
肖寒:“并无,劳烦你为我等通报一声,那人知道我们是谁。”
门房很不耐烦:“城主府是什么地方,你说通报就通报,没请帖令牌不能随意进出……”
肖寒还待和他掰扯,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紫华剑尊却看了过去。
门房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在紫华剑尊那无悲无喜的一眼中,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脊背发麻,隐约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谪仙人一般的男人,分外危险。
“卫长偃。”那男人说。
“什、什么?”门房下意识问。
男人皱了皱眉:“去找卫长偃。”
不知道是眼前的人收敛了气势,还是隐隐熟悉的名字唤回了他的理智,门房觉得似乎要被冻住的脑子又重新运转了起来。
卫长偃。
这不是……
他谨慎问道:“你们和他什么关系?”
肖寒看了师尊一眼,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对门房道:“我们是他的友人,受他邀约来此。”
卫长偃的友人。
一瞬间,门房只觉得自己腰杆也硬了,气也足了。
他转身大声道:“去把卫长偃叫出来,让他过来领人。”
紫华剑尊不由得抬眸,隐隐觉得这人的态度有些不对。
但还没等他想清楚,那门房已经重新找回了自己身为城主府门房的气势,轻蔑地上下扫了他们一眼,转身边走边骂骂咧咧道:“老子还以为什么大人物呢,原来是上门打城主秋风的那小子的同伙,吓老子一跳!”
紫华剑尊:“……”
卫长偃到底又给自己捏了个什么身份!
偏偏自己那一无所知的徒弟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卫公子难不成是城主的什么亲戚?怪不得能住进城主府里呢。”
紫华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