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2/4)
沈咏璇回国之后,只和沈崇年见过一次面。甚至就连那次见面,也是因为沈崇年忽然出现,她避无可避,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吃了那一顿海鲜炒饭,刚吃完,就转身回了房。
但昨天,她主动回去,将沈启尧离世的噩耗告知。当时,她扶着沈崇年,时隔多年第一次开口喊了一声“爸”,黎珩和沈之澄什么都没说,却也分明看见,姑妈和爷爷眼中都闪着泪光。
此时,沈之澄拨通沈咏璇的电话,开了免提。
“大小姐、大少爷。”那头传来姑妈熟悉的声音,“现在才几点,能不能不要扰人清梦?”
听见她这样的语气,姐弟俩对视一眼,瞬间都松了一口气。
昨晚姑妈心情沉重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见她恢复老样子,他们也能稍稍安心。
“姑妈,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沈之澄说,“我们都上了一上午的班。”
说完这话,他还有些感慨。
从前爷爷总拄着拐杖,一把拉开卧室窗帘催他起床,都不知道有多烦人。如今换了自己早起,居然对姑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黎珩没有接话闲谈,而是直奔重点:“姑妈,爷爷还好吗?”
沈咏璇刚被吵醒,语调还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困意淡声道:“等一下,我去看看。”
……
此时的浅水湾老宅里,沈咏璇从床上起来,披了件披肩,慢悠悠走出卧室。
昨晚心事重,她翻来翻去没有睡好,索性起来坐在桌前,翻了翻抽屉。如祥叔所说,沈崇年将整个房间保持得很好,就连她从太平山顶带回来的日记本都在,只是日记本上加了一只小锁,打不开了。而她,不仅忘记钥匙藏在那里,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藏在心底角落的那些少女心事也早就淡化。
沈咏璇穿过走廊,一眼看见敞开的书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书房里,沈崇年独自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书桌上的全家福,目光怔怔。
听见女儿的脚步声,他抬起眼:“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吗?”
沈咏璇走近几步,看向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才十三岁,穿着崭新的公主裙,站在大哥身旁,嘴角上扬,笑容稚嫩,无忧无虑。
“记得,那天是大哥的生日。一家人吃蛋糕,我把奶油抹在他脸上。”她低声道,“大家都笑个不停。只有——”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下去。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大哥生日的全家合照,沈启尧却执意挤进父母的正中间。他永远都是这样,事事争抢,暗自较劲,但到头来,要的越多,却越争不过。她和大哥表面上从未与他计较,但私底下,早已和他疏远。
“你大哥走了,二哥也不在了。”沈崇年抬起头,不过短短一夜过去,神色竟更加沧桑,哑声道,“咏璇,你妈要是知道,一定会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没有守好这个家。”
沈咏璇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全家福中自己母亲温柔的笑容上,轻声道:“我妈妈才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直到手提电话听筒里传来隐约的呼唤声。
“姑妈,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接着电话?”
“我们还在里面!”
沈咏璇回过神,将手提电话递过去:“两个孩子想跟你说话。”
沈崇年接过,看了一眼时间:“之澄,今天起这么早?”
“还能正常说笑就好。”沈之澄语气认真,“爷爷,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如果心里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回来陪你吃饭。姑妈也在,这几天不许她出门逛街喝下午茶做美容,只能好好留在家里陪着你。”
一旁的沈咏璇忍不住低声抗议:“你们还管起我了。”
沈崇年没有出声。
他知道孩子们懂事,可即便努力平复情绪,还是无法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小辈调侃,有时恍惚一阵,又想起许多从前的事,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一颗心狠狠沉下去。
“爷爷,你下午打算做什么?”黎珩紧跟着问。
“爷爷啊?”沈崇年想了想,“集团的事,先交给年轻人打理。我……”
察觉到老人的低落,黎珩接过话头:“爷爷,我想喝汤,还想吃第一次回家时吃的那几道菜,一时记不清菜式。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拟一份菜单?”
贴心的话语落在耳畔,沈崇年眼底泛着慈爱:“好、好……都听你的。”
一旁的沈咏璇抬手,轻轻搭在父亲肩头。
老人经历如此沉痛的打击,这条路注定难走,他们都知道。
可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她也回来了,所有家人都会陪在他身边。
陪着他一点一点,熬过难关。
……
挂断电话下楼时,沈之澄提议去买咖啡。
黎珩说道:“给ada文带一杯桂花冻乌龙,少甜。去街角的茶餐厅买,那家口味正宗。”
沈之澄一口应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同事们知道他们姐弟的关系之后,说话便不再顾忌,早上林家聪还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嘴,原来私底下,阿聪喊他“擦鞋仔”。
可现在看来,明明他姐姐才是头号“擦鞋仔”吧!
沈之澄出了警署,拐过一条街,走到街角的茶餐厅。
而另一边,黎珩往办公区走,刚到走廊,迎面撞上岑佩岚。
“之——”岑佩岚刚开口,突然想起黎珩不让她叫“之宁”,立刻改口,“昨晚哭了一宿,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没想到今天又有警察带我来警署问话。”
警员们默默交换眼神,昨天在发现死者的那间书房里,这位太太哭得眼睛肿胀,快要睁不开,显然是典型容易水肿的体质。但此时很难看出有半点哭过的痕迹,如果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哭了一宿,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黎珩则想起那天家宴时,岑佩岚的模样。
哪怕被爷爷当众斥责,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心思要比沈启尧要深沉许多。
“你二叔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们让我来做笔录,昨天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不清楚。”黎珩语气冷淡,“案子现在不归我负责。”
“ada,我们先进去了。”老游适时示意,和方芷珊一起带岑佩岚进问询室。
问询室内,岑佩岚一听他们要求自己重复不在场证明,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阿sir,你们难道以为我杀人?太荒谬了。夫妻拌嘴再正常不过了,难道你没有和你太太闹过矛盾吗?”
“赵姨说我昨天出门?我有没有出门,自己还不清楚吗?她睡得这么沉,哪里看得清楚时间。”
老游直接打断:“我们和保姆赵姨反复核对过,她不确定凌晨是不是真的听见开门声。但是,还记得你父母家楼下有一间生果铺吗?就在刚才,生果铺老板提供了线索。她说平时十点收铺,那天她打烊时,清楚看见你站在路边拦计程车。”
“那是晚上十点,又不是凌晨。”
“你对外说自己哭了一整晚,吃不下睡不着。”方芷珊翻着昨日的笔录,追问道,“明明十点出门,为什么不提?”
岑佩岚沉默了几秒。
老游放平语气:“我们可以去计程车公司,查的士记录。迟早会查出来的,你不如老实坦白,免得大家白白浪费时间。”
岑佩岚眉心拧紧,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着,神色明显焦躁不安。
“没错,我确实出门了。”她终于松口承认,“和一个老朋友见了面,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聊到很晚才回家。”
“异性朋友?”老游追问。
方芷珊低头默默做好笔录,心里瞬间了然,难怪她之前一直刻意隐瞒。
“就是个普通老友,聊聊天喝喝酒,又没什么。”她语气不自然道,“谁在外面没几个合得来的朋友?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说这叫蓝颜知己。启尧也有红颜知己,这很正常。”
岑佩岚拿起手提电话,找出通讯录里对方的名字和电话,让警方记下:“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尽管去问好了,我不怕你们查。”
“阿sir做事不用你教,放心,我们会去查你那位‘蓝颜知己’。”老游抬起眼,短暂停顿,“刚才说死者的‘红颜知己’……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阿sir,那就太多了,我不知道应该提哪一段。或者你去八卦周刊翻一翻,不少狗仔拍到过。只是要从头查起,也不清楚你们的警力够不够。”
岑佩岚看向面前二位,话锋一转:“其实你们不用只盯着我,多查查其他人。比如,他的侄子沈之澄。”
“之澄和他二叔的关系向来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很差。我和启尧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我们把敬禾和敬琪培养得这么好,自己却一直没个长进。”
岑佩岚表面平静,像是在聊家常,语气圆滑,却句句带刺。
直到问询结束,出了问询室的门,她又停下脚步,补了几句。
“这种情况下,之澄会不会因为家产,或者因为心里不满,动了歪心思?”她停顿片刻,缓缓道,“我不是怀疑谁,随口一提而已。毕竟电视上都有演,这种命案,总要从身边人查起,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个方向。毕竟这孩子现在只靠信托过日子,整天无所事事,名声臭得整个圈子都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他。大家亲戚一场,我也不希望是他干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说我吗?”
岑佩岚整个人一僵。
她看见沈之澄提着一袋下午茶从后面走过来,朝着cid房喊了一声:“阿聪,分给大家。”
“之澄,你怎么也在?”岑佩岚的语气立马软下来,“我只是配合警察做笔录,你别往心里去。”
“老游,我是不是也该录一份问询口供?”沈之澄没接她的话,抬眼看向老游,“我睡得晚,案发时在家搭拼图,姑妈还特意过来问我家里还有没有香槟。亲属的证词,口供算数吗?我记得只能作为参考。”
老游说道:“既然死者的太太已经提到你的涉案嫌疑,按照办案规矩,确实应该录一份完整口供。”
岑佩岚心里咯噔一下。
看他与警员们的熟稔程度,也能猜出,那个她口中无所事事的闲散少爷,如今居然也当了警察。
“我没有别的意思。”岑佩岚连忙补救,笑容尴尬。
“明白。”黎珩听见外头动静,走了出来,“该配合的,我们都会配合。也请二太太尽力协助,相信你也希望尽快查清真相,抓到真凶。”
“我……”岑佩岚还想说什么。
黎珩从林家聪手里拿走那杯少甜的桂花冻乌龙,转身往办公室走,给文希昀送去。
她记得,从前ada文就爱喝这个。
“买了什么好东西,我看看。隔着袋子都闻到肠仔的香味了,是不是街口那家波记茶餐厅?”
“居然还有猪扒包!”
“芷珊,你先把这份笔录整理好,送去给ada文。”
“记得给我留一份猪扒包……”
说笑打闹间,周遭警员逐渐散去,各自拿着点心回到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