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2/4)
“他还说,被困的一个月时间很长,但是放在整个人生里,又变得很短。只要我能放下,就会好起来的。”
“我和从前的一切切断了联系,有了新的生活,也确实,慢慢好起来了。”
听到这里,方芷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暗自为她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邱荷突然在维港大闹一场,让警方四处追查我的下落,我原本可以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审讯一开始,纪明嘉就提过,她不想那些肮脏的过去,毁掉自己现在的生活。
此时她再次重复,自己从小胆子就小,习惯了逆来顺受,根本没有独自面对风风雨雨的勇气,很多时候习惯用逃避来回避问题。就好像只要永远不提,就能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再也不想回到从前。”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管是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嫌弃,被当成拖油瓶的日子,还是后来被邱荷束缚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又或者是被骆志业囚禁伤害的那些日子……
都是痛苦的回忆,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ada。”纪明嘉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黎珩,“你刚才为什么会说,振贤认识骆志业?”
黎珩将一份调查资料推到她面前。
田振贤是业内知名律师,也是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
警方核查银行流水时发现,他名下所有资金往来,都有着合理合法的详细名目。再加上保密协议的保护,调查工作一度难以推进。
直到深挖早年记录,警方查到十年前的一笔转账。
田振贤曾经给骆志业转过一笔款项,资金备注为医疗费用。
这也是两人明面上仅有的交集。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黎珩问道:“你当初逃出阁楼,大概是几点?”
“凌晨两点左右,街边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也没有行人。我是事后才知道时间。”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偏偏那天骆志业忘了锁门,偏偏在你出逃的时候,田振贤开车出现在附近?”
方芷珊猛地一愣,错愕地看向黎珩。
纪明嘉半晌才明白黎珩的意思,坚定地摇了摇头:“ada,长年累月的相处,我比你们更加了解振贤。也许在你们看来,从阴影里走出,只是几句话的事,但对我而言,那是很长很长的过程。长到我几乎快要坚持不住,无数次快要放弃的时候,都是振贤拉住了我。”
“我相信他。”她的眼神很认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黎珩没有再坚持,转而问道:“跨年夜之前晚上十一点前后,也就是案发时间段,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有没有人可以为你作证?”
“那晚振贤在外面工作,没有回来,家里的保姆丽姐刚好回乡探亲,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纪明嘉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多余辩解。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方芷珊追问道。
“我知道,凭我和骆志业以前的纠葛,他突然遇害,你们肯定会怀疑我。”
她说了太多话,语速变慢,气息也显得吃力:“既然你们连当年的事都能挖出来,我相信这次的凶杀案,也会查到水落石出,不会随意冤枉无辜的人。”
审讯到此结束。
“ada,我有点累了。”纪明嘉轻声开口,“我现在能不能打电话,让振贤来接我回家?”
……
黎珩走出审讯室,回到cid房,将厚厚一沓问询口供放在桌上。
几名警员随手接过,互相传阅。
沈之澄递来一杯冰鸳鸯,起身让座:“少糖,刚去街角茶餐厅买的。”
黎珩接过喝了一口,在他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脚下轻轻一蹬,坐上办公桌边缘,长腿随意搭着。
擦鞋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林家聪看得啧啧称奇。
这时,老游匆匆回来,将一份完整的银行流水资料递给黎珩。
“ada,我们仔细查了骆志业的流水。之前只知道他开销极大,当时大家以为医生的薪水足够支撑,但是逐条核对之后发现,凭他的收入,撑不起这样的挥霍。”
“其实十年前,骆志业的消费水平,就只是个普通医生的水平。当时他开的是一辆代步车,给父母养老买的房子,也只是一间老式唐楼。”
“但从三年前十一月份开始,他的账户突然频繁入账,我们查了各个银行的记录,发现是大额支票兑现之后,分批打散存入各个银行。”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换了豪车,买下新房,连按揭都没做过。”
黎珩接过资料翻阅:“田振贤那边呢?”
“田振贤的个人账户流水太大,要慢慢筛选核对,暂时没找到直接线索。我们还在查骆志业当年兑的支票,理论上能一层层追到开票人,但还需要时间。”
沈之澄比对纪明嘉口供里的时间线:“三年前的十一月,骆志业拿到大额支票,也是那段时间,纪明嘉从阁楼逃了出来。”
警员们纷纷上前,目光落在口供纸上。
cid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页的声响。
三年前的十月,纪明嘉被骆志业锁在阁楼。
直到十一月份,她逃了出去,恰好被田振贤救下,几乎同时,骆志业收到了一笔巨额款项。
林家聪皱眉:“假设是那笔钱,根本就是田振贤给的。难道说,他付钱给囚禁自己未婚妻的人?”
这样的假设,完全是基于猜测。
需要更加实质性的证据,来完整整条逻辑链。
“我们查过通讯记录,田振贤和骆志业没有任何来往。”
“骆志业有固定的手提电话号码,可当年纪明嘉偷打电话时,那部手提电话用的却是太空卡。”黎珩沉吟片刻,“难道那是骆志业和田振贤私下联络的方式,为了不留痕迹?”
方芷珊接话:“所以田振贤不是偶然经过,救下纪明嘉。他是专程开车守在唐楼底下,他知道,纪明嘉会‘逃’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得到拯救,纪明嘉才能心甘情愿地留在田振贤身边,彻底依附他。”黎珩低声道。
几名警员接上话。
“就像十六岁时士多偷钱的那件事,邱荷救过她一次,从此两个人深深绑定。”
“也就是说,两次绝境,纪明嘉都被动地等人拯救。她习惯被兜底,习惯有人为自己安排好一切。”
沈之澄抬眼:“是灰姑娘情结?依赖性强,期待着强大的外力来救赎自己。”
林家聪挑眉起哄道:“我们太子爷什么时候专攻心理学了?”
沈之澄斜他一眼,懒得搭理。
备考警校那些日子,他整天泡在专业书籍里,什么书都看,恰好见过这个专业名词。
“骆志业是个火坑,而被田振贤带走,是纪明嘉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我们假设,骆志业将自己囚禁的女孩,‘转送’给田振贤。”老游接过他手中的笔录,翻了几页,“那天夜里,纪明嘉终于逃了出来。田振贤出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要不要报警。但只要她敢说一句报警,等待她的,只会是再次被抓回去囚禁。”
众人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雯姐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抬眼看向众人:“田振贤主动来了,说要配合警方做正式口供。”
没人传唤,是纪明嘉在审讯结束后,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
不多时,警员将他请进问询室。
田振贤一身剪裁得当的深色西装,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上,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刚才我来接明嘉,听她说起,警方正在怀疑我。”
“我想,有必要和你们解释清楚,免得大家有什么误会。”
黎珩翻开手头上的资料,将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明细推到他面前。
“田先生,这份明细,你怎么解释?”
“没错,我十年前确实看过心理医生。”田振贤只看了一眼,沉声道,“做我们这行,只是表面光鲜而已,实际上,一辈子都在道德底线和公义之间反复拉扯。”
“十几年前,我接过一单未成年恶性伤人案。当事人才十四岁,我是他的辩护律师,官司打得很顺利,孩子当庭释放。退庭后,他的父母握着我的手对我道谢,我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挽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可我没想到,十年前,我又遇到了他。那个当年被我保住的孩子,已经成年,犯下无差别杀人案,摧毁了好几个无辜的家庭。”
田振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紧紧交握,竟不自觉发抖:“我那时不停反问自己,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的辩护,让他误以为法律的底线可以随意逾越,才最终犯下杀人罪行?”
“人不是我杀的,可我的良心,却受到了谴责。”
那段时间,田振贤长期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受害者,还有他们的父母、伴侣、孩子……
他几乎撑不住,甚至无数次想要离开这个行业,最终,还是决定去看心理医生,疏导这份压在心底的愧疚。
“骆志业就是我的心理医生。”他说道,“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刚才明嘉和我提起,我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曾看过心理医生。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医生,就是这起案子的死者。”
“我大致知道明嘉三年前的遭遇……”田振贤停顿许久,“但她很少提,我也不忍心多问。我怎么会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个骆医生,就是阁楼里的男人。”
“ada、阿sir,”他语气诚恳,直视警方,“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任何隐瞒。”
老游低头快速书写口供。
黎珩没有再追问往事,转而切回案情:“案发当晚十一点前后,你在哪里?”
“在我自己的律师行。”田振贤说道,“手上有一起案子,那晚我通宵加班。”
“有人可以作证吗?”
“整层楼就只有我一个人。律师行里大多是年轻人,难得跨年夜,我总不好让他们陪着我一起加班。”他无奈地摇头,“所以,并没有证人。”
田振贤不需要请人辩护,他自己就是顶尖大状,言辞滴水不漏。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他打断此时的沉默,“我想先送我太太回家。”
老游面无表情,将笔录推到他面前,请他签字确认。
完成最后一道手续后,田振贤起身告辞。
“还有什么问题,你们随时联系我。”他说道,“我很愿意配合警方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