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联。
沈咏璇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目光在黎珩脸上停留片刻,便缓缓移开,陷入漫长的回忆。
黎珩刚要起身,耳畔传来她的声音。
“以前家里,不知道有多热闹。”
黎珩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沈咏璇脸上的面膜边角早已被抚得平整服帖。她微微仰着脸,膜布轻轻提拉着肌肤,说话时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黎珩耳中。
沈咏璇谈起那些旧事。
当年大嫂跟着大哥回家吃饭,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见她安安静静,还以为是温顺软和的脾气。二哥结婚更早,二嫂出身优渥,总爱借着闲聊攀比,处处透着傲慢。那天餐桌上摆了极品鲍,大嫂头一回见,一时没好意思动筷。二嫂一脸关心,“心疼”她没有见过世面,问要不要打包带些回去,给她在跌打馆做杂工的父母尝尝鲜。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
自从与沈家相认之后,沈崇年曾对她讲过许多事。比如母亲离世后,外公外婆的身体彻底垮了,在医院进进出出成了家常便饭,很多年后,他们也不在了。
她还听沈之澄提过,两位老人没什么亲戚,身后事却被安排得十分周全。这一点,沈崇年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知道,是爷爷吩咐祥叔,安顿好了一切。
“她受欺负了吗?”黎珩轻声问着。
“初来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忍下这口气。”沈咏璇淡淡道。
黎珩抬着眼,眸光清澈透亮,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
“但是大家都小看了她的脾气。”沈咏璇没有卖关子,继续道,“她没反驳,没辩解,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只是静静看着我二嫂,说了两个字。”
“她说——”沈咏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闭嘴。”
当时气氛瞬间僵住,尴尬到了极点。
唯有她和大哥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嫂就是个纸老虎,当下脸就涨得通红。二哥这才打圆场,劝大家别伤了和气。结果你妈妈转头看向他,又补了一句——”沈咏璇顿了顿,学着当年的语气,“你也一样。”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从那以后,大嫂过上安生日子,谁也不敢轻易刁难。
黎珩听着,先是几分惊讶,随即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着她的笑容,沈咏璇神色顿了一下,缓声道:“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像。可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神似。”
话音落下,她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面膜:“面膜都快干透了,坐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沈咏璇起身进了卫生间,一边走,一边由下至上轻轻揭开面膜。
黎珩看着满餐桌的狼藉,这才想起自己忙活一晚,压根没怎么吃饭。
她站在餐桌边,翻了翻餐盒。
沈咏璇的声音从卫生间里出来,带着嫌弃:“这些我都吃过了。”
黎珩小时候什么都吃,能填饱肚子就好,哪有这么多讲究。
更何况,餐盒里都是独立包装的精致点心,没有汤汤水水,谈不上不卫生。
可沈咏璇还是皱着眉过来,拍开她的手,随即拿起手提电话吩咐人送餐。
挂断电话,她转头回了房间,开始摆弄梳妆台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屋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香味,和那淡淡的香氛融合在一起,唱片机仍在吟唱着醇厚的曲调,这个家里仍旧没有烟火气,却多了几分独到的精致。
约莫二十分钟后,黎珩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走出浴室。
恰好听见门口传来门铃声,餐厅的外送到了。
黎珩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用气音朝着隔壁喊:“沈之澄!”
隔壁的玻璃门很快就被推开。
沈之澄探出头:“什么事?”
“吃饭了。”黎珩说。
……
沈之澄想,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不缺住处的。
可是,却从来不曾拥有过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如今,搬进这栋九龙城的天台屋,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家是什么滋味。
是姐姐居然会在隔壁,招呼着他来吃饭。是推门进去后,被姑妈随口使唤。
姑妈不仅仅是个真正的大小姐,形容得更贴切些,她是个祖宗。
一时要给唱片机换胶片,一时递东西,一时又让他收拾上一顿的餐盒。沈之澄来来回回忙碌着,却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还有些心甘情愿。
“之澄,”沈咏璇靠在沙发上,连头都没转过来,“你再给我倒一杯香槟。”
她早已吃过晚餐,此时不再动筷,端着一只高脚杯,坐在电视机前。
沈咏璇嘴上总嫌弃着香江,嫌街头霓虹灯太刺眼,餐厅主厨端出的菜品不用心,嫌这里环境嘈杂,那里采光不行,就连楼下花坛的绿化做得不够好,都要被她挑三拣四。
但是,她爱看香江的本地电视节目。
此时,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频繁地用遥控器换台。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又切到下一个节目。
餐桌前,黎珩和沈之澄正拆开外送盒。昨晚西餐厅里的那顿晚餐,冷冰冰的,并不合他们的胃口。姑妈点了楼下茶餐厅的外送,餐盒打开,还冒着热气,家常香味飘在鼻尖。
刚才整理餐桌时,沈之澄把垃圾暂放在门口,不经意看见玄关摆着一沓送餐名片,姑妈从不缺人使唤,才住进来一天,就已经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之澄还没动筷,先起身回一趟自己屋。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
啤酒罐上凝着水珠,黎珩的目光停留一瞬,想起原剧情里的画面。
沈之澄并不只是小酌,早已经到了酗酒的地步。酒精给他带来片刻的麻木,当头脑不再清醒,那些漫长的虚无也会被冲淡,不需要再艰难对抗。这才搬来天台屋两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冰箱里还空荡荡的,他却已经早早给自己备好了酒。
从小到大,黎珩拼尽全力,为一日三餐奔波,试图给自己挣来一份安稳。
而沈之澄虽不用为生计担忧,却陷进无尽的伤痛中,同样受尽煎熬。
她清晰地记得,原剧情里,那双眼睛是怎样慢慢黯淡下来,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他们两个人,明明都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咔嗒”一声,啤酒拉环被拉开。
黎珩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啤酒罐。
“警察阿头,现在已经收工——”沈之澄刚开口,话音未落,那罐啤酒已经被抢走。
抢走一罐,让他少喝一些,这是目前来看,她唯一能做的事。
黎珩拿起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滋味滑过喉间,眉头瞬间皱起。
坐在沙发上的沈咏璇见状,开口道:“啤酒本来就很难喝,尝尝我的。”
说着她起身走进厨房。
虽说这是侄女的住处,可她整天忙着工作,沈咏璇住的时间反倒更长,早已对这个家的布局摸清摸透,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香槟递过去。
黎珩接过抿了一口,依旧不解:“没有好到哪里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咏璇也拉了椅子坐在餐桌旁。
更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之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黎珩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入口的酒仿佛不再苦涩,还多了几分回甘。
这一晚,沈之澄喝得不多。他的酒总被黎珩抢走,一杯接着一杯,一刻不停。
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唱片机很吵,电视节目也很吵,可即便这样闹哄哄的,却丝毫不让人烦躁,反倒安心。
夜色渐深,沈咏璇伸了个懒腰,念叨着要睡美容觉,赶他回去。
沈之澄离开时,顺手收拾了餐桌上的垃圾,默默拎下楼丢掉。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咏璇抬了抬眉。
转念一想,要是被沈崇年知道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喝酒,一定要被唠叨个半天,说她只顾着胡闹。
转念又觉得好笑,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哪里还算什么小孩?
沈咏璇往客房走,对黎珩说道:“我去睡了。”
黎珩双手撑着下巴,脸颊红扑扑的,那半睁半开的眼睛,像是准备原地睡觉:“晚安。”
“你不会还想让我扶你回房吧?”沈咏璇转身道,“我可不会管你。”
可走了几步,她还是停下脚步回到餐桌边。
下一秒,沈咏璇搀着黎珩的胳膊,将她送回卧室。
把侄女安顿在床上,她说道:“自己盖好被子,我可不会照顾人。”
黎珩翻了个身,紧紧抱住柔软的被子。
她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嘟囔:“你不要这么吵。”
沈咏璇把门带上,顿了顿,又回头补了句:“你不会酒精过敏吧?不舒服记得打999叫白车。”
转身回房时,她还是给卧室门留了道缝,嘟囔道:“真是麻烦。”
……
第二天一早,黎珩回到警署,再次提讯谷长风。
从前,谷长风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在庙街摆摊。没钱了就出来摆摊,侥幸捞到一笔大钱,手头宽裕些,便又不死心地去开风水馆。
他根本不记得曾经在庙街与什么人有恩怨,反复回想也只是咕哝着,就算真有,那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过节,对方总犯不着如此陷害自己。
cid办公区里,沈之澄那边的入境排查也在同步推进。他毕竟只是辅助警员,受训不过短短三百七十小时,黎珩没有安排他独立工作。林家聪、高子杰和方芷珊与他凑在一起,一步步筛查、剔除信息,慢慢缩小侦查范围。
中午,沈之澄走到黎珩办公室门口,喊她一起去警署餐厅吃饭。
远远地,他瞥见上次“焗桑拿”的那位心理医生。
唐医生依旧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语气温和地与身旁同事低声说笑。
两人目光对上。
是唐亦为先轻轻颔首,态度温润。
“心理支援科,唐亦为。”黎珩端着餐盘简单介绍,又指向沈之澄,“这是沈之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