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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钉咗——

    “钉咗——

    纸扎铺里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一具女尸。

    死者看着约莫二十多岁,但单凭外貌皮肤、体态只能粗略估计年纪,没法精准确定死者的实际岁数。她平躺在木板床上,后脑贴着床面,有暗红血迹漫开,已经干涸。寿衣口袋是空的,没有留下任何随身物件。

    黎珩立刻安排人手,先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比对信息,要是排查不出结果,再扩大走访排查的范围。一听见“排查”两个字,在场警员们个个都头大,这意味着,接下来又要开始熬夜加班跑外勤。

    可眼前的死者正躺在木板上,双手交叠,一身寿衣穿戴得整齐妥帖,看似安详,实际上却是死于蓄意谋杀。逝者已经无法开口,只能等着他们警方深挖线索,还原命案的真相。

    一众警员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张木板床上。

    木板床由多条木条拼接而成,做工简陋,接缝处还卡着粗糙木屑,明显不是店主日常休息用的床铺。警员凑近细看,床侧边贴着标签,才认出这是店里用来摆放寿衣样本的展示床,如今却躺着一具尸体。

    警员们继续在现场搜证勘查。

    木板床四周摆着的纸扎豪车、别墅和纸人看着格外诡异,转到床头后方,还整齐摆放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陪葬纸品。

    “还有名牌手袋和手提电话……就连成套家电家私都做得样样齐全,现在的纸扎手艺真是精细。”

    “纸扎款式也跟着市面上的潮流不停更新。”方芷珊轻声道,“老话讲,是希望亡人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稳一些。”

    “我认得这款手提电话。“林家聪拿起纸扎手提电话看了一眼,“过年前我本来想入手,去电器行问过,直接被价格吓跑了。这是最新款的机型,添了不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功能。”

    有人伸手指向一旁的纸人:“这些陪葬纸品是为了让逝者衣食无忧,可这个纸人又是做什么用的?”

    八年前,高子杰和家人们一起,料理奶奶的后事。

    那时他已经成年,全程帮忙打理丧事,纸扎用品摆在家中沙发、餐椅上,却没人觉得忌讳。因为每份纸扎品,都寄托着生者的牵挂和思念。

    “纸人是引路童子,陪着亡人走完黄泉路,让逝者不那么孤单。”高子杰顿了顿,补充道,“纸人的眼眶能描出来,但绝对不会画上瞳孔。老说法是,画了眼睛的纸人容易吸阴气,招惹一些孤魂野鬼俯身在上面。”

    话音落下,林家聪不由打了个冷颤。

    方芷珊蹲在纸扎别墅前,更是半句闲话都不敢多说。

    老游开口道:“我们当警察的,什么尸体没见过,只要心存敬畏就够了。那些民间怪谈再离奇,也不可能是鬼神阴差动手害人。”

    道理大家都懂,可站在命案现场,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

    黎珩在尸体旁站了许久,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林家聪:“你记得这款手提电话,是什么时候推出上市的吗?”

    “我当时去电器行的时候,老板说机型才刚到货,不会超过一个月。”林家聪顿了顿,反应过来,“但是纸扎铺老板早就办好移民手续,也就是说那段时间根本无心打理这家店铺,就算当时新款手提电话已经面世,他们也不可能再费心做出这款纸扎。”

    黎珩示意他记下这条疑点,后续重点核查。

    “还有这套寿衣……”她戴着手套,指尖轻轻抚过衣身的丝线与考究花纹,再对照店里其余寿衣样式,“很可能也不是这家店里的。”

    “难道这些纸扎品和寿衣,是凶手跑好几家殡葬店搜罗来的?”

    警员们立即讨论起来。

    “如果有心置办全套陪葬品,盼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安稳,怎么会下手杀人?”

    “一般都是家属为离世的亲人准备这些,哪有凶手杀人后还要费心置办全套纸扎的道理?”

    这些猜想眼下没有证据支撑,无法继续往下查证。

    黎珩吩咐大家,先继续展开搜查,开始现场取证。

    众人明显察觉,组里少了一个人,处处手忙脚乱。

    “师兄,你来拍。”方芷珊捧着勘察相机许久,迟迟不敢按下快门,索性将相机塞到林家聪手里。

    “别给我,我也不敢……”

    黎珩走出纸扎铺,去找已经做完笔录的两名目击者。

    报案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分别是纸扎铺房东,还有过来洽谈转租的租客。

    黎珩接过警员整理好的笔录翻看。

    铺面在偏僻的后巷,周边商铺都空着,平时这里很少有人路过,听房东说,就连附近住户家里有小孩的,大人都会叮嘱孩子别靠近这片区域。早前一直听说这里要拆迁,房东也早就提醒过原店主,可拆迁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没有音讯。

    至于那名租客,纯属是遇上飞来横祸。本来他心中就抵触殡葬生意,要不是房东的报价远低于市面租价,压根就不会来看铺。谁想到看铺时,居然撞上命案现场,当时租客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不小心碰翻了货柜上的冥纸,连滚带爬差点吓破胆。

    黎珩看完笔录,走到房东面前问话:“这家店铺平时都不上锁吗?”

    “怎么可能不上锁?天天锁门的。”

    “那凶手是怎么进店的?”

    房东叹气:“以前开店的是一对夫妻,两人不一定谁先来开门,就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信箱里。做小生意的,为了省事,大多都这么干。再加上这是纸扎铺,就连小偷都不愿意光顾,我一直忘了把备用钥匙取回来,谁能料到会出事。”

    听完他的话,黎珩走向店铺门口存放报纸的信箱,从里面找到一把备用钥匙。

    几名警员围了过来。

    “钥匙藏得这么随便,太容易找到了。”

    “凶手说不定之前撞见店主开门,轻轻松松就摸清了藏钥匙的位置。”

    “单凭一把钥匙,很难锁定嫌疑人。”

    黎珩把钥匙装进证物袋:“先带回警署,送检提取指纹。”

    身后,房东和租客的抱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早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也不可能过来看店铺。”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怪事?我才倒霉,以后也不知道这店还怎么租得出去。”

    ……

    没等多久,陈法医带着助理赶到纸扎铺。

    屋内异味浓重,a组警员在现场待到现在,已经慢慢适应。可刚进门的人,一闻到这股气味,就忍不住皱眉。

    陈法医蹲下身,细致勘验,吩咐警员小心剪开整套寿衣。

    寿衣解开,在场警员见状,全都倒吸一口冷气,神情愈发凝重。

    躯体正面,能看见四根铁钉扎在死者的前胸、腰腹位置,钉体深深陷进皮肉。

    陈法医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后脑勺一处的创口露了出来:“致命伤在后脑,死者是遭钝器重击,当场颅脑破裂毙命。”

    他指向木板床边缘及墙面的喷溅痕迹:“创口周围的喷溅痕迹和墙面血迹的分布形态吻合。”

    高子杰沉吟片刻:“估计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现场暂时不动这些钉子,运回解剖室后再处理。”陈法医说道,“正面体表只露出四根,说不定后背还有。”

    警员们立即小心托住尸体,缓缓把人翻了过来。

    死者后背脊柱两侧露出钉帽,铁钉同样深陷,钉身穿透皮肉。

    “一、二、三、四……”林家聪挨个清点,“正面四根,后背三根,一共整整七根钉子。”

    “后腰这一根钉得很浅,没有穿透。”黎珩伸手指了指死者的后腰。

    陈法医点头:“所有钉伤创口都没有活体出血的迹象,也就是说,这七根钉子全是受害者遇害之后,凶手才逐一钉入遗体的。”

    “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尸僵、尸温已经失去参考价值。”

    “依照尸体腐败情况判断,死者遇害至少已经四天,封闭在这间不透风的纸扎铺,腐败速度更快,才会散发出明显的尸臭。”

    老游接话道:“如果不是房东和租客上门,估计尸体还会在这家店里继续腐烂。”

    陈法医继续勘验,身旁的助理仔细记录着。

    “死者手腕、脚踝有明显的捆绑压痕。生前应该是被人控制后,才被带到这间纸扎铺。”

    “死者指甲偏长,还做过美甲,挣扎时有可能抓伤凶手。”陈法医看向助理,“马上刮取指甲缝里残留的皮屑、布料纤维,单独送检。”

    黎珩问:“陈法医,现在能够锁定死者的遇害时间吗?”

    陈法医轻轻摇头:“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要等回去详细解剖之后才能确定。”

    话音落下,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着抢先道:“明白,我会尽快。”

    法医助理也笑了起来:“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

    此时西九龙警署cid房内,沈之澄正和雯姐大眼瞪小眼。

    a组警员们好不容易安稳歇了一个多月,新年假期刚过完,新案子就来了。

    沈之澄到的时候,办公区域只有雯姐一个人坐着,一看见他,顿时一脸诧异。

    “你怎么来了?”雯姐问道。

    “来看看大家。”沈之澄将手中拎着的大袋小袋往她的工位上放。

    雯姐独自守着cid房,谁知道还有意外惊喜,打开胶袋、纸袋,一样样小吃饮品往外拿,嘴巴就再也没停过。

    “对了,在警校怎么样?”雯姐问道。

    二十七周的封闭训练,如今已经熬过一个多月。

    沈之澄慢慢适应了节奏,只是每天依旧会掰着手指倒数日子,一心盼着训练早日结束、顺利结业,尽快归队和大家一起办案。

    “还有五个月。”沈之澄说,“很快的。”

    雯姐笑着说:“你好好珍惜现在当学警的日子吧。做学员虽然也不清闲,但好歹没有压力。等到正式成为警员,又要连轴加班,天天早出晚归,还有破案的担子压在身上,以后有得忙了。”

    “雯姐,你后生女一个,别说过来人那套话。”沈之澄随口接话。

    雯姐被哄得笑眯了眼睛:“哎哟,我本来就是过来人,今年都三十七了,明年我小孩都要上小学,哪里算什么后生女。”

    沈之澄语气夸张道:“完全看不出来。”

    雯姐指了指工位上摆着的儿子照片:“你再这么夸,我可要当真了。”

    两人说笑闲聊片刻。

    聊着聊着,雯姐工位上的座机响起。a组警员已经完成现场初步勘验工作,正在返程路上,通知她核查死者的身份。

    “好了,我先去忙。”雯姐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们真是不碰巧,没能赶上新出炉的蛋挞,还是我运气好。”

    桌上的蛋挞早就凉透了,冷冰冰的蛋挞不流心,口感也不酥脆,姐姐不爱吃。

    沈之澄端起那盒凉蛋挞,转身往楼下的警署餐厅走去。

    餐厅里有烤箱,菊姐一向对他客气,肯定愿意帮忙加热。

    “菊姐。”刚走到餐厅门口,沈之澄扬手打招呼。

    一个多月没回警署,菊姐远远看见,立马笑着开口:“回来啦?”

    听完他的来意,她爽快地接过蛋挞,送进后厨帮忙加热。

    没过多久,沈之澄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蛋挞走出餐厅。

    就和新出炉的一样。

    他打算站在警署门口,等着黎珩收队回来。

    刚站定没多久,就看见黑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

    唐亦为开口道:“怎么过来了?”

    沈之澄挑眉反问:“怎么又是你?”

    “你说巧不巧。”不等他回话,唐亦为随手从盒子里拿走一枚蛋挞,“楼上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

    沈之澄盯着他的背影,反应过来。

    谁说要请他吃了?

    ……

    几辆警车陆续驶回警署。

    a组众人刚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之澄。

    难得见他露面,大家立刻热络地围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在警校有没有遇上我说的黑面神?”

    “警校警官,哪个不是黑面神?”

    “我说的是射击实务的那位……本来我最喜欢上的就是射击课,就是因为那个黑面教官太严,每次课前我都紧张得不行。”

    “反正没一个好对付的,再难管的学警到了他们面前,最后也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之澄一脸头痛:“不要再说警校的事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黎珩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之澄。

    他怎么这么受欢迎?

    沈之澄早就注意到她的身影,挤出人群,将一盒蛋挞递了过来。

    “东嫂茶餐厅的流心挞,你最喜欢的。”

    黎珩接过蛋挞盒,拿起一个咬下,浓郁奶香瞬间溢满口腔。

    她意外道:“还是热的。”

    “太偏心了,我们也要。”警员们毫不客气,立刻上前抢蛋挞。

    大家一路往楼上走,一边吃着蛋挞。

    “今天怎么会来?”

    “不用训练吗?”

    沈之澄抬了抬眉:“还不是怕你们没下午茶吃。”

    几个人忍不住笑,跟他打趣。

    “现在ada已经继承了你的优良传统,我们组每天都有下午茶吃。”

    “连隔壁b组都常常探头过来看,不知道多羡慕。”

    “我上次经过茶水间,还听见b组的人偷偷议论,说这几个月来,我们组的下午茶就没断过。”方芷珊小声补了一句,“我的新年愿望明明是keep fit!照这样下去,根本就瘦不下来啦。”

    林家聪笑着接话:“芷珊,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之澄凑上前,朝着黎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声道:“她现在这么阔气?”

    警员们都打趣,说ada转性学好了。

    沈之澄突然想知道,是跟姑妈学的,还是向他学的?

    一行人进了cid房,才看见工位上摆了一堆好吃的。

    大家纷纷感慨,ada虽然也会定下午茶,但总是简简单单,没什么花样,完全不像沈之澄这样,愿意跑遍大半个香江,给大家挑每个老字号餐厅最地道的茶点。

    警署里,再度热闹起来。

    笑声回荡着,隔壁b组的警员又探出脑袋偷看。

    沈之澄被围在工位前,轻哼一声:“ada都没请我吃过下午茶,你们还挑上了。”

    林家聪捂着嘴巴,用气音对身旁同僚说道:“擦鞋擦错位啦!”

    ……

    手头新案还有大量线索需要梳理,吃完下午茶,所有立即投入忙碌的工作,首要任务就是确认死者身份。

    “你们忙。”沈之澄摆了摆手,“我随便走走。”

    他走出cid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在楼道里踱步。

    碰见潘sir时,还进总督察办公室坐了片刻。

    如今整个重案组,可能只有他和潘sir最清闲。

    另一边,a组的警员们分头外出排查死者身份,赶到下班前陆续收到线索。

    一名是死者同事,专程过来报案,控诉被死者卷走钱财。另外是一名年轻男子,拿着女友的照片前来报案,说突然联系不上她。

    两人各自交出照片,两份报案记录里的描述,全都与死者的体貌特征吻合。

    警方分别联络两人,约定同一时间前来认尸。

    约莫一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公众敛房。

    他们本来互不相识,登记资料时才发现要找的是同一个人,但眼下事态紧急,谁也顾不上理会其他琐事。

    警方把他们带到停尸间外,反复叮嘱,让二人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踏进停尸间的瞬间,女同事一眼看见遗体,立刻捂住口鼻,还是险些呕吐出来,慌忙转身扑向门外。

    男人则定定望着尸体,僵在原地许久,而后痛苦地捂住眼睛。

    “是、是她……怎么会这样?”

    “我前段时间出差,没办法跟她联络,回来打电话没人接,一时情急,就去附近警署报案。刚才,他们那边通知我联系西九龙警署,过来认人。”

    黎珩点头:“各区警署案件互通,失踪报备同步,我们正在核实身份,所以才通知你过来。”

    门外的女同事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发抖:“我本来真的以为她卷钱逃走了。没想到……”

    男人瞬间气愤道:“这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讲话要有凭据的,不要随便污蔑人!我女朋友根本不缺钱,怎么可能卷走你的钱?”

    “两位先冷静,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老游出声道,“麻烦跟我去外面做笔录。”

    两人分别坐在殓房门外长椅两头,全程一言不发。

    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办案警员将两人分开,轮流做笔录。

    女同事原本只是前来报案,没料到会被临时叫去公众敛房认尸,一切来得突然,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死者交情不深,原本完全可以拒绝到场。

    女同事告诉警方,死者名叫倪芊芊,二十六岁。

    “我们三四年前,一起在一家美容中心做美容师,关系一直不错。”

    “后来她辞了工作,就一直没来往。直到半个月前,我突然在街上撞见她。芊芊一身名贵的首饰,看起来过得很好。”

    “但是这个星期,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又不清楚她家住在哪里,当时还以为……她卷走我的钱跑路了。”

    “具体是什么钱?”老游问道。

    “芊芊说她认识一个很有门路的人,投资稳赚,还能翻倍。我看她信誓旦旦,就跟着投了两万。”

    “那两万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小数目。我攒了很长时间,才攒到的。”

    “投了钱之后,她让我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就一直等着,一直没有消息。”

    “虽然才过了十几天,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所以主动联系她,想把钱要回来。但没想到,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人。”

    “我家里人都说,肯定是遇到骗子了。但是我觉得,芊芊不至于……”

    这位女同事摇头叹气。

    原本她只当遇上骗子,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惨遭凶杀。

    警员接着追问钱款的始末,笔录结束后,女同事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顾虑?”老游问。

    女同事犹豫道:“芊芊不在了,我的那笔钱还能追回来吗?当时我是当场取了现金交给她,既没有收据,也没有欠条。”

    “我本来报警,就是想要追回那笔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把钱拿回来?”女同事都快要急哭,“那笔钱……我还有用的。”

    “这类金钱纠纷,需要你和死者家属自行协商。”老游说道。

    “但是我不知道她的家属在哪里……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说到这里,她也猜到重案组警察不管这事,帮不上自己,只能眉头紧锁,低下了头。

    想到自己的钱极有可能打水漂,这位女同事满心烦闷。

    再想起刚才停尸间里的一幕,又是一阵后怕,脸色发白。

    而走廊另一边,死者男友神色悲痛。

    “我和凯桐从去年年底开始拍拖,感情一直很好。不久前,我向她求婚,她答应了,我们两个人已经敲定筹办婚事。”

    “出事前,我们还约好一起去挑选婚纱。”

    “婚纱已经订好了,只是我还没亲眼见过款式。凯桐没让我陪她去试纱,说想留到结婚那天,让我在婚礼上第一眼看见她穿婚纱的模样,她说这样才有意义。”

    “我做建材生意,前段时间是赶工期,我在工地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工地的临时石板房里。那里偏僻,手提电话的信号断断续续——”

    “等我回来再找凯桐,怎么都找不到。”

    林家聪问道:“你能联系上死者的父母吗?”

    “她爹地妈咪早年办了移民,一直生活在国外,很少回来,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但是我跟他们通过邮件,应该可以联系上。”

    说到这里,男人抬手掩住脸庞,眼泪顺着指缝不停滚落。

    “我们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后我再也、再也见不到她穿婚纱的样子了……”

    “刚才有个阿sir告诉我,她出事时,身上穿着寿衣……到底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平静下来。

    警方问起这段时间死者的异常表现,以及是否与人结怨,他只摇摇头。

    “没有,她没有和任何人结怨。”

    “凯桐性格外向活泼,人缘一直都很好。”

    问询到了最后,死者男友声音愈发哽咽,再三恳求警方,务必捉拿凶手。

    黎珩说道:“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一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一行人走出公众殓房,几名警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们说,他刚才是真哭还是假哭?”

    “完全分辨不出来……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但如果是真的,我们的偏见对死者家属也很不公平,说不定会错怪好人。”

    “又不是只靠我们的推断定罪,查案要看证据的!大家被耍得团团转,浪费警力又浪费时间,对我们难道就公平?”林家聪撇了撇嘴,“准确来说,这个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希望这起案子,不要再碰到影帝影后们同台飙戏啦。”

    黎珩落在后面,慢慢走着,半晌没有说话。

    她拿着刚从老游手中接过的笔录,快速翻阅,又和自己刚才做的那份笔录比对。

    “不对劲。”黎珩忽然出声,“女同事口供里死者名叫倪芊芊,男方却说女友叫凯桐。”

    在场警员们闻言一愣,连忙围了过来。

    刚才他们分头问话,各记各的笔录,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出入。

    “怎么回事?”林家聪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解道,“死者是改过名?”

    ……

    晚上警署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黎珩带着警员们,从头梳理整起案件。

    “我们查过,这款纸扎仿真的手提电话面世时,店主夫妇已经移民海外。也就是说,那些纸扎用品不是凶手就地取材,而是专程置办的。”

    “如果凶手怨恨死者,为什么要费心准备别墅、豪车、手袋、高档家电等成套的纸扎祭品?”

    “就连死者身上的那套寿衣,尺寸也完全合身。”

    可换个角度,如果凶手对死者存有善意、想让她走得体面,又何必在人死后,往遗体上钉入七根铁钉?

    “那可是蓄意杀人!真想善待她,还要杀死她?”林家聪忍不住说道,“完全说不通。”

    除了案发现场充满仪式感的布置外,疑点还落在死者身份上。

    两名前来认尸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死者的相貌,但报出的姓名和职业却截然不同。女同事称她曾在美容中心做事,男友却笃定她家境优渥,最多也只是日常到美容院消费,绝对不可能在那里工作。

    “我们后续核实过,女同事说,‘芊芊’并不是当年美容中心那位同事的小名。她的大名就叫芊芊,登在入职信息里的。”

    “死者的男友说,她叫丁凯桐。他还说,自己的女朋友,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追查纸扎祭品与寿衣的来源,同时围绕死者同事与男友的口供分头深挖,核实死者的身份问题。

    “ada!”雯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法医部来电,陈法医准备取出遗体上的铁钉,需要你跟进物证的提取工作。

    “我们立刻过去。”黎珩话音落下,当即起身。

    ……

    沈之澄已经回到家,在自己屋里待着。

    先前几次回家,他都享受着王子待遇,被悉心照料。可尊贵的待遇说变就变,日子一长,姑妈和黎珩已经习惯他长期住校,就算难得回来一趟,两人的内心也是毫无波澜。

    尤其是姑妈,刚才明明接到他的电话,却照旧出门,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至于黎珩,已经迅速切换成了办案模式,全心扑在工作上。

    家里空荡荡的,沈之澄独自待在自己屋的书房,握着鼠标打开电脑。

    从前容易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的他,到了警校寄宿,累到极致时,哪怕听着宿友们的呼噜交响乐,已然能沉沉睡去。

    此时不早了,沈之澄准备休息,刚要拉上卧室的推拉门,瞥见隔壁黎珩的住处亮着灯光。

    沈之澄绕过私人天台走去,敲了敲门:“回来了?”

    屋里传来黎珩的声音:“进来吧。”

    屋内桌面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收音机。

    黎珩摆弄天线,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档深夜灵异节目,女主持人的声线低沉沙哑。

    “各位听众晚上好,欢迎回到《阴阳》。”

    “今晚是久违的听众热线连线环节。”

    黎珩向沈之澄解释,这档节目原本只是不起眼的深夜小众栏目,谁知道去年开播首日就撞上轰动全城的“鬼来电”案件,一名女孩打进热线,在连线中说自己溺死在浴桶里。

    后续案子交由油麻地警署跟进侦查,最终查实是凶手刻意装神弄鬼,可凭借这起离奇案件,节目一夜爆火,收视居高不下,一路播到现在。

    沈之澄听完,重新站了起来。

    黎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座位。

    沈之澄只能安安分分坐着。

    实在是盛情难却,姐姐一直拉着他聊纸扎铺命案。

    收音机的播报声在一旁回荡着。

    黎珩抬了抬下巴:“趁现在热线时段,你打电话问问,遗体被钉七根棺材钉,在民俗里有什么讲究。”

    就在收工前,黎珩和几名警员赶到法医部解剖室。

    他们亲眼看着陈法医从尸体里陆续取出七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长度约莫半根筷子,有人一眼认出,那是殡葬用的棺材钉。

    “你怎么不打?”沈之澄问。

    “我是警务人员。”黎珩不由分说地将手提电话塞到他手中,“打听这些,会被投诉怪力乱神。”

    沈之澄照着节目主持人播报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这档节目常年接到各式求助来电,为了把控播出内容,所有来电内容都要经过编导预审,再和主持人报备内容。一些主持人拿捏不准的话题,会直接拒接来电。

    在电话中,沈之澄提前说明咨询内容,等了很久,通话才被接入播音室。

    黎珩跑去拿了两瓶水回来,为听清通话,顺手关掉一旁的收音机。

    “这位听众想要和我们聊一聊丧葬民俗相关的问题。”主持人开口,“黎先生,请讲。”

    黎珩忍不住轻笑。

    黄竹坑警校的学警也不方便传播“怪力乱神”的言论,为了掩饰自己,他直接改了姓氏。

    沈之澄开口道:“前段时间,我在老家翻出旧木箱。里面摆了很多根又粗又长的钉子,长度和半根筷子差不多,头粗尾尖,上面的锈迹怎么都擦不掉。我爷爷一看,就让我赶紧放回原处,说要是不放回去,会出大事的。”

    黎珩抬眼望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老人家做得没错,实际上这是棺材钉。”主持人应声,“下葬仪式中,逝者躺在棺材里,盖上棺材,打上钉子,再入土下葬。在我们广东话里,‘钉咗’就是毙命的意思,这也就是民间忌讳的由来。”

    “黎先生,棺材钉原本用来锁住亡魂。你爷爷让你放回原处,是怕你招惹冲撞,沾上晦气。”

    沈之澄闻言转头,和黎珩目光相撞。

    黎珩伸出一只左手,又伸出一只右手,屈起三根手指比划个不停。

    沈之澄瞬间心领神会:“如果是整整七根钉子呢?”

    “部分地方的习俗,入棺一共需要七枚棺材钉。”

    “最后一枚,叫作‘子孙钉’,必须由亲人亲手钉下,寓意庇佑家宅兴旺。”

    话音落下,黎珩脑海中瞬间闪过纸扎铺女尸后腰那枚并没有钉死的棺材钉。

    她开口问道:“如果七枚棺材钉里,唯独一枚没有钉实,有什么讲究?”

    突如其来的女声,并没有打乱主持人的节奏。

    对方稍作停顿便从容答道:“最后一钉,虚敲三下,不钉死……”

    “寓意着凡事留一线,保家族人丁不绝。”

    屋内沉寂许久,直至热线挂断,黎珩仍在反复回想刚才那番民俗说法。

    房门忽然“咔嗒”一响。

    沈咏璇踏进家门,屋里隐约传来姐弟俩交谈的声音。

    “别怕。”黎珩拍拍沈之澄的肩头,“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这都是有民俗出处的。”他反驳道。

    “你要是早说不敢听,就先回去,逞强什么——”

    “开、玩、笑,我是这么胆小的人吗?”

    “沈之澄,声音不要抖。”黎珩语气真诚,“姐姐听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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