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黎珩平日里手头一堆的事,沈之澄之后再没有提起,慢慢地,她也忘记他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回想刚才听电台节目时,他全程端端正正坐在她身旁,神色自若,看起来毫无波澜,谁又能看得出,他心里在瑟瑟发抖?
“我没抖。”沈之澄抬眼,认真地说道。
“好好好,”黎珩好声好气哄着他,“是我怕,我抖。”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你们在聊什么?”
沈之澄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弹起来,转头大声道:“姑妈!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沈咏璇倚在门边,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都跳起来了,一点都不沉稳。听说连小狗去了警校,出来都变警犬,沈之澄封闭式受训一个多月,回来难道不该脱胎换骨吗?
姑妈和侄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是斜着眼看对方。
“怎么样,还在抖吗?”黎珩轻轻推一下他,“一个人回房能不能睡得着?”
沈之澄不答话,径直起身走出房,顺着二人共享的私人天台,直奔自己家。
“他怎么了?”沈咏璇将手袋丢到沙发上,一边抬手取下耳饰,一边给了自己答案,“硬气,直接回去睡觉。”
结果才过去三分钟,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沈之澄抱着枕头被褥,一脸理直气壮:“你们帮我收拾客房。”
这套房子是三室两厅,一间客房一直是沈咏璇住着,剩下那间始终空置,变成储物房,堆满她越买越多的衣服,乱中有序,进屋走路都要踮着脚尖。
人家都已经抱着枕头被褥来了,黎珩和沈咏璇二话不说,给他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区域。沈之澄的床铺是不需要铺的,往床上一丢,直接躺了下来。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这间客房。
沈咏璇嘀咕道:“他怎么跟在自己家似的?”
屋内立刻飘出沈之澄幽幽的声音:“姑妈你也一样。”
黎珩忍不住牵起嘴角,笑意漫过眼底。
她习惯独来独往,刚和沈之澄相认时,从来没想过要和家人同住。
可如今,家里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成了日常。如果现在,让她再回到从前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她反倒不愿意。
她甚至幼稚地盼着,沈之澄不用再回警校受训,姑妈也不要再搬家。
三个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一直住在一起。
黎珩将心底的想法说给正在霸占卫生间的姑妈听。
沈咏璇闻言,撇了撇嘴角:“谁要一直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还嫌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呢。”
黎珩挑了挑眉看向姑妈。
沈咏璇抬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又是一堆汤汤水水往脸上招呼,拍完之后转身回房,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你也嘴硬。”黎珩望着她的背影,“你们姑侄俩一模一样。”
客房里又传来沈之澄闷闷的声音:“你们姑侄俩才一样,好吵,让不让人睡觉?”
黎珩和沈咏璇对视,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房间的灯,一盏盏熄灭,这间屋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晚,三个人都睡了个好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沈咏璇和黎珩从卧室里出来,餐桌上,已经有人准备好早餐。
“是我精心准备的一餐。”沈之澄说道,“大家趁热吃。”
沈咏璇拆台道:“不是下楼买的吗?”
“姑妈,你以为每天下楼买早餐是很轻松的差事吗?”沈之澄说道。
“每次我都要想很久,是挑叉烧包还是流沙包,是牛肉还是鲜虾肠粉。”黎珩立刻接话。
他们像是终于遇到知己,对视后,同时出声:“很累的!”
两个人一同反击,沈咏璇瞬间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她嘀咕着,每次都这样,姐弟俩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都不提前通知她。
吃完早餐,姐弟俩一起出门。
明明去的不是同一个目的地,只是从家里到警署的这几步路,都要一起走,让沈咏璇忍不住发笑。
“你们这样,和结伴上学的小学生有什么区别?”她站在后面笑道,“如果小时候一起长大,肯定也是像这样,每天一起去上学。”
“穿着一样的小衣服,两个小朋友一蹦一跳牵着小手去上学。”沈咏璇感慨道,“想想都很可爱。”
姐弟俩回头,各丢下一句——
“谁要和她穿一样的小衣服?”
“谁要和他牵小手?”
话音落下,黎珩和沈之澄都是面露嫌弃,齐齐撇开脸。
一路到了西九龙警署门口,姐弟俩才分开。
黎珩看着准备返校的沈之澄,叮嘱道:“在学校乖乖听话,好好训练。”
沈之澄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警员们,挤眉弄眼用丰富的表情警告她立即闭嘴。
黎珩被他逗得笑出声,刚要踏进警署,余光扫到同样踩点来上班的唐亦为。
四目相对时,两人异口同声道:“早。”
随后,他们并肩上楼。
“昨晚上深夜电台节目了?”唐亦为问道。
“你居然听到了?”黎珩微微讶异。
“一下子就认出了doctor黎的声音。”唐亦为低声笑道。
与此同时,警署外的路口,沈之澄刚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看见黑蝴蝶的身影,他的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真烦人!
……
和唐亦为在二楼楼梯口道别后,黎珩径直进了cid房。
那些会议需要用到的资料,昨晚下班之前就都已经准备好,她双手捧起厚厚一沓案卷,走到会议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准时开会。”
a组警员们迅速吃完早饭,整理好笔录,快步走进会议室落座。
没过多久,全员到齐。
会议室白板上已经提前贴好纸扎铺命案的现场照片,列明物证清单。
从未见过哪一个案子像这次一样,一切与现场相关的线索都透着诡异,即便是在日头高照的白天,还是让警员们心头发颤。
黎珩翻开案卷,说起昨晚查到的民俗疑点。
死者身上被钉上整整七枚棺材钉,其中六枚被钉死,只留后腰那一枚没有钉实。这在丧葬习俗里,是“留一线”的说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老游抬起头,说道:“我昨晚特地打电话问过家里的长辈。我妈最清楚这些老规矩,说起这些,根本停不下来。”
“她说传统下葬的七枚棺材钉,最后一枚钉要用至亲长辈亲手钉进去,用来庇佑后代兴旺。”他笑着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我妈还是半个民俗专家。”
“如果棺材钉本身是用来庇佑亡人的东西,凶手刻意用全套棺材钉钉住尸体,也许不是外人寻仇?”
“丧葬仪式做得这么完整,我怀疑下手的人,和死者是自家人。”
林家聪跟着点头,补充道:“我也问过我奶奶。七根棺材钉,是彻底封死死者魂魄的意思,但最后一枚却留了一线余地,像是告诉死者,不要再回头纠缠家人。”
“一边是痛下杀手,一边是留一线,难道说……”
“凶手和死者真的有血缘关系?”
“亲人作案,既有爱,又有恨,所以才会留下这个矛盾点。”
警员们纷纷附和。
直到方芷珊站起身,将最新的核查结果递给黎珩,打破议论。
“ada,身份排查这边卡住了。我对比了人口登记系统、失踪人口档案和出入境记录,查不到倪芊芊、丁凯桐这两个名字和死者对应的信息。”
“确实是有几个重名人员,但年龄、样貌都对不上,可以排除。”
黎珩接过核查结果翻阅,目光落在白板上。
白板左右两侧,贴着两张照片。
左侧这张,是死者男友提供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柔顺的及肩长发,妆容精致,坐在高档西餐厅,指尖握着高脚杯朝镜头轻扬,唇角噙着矜贵从容的笑。
在男友的口供里,她是富家女丁凯桐。
右侧这张,是死者前同事提供的美容中心集体工作照。相片里的女孩面庞青春稚气,短发齐耳,发根新长出来的黑发夹杂在染过的毛糙黄发里,穿着统一的粉色工作服,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
在同事的口供里,她是为生计发愁的美容师倪芊芊。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五官明明一模一样,打扮、气质却像两个人。”
“该不会又是双胞胎吧!从小父母离异,姐妹俩一个跟着父亲,一个跟着母亲,家境悬殊,慢慢活成了两种人生?”
“可能性不大,后续我们又给死者的同事和男友录过更加详细的口供,他们提到死者身上的一些特征,像是胎记和旧疤,和遗体体征是完全吻合的。”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全都一模一样。”
正说着,门外响起“笃笃”两下叩门声,雯姐送来技术科的资料。
黎珩接过,快速翻阅,放在一旁。
“现在的突破口,是查清死者的真实身份。她到底是倪芊芊,还是丁凯桐?”她停顿片刻,语气沉下来,“又或者,就连身边人都没弄清,她究竟是谁。”
……
警方立刻分头外出,摸排线索。
黎珩带着方芷珊驱车赶往死者曾经任职的美容中心,很快见到昨天来认尸的那名女同事聂舒晶。
聂舒晶一看到她们便急忙开口:“两位ada,是查到芊芊家属的下落了吗?”
昨天一晚上,聂舒晶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拿回那笔投资款。思来想去,她忽然记起,其实在公众殓房外,那位阿sir早已经告诉她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找到死者的家属,她才有机会追回那两万块钱。
“如果找到芊芊的家属,能不能拜托ada帮忙提一句,让他们把钱还给我?我不是说芊芊骗了我的钱,但是那笔钱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可以追回,还是麻烦你们多多费心。”
方芷珊摇了摇头:“还没有联系上死者的家属。”
聂舒晶一怔,眸光黯淡下来。
“死者家属那边,暂时还没有头绪。”黎珩说道,“我们过来,是想再多收集一些她以前的相关资料。”
“资料我可以配合提供。”聂舒晶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只是我要轮班,万一临时有客人上门,单次护理疗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可能二位要稍等一下。”
黎珩没有接话,问道:“当年在美容中心,还有谁和倪芊芊走得近?”
聂舒晶抬手指向墙上的在岗职工姓名牌:“我记得,阿琼和她关系挺好的。那时芊芊刚过来,没有地方住,阿琼正好租了房,就提出和她合租。”
方芷珊刚打算单独去找这位叫阿琼的职工,忽地听见黎珩再次开口。
“正好,我们预约做面部护理,你和阿琼现在方便吗?”
“目前没有预约的客人,方便的。”聂舒晶喜出望外,连忙引路,“两位先进护理单间,我们马上过来。”
片刻后,黎珩和方芷珊各自躺上护理床。
方芷珊小声嘀咕:“ada,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facial。”
黎珩同样小声道:“我也是。”
护理单间内的墙上贴着价目表,价格不菲。
方芷珊又担心地问道:“这笔费用,警署能报销吗?”
“我给你报。”黎珩回道。
方芷珊瞬间眼睛一亮,安心躺着等待。
没过多久,阿琼与聂舒晶敲门走了进来。
她们一人站在一侧,指尖力道轻缓,为二人洁面护肤。
黎珩闭目放松,打探起倪芊芊的过往。
“四年前芊芊刚来美容中心上班,才二十出头,年纪比我们都小。她嘴甜懂事,人缘很不错。”阿琼回忆道,“我们那时一起合租,我听她说起过从前的事。她从小家境不好,没读过多少书,出来打工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排档做啤酒妹,经常要应付那些醉酒的客人,实在受不了,又转行当理发学徒,在那家美发沙龙熬了很久,只是帮客人洗头,一直没学到手艺,最后才选了美容行业,觉得这份工作薪水更高,也更有前景。”
阿琼还记得,每次聊起这些,倪芊芊的眼神总是明亮的,没有丝毫的自怨自艾。
从小到大,她吃了太多苦头,终于能靠手艺踏实赚钱,她打心眼里感到知足。
“说起知足,我还想起一件事。”
“那时店里一位熟客钟太太顺路经过面包房,买了一块蛋糕,想想又怕发胖。刚好芊芊在帮钟太太做护理,钟太见芊芊面善,就把蛋糕送给她,让她拿去吃。”
“做完护理,芊芊捏着小勺愣了半天,舍不得吃,说蛋糕做得真漂亮。”
倪芊芊质朴纯粹的模样,或许戳中了那位钟太太。往后她再来,只点名找倪芊芊做护理。
门店美容师靠客户开卡储值赚佣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位太太是特地帮倪芊芊一把。
“从那以后,芊芊就成了那位太太的专属美容师。当时钟太太还介绍了自己圈子里不少贵妇朋友过来,这帮客人很大方,个个出手阔绰,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多羡慕。”
“芊芊很聪明,处事也灵活圆滑,身边很多人都愿意照顾帮衬她。我当时就想,她被困在小小一间美容中心实在是可惜了,如果往外闯一闯,说不定真能闯出些名堂。”
大多数时候,都是阿琼说着那些旧事,聂舒晶只顾埋头干活,很少接话。
直到此时阿琼话音落下,她才低声开口:“以前我也这么觉得,芊芊这个人,一直很有贵人运的。所以,我才把所有积蓄拿给她投资,哪里想到……”
阿琼闻言皱起眉头:“舒晶,好歹大家同事一场,人都已经走了,你别开口闭口都是钱。”
聂舒晶心里不服,刚想辩驳,但想到还是工作时间,正在接待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又没别的意思。”她轻声补了一句。
护理房内,安静了许久。
两位美容师手法轻柔,黎珩仰面躺着,终于知道为什么姑妈总往美容中心跑。
短暂放松之余,也不能忘记任务,她继续问道:“倪芊芊在职期间,有没有和哪些客人私下往来频繁?”
“客人是来消费的,就算平时看起来和气,一般也不会和我们私下来往。”阿琼回想道,“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位送蛋糕的钟太太,和芊芊相处得很好,在私底下也有交情。”
“之前合租时,我见过钟太给芊芊送了一枚彩色的碎钻项链。钟太说那也是别人送给她的,风格太年轻,不适合自己。芊芊一直推辞,最后钟太假装动气,她不好再拒绝,才勉强收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和人的相处都是相互的。芊芊对钟太也很上心,每次给她做项目,从来不会卡着时间,有时候项目超时,也不额外加价。每次钟太过来,芊芊还会专程沏一壶按照她体质特意搭配的花茶……这些细节,钟太全都看在眼里,所以才对处处关照她。”
“有没有这位太太的联系方式?”黎珩问。
“她很久没来店里了。”聂舒晶说道,“不过我们有存档的客户名册,应该还能找到她的联络号码。”
平日里美容师做护理时和客人闲聊,总要顺势推销办卡。眼下面对办案警员,两人不好推销,便围绕着倪芊芊的旧事细说。
整套护理流程结束,阿琼收拾好仪器,说道:“两位ada,疗程已经全部结束,你们慢慢休息。”
她们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方芷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忽地神色一慌:“糟了ada,光顾着享受,我忘记写笔录!”
黎珩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晃了一下:“都录好了。”
方芷珊悬着的心落回去,长长松了一口气。
两人休整片刻,去前台结账时取走四年前店里的客户名单,离开美容中心。
……
从美容中心出来,黎珩和方芷珊直奔死者男友的建材公司。
在死者男友马俊浩的证词里,她从不是美容师倪芊芊,而是自小家境优渥的富家千金丁凯桐。
对方的建材公司规模不小,秘书上前引路,将两人带进宽敞的独立办公室。
马俊浩抬手,将桌上的台式电脑屏幕转向警方。
“昨天我给你们警员提供过详细邮件内容,还有她父母的邮箱地址。只是我想,长辈比较谨慎,大概率不会随便回复陌生人发送的邮件。”
“所以从昨晚开始,我陆续发了几封邮件过去。他们定居在英国,有时差,暂时还没等到回信。”
昨天做详细笔录时,警员已经把往来邮件拷贝带走,交给技术组核验。
上午开完案情分析会,黎珩拿到了技术组出具的核查结果。
“方便看一下你们之间的往来邮件吗?”黎珩开口。
马俊浩点头:“你们随便看。”
黎珩接过鼠标,翻看发件箱与收件箱的邮件内容。
方芷珊翻开笔录本,问起两人的相识经过。
“我和凯桐,是在一场招聘会遇上的。当时她陪着她舅舅过来,帮公司招人,待在会场里嫌闷,所以一个人跑到楼下闲逛。”
“我下楼透透气,靠在楼下拐角的巷子里抽烟,她走过来借火。”
说到初遇,马俊浩弯了弯唇角:“我本来以为她要抽烟,没想到凯桐直接收走我的打火机,还一本正经地劝我,说抽烟伤身体。”
“其实如果换成别人这么冒昧,我肯定要翻脸,骂那人多管闲事。但是她一脸无辜,明明是乖乖女的样子,性格又这么灵动跳脱,我当时就动了心。”
“这可能就是一见钟情?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但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真正慢慢走到一起,还是靠着日常相处的磨合。我们特别投缘,短短相处三个多月,凯桐就答应了我的求婚。”
方芷珊低头记录,听他说着二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
一旁的黎珩不停滑动鼠标滚轮,翻查他与丁凯桐父母的往来邮件,每打开一封邮件,都仔细留意收发的时间。
“开始拍拖之后,凯桐说想让父母见见我。但是他们常年定居海外,不常回来。所以每隔一到两周,我们就凑在电脑前,一起给她爸妈写邮件。”马俊浩神色低落,眼底带着深深的怀念,“凯桐是被宠大的女孩,就连有时和我拌嘴吵架,也要写进邮件跟家里告状。”
“我经常觉得,人跟人相遇的缘分,就像是天注定。有些人认识很多年,都没办法走进彼此的心里,有些人刚认识,就这么合得来。”
“其实如果不是遇上我,她原本的计划,是出国陪父母,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都很期待,期待婚后的生活……但是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在殓房。”
黎珩目光定格在他昨晚新发送的邮件内容,措辞极其小心翼翼,只委婉要他们的联系电话。
他是担心远在异国的老人,突然得知丁凯桐遇害的噩耗,承受不住打击。
黎珩收回视线,问道:“马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丁凯桐四年前在美容中心工作?”
“怎么还在问这个?昨天有警员提过这件事,我当时已经告诉他不可能。”马俊浩皱起眉,“凯桐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根本没有吃过苦,就算工作,也只是玩票性质出来体验生活,在她舅舅公司帮忙,不可能当什么美容师。”
他继续道:“你们不了解凯桐。她的性格本来就娇气——”
“技术科核查过你昨天提供的邮件信息。”黎珩出声打断,“你说她父母在英国,但是我们技术人员查看过邮件头部信息,所有邮件实际上都来自本地网络,排除跨国通信的可能。”
马俊浩神色一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招聘会上她帮舅舅公司招人,你亲眼见过她那位舅舅吗?”
“她就伸手指了一下人在哪,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我总不能去和她舅舅搭话,太莫名其妙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再见过她舅舅,但是当时我已经和她父母开始通邮件了。”他脸色微变,“你们问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不用细说,他心里隐约已经猜到几分苗头,只是不敢相信,更不愿往坏处想,眼底透着忐忑迟疑。
“她有没有找理由向你索要钱财?比如拉你一起投资?”
“没有,她平时花钱不计较,有时候出门约会,还要抢着付钱。怎么可能找理由问我要钱?”马俊浩摇头,“还有你说的投资……凯桐对这些没兴趣,从来不碰投资,日常花销全靠家里给零用钱,根本用不着自己挣钱。”
“那买房买车,还有筹备婚事这类大额开销呢?”黎珩继续追问。
马俊浩神色一滞:“我们在筹备婚事,前段时间刚敲定买新房,楼盘就在何文田那边。房款由我出资,本来应该由我亲自去办手续,偏偏工地工期很赶,我实在抽不开身。”
“凯桐一向懒得管这些琐事,是我希望早点把新房定下来,托她帮忙去付首付。当时她说不一定有空去办,实在没空就等我从工地回来再安排。公司很忙,再加上凯桐出事,我差点忘记房子的事……”他越说越不安,“你们一直追问这些,和她出事有关系吗?”
“户籍系统查不到丁凯桐这个人,从头到尾她用的都是假名,远在英国的父母也是编的,那些往来的邮件,很可能是掐着时差自己给你回信。”黎珩紧盯着他,问道,“房子的首付款,你是转账还是给支票?”
马俊浩浑身僵住,半晌才重重靠向椅背。
“她说之前飞去英国探亲,钱包跟银行卡都落在国外,没带回来。”
黎珩抬眼:“不记名支票?”
马俊浩的脸色瞬间惨白,十指紧紧攥在一起,焦躁地反复抠着指尖死皮。
“我去一趟银行……”他猛地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查,看看支票兑现了没有。”
……
离开马俊浩的建材公司,黎珩和方芷珊驱车赶回警署,其他警员们也陆陆续续归队。
“ada,马先生那笔首付款支票确实已经被人兑现取走。”
“但因为是不记名支票,收款人一栏空白,拿到支票的任何人都能去银行兑钱,暂时还查不到最终入账的账户,还需要时间继续追踪。”
“只要查到这笔钱款的流向,就能够锁定死者的真实身份。”
警员们迅速汇总现有的全部线索。
死者对外有两套身份。
一个是美容中心的美容师倪芊芊,在离职多年后骗取同事两万现金用作投资。另一边,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友丁凯桐,以筹备婚房为由,骗走男友四十万的房款首付。
“我们已经催过鉴证科和法医组,希望指纹和dna的比对结果快点出来。”高子杰说道,“但就算等到结果,也不一定能查得到匹配。”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起离奇的纸扎铺命案,警方陷入的第一道僵局,竟是无法确认死者的真实身份。
黎珩沉吟片刻,下达调查任务。
“雯姐,跟进物证信息,等指纹和dna结果出来,对比失踪人口资料库,筛查前科记录。根据尸体体表的特征,联络全香江医院查就诊档案。”
“子杰,追查资金流向,查那笔首付款的最终入账账户。”
“老游和家聪,深挖死者的社会关系,对比倪芊芊、丁凯桐的活动轨迹,排查她还有没有第三个身份。”
线索繁杂,但每条都有突破口,警方有多条排查方向,不至于停滞不前。
黎珩拿起那本从美容中心带回的客户名册,看向方芷珊:“我们去找美容中心那位给死者送给蛋糕和首饰的太太。”
“如果死者确实骗取男友和前同事的钱款,那么也许她当时进美容中心的目的,就没有这么简单。”
方芷珊立刻抱起笔录本:“yes,ada!”
方芷珊小跑着跟上,步伐飞快,心里想着——
沈之澄不在也是有好处的,她可以一直跟在ada身边,多学多看!
这时,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震了一下。
她拿出一看,是唐亦为发来的短信。
他说前些日子帮宝岛那位学长打理过丧葬事宜,对殡葬习俗和忌讳有一定了解,如果案件需要,也许能帮得上她。
黎珩低头回复他的信息,收好手提电话,带着方芷珊快步离开警署。
……
此时黄竹坑警校射击靶场内,一众学警整齐立在射击线前,身前摆放着手枪。
沈之澄从前做辅助警员时,就心心念念想要配枪。如今终于得到这个机会,迎来人生第一次实弹射击。
射击实务课程的于教官站在队伍前方,开口道:“今天不再是空枪演练,全员实弹,每人配发六发子弹。”
沈之澄双手握枪,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教官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持枪的手上,语气严苛:“握枪姿势要稳,别手抖,白白浪费子弹配额。靠着以前从西九龙警署出来的底子,就自以为是,在我这里行不通。”
沈之澄冷着脸,没有接话。
“阿sir问你要答!”于教官忽地厉声一喝,“听到没有?”
周围不少学警被吓得一怔,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一个多月的相处,所有人都清楚沈之澄的脾气,等着他出声反驳。
“我已经留意你很久了。之前每次摸枪预演,你都是一副敷衍散漫的态度。别的学警反复练习握枪姿势,只有你一脸不耐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熟悉全部的基础训练步骤,根本不需要走这些流程?”
旁边的学警们瞬间屏住呼吸。
“你觉得自己体能好、跑得快、脑子灵光,就可以随便跳过基本功?”
“沈之澄,你搞清楚当警察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就凭你那点小聪明,真碰上大案顶不上半点用场。握枪不稳,开枪犹豫,是要闹出人命的。”
“不要以为当警察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不是闹着玩的游戏!”
沈之澄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事。林家聪闲聊时说到,最喜欢射击实务课,但最怕这堂课的黑面教官。方芷珊提过,她的射击成绩排在全班第二。还有黎珩叮嘱,在校乖乖听话,安分训练。
为了走到实弹射击这一步,他已经盼了很久。
见他始终沉默,于教官沉声道:“有什么意见?”
沈之澄身姿端正,大声道:“no,sir!”
周遭同学们全都意外不已。
翁嘉豪侧头对身边学警压低声音道:“居然不顶嘴?真是转性了……”
话音刚落,于教官直接点出翁嘉豪的学警编号:“你有什么想说的,出列到我面前说。”
翁嘉豪当场噤声,耳根子涨得通红。
沈之澄从教官身后探出头,冲他比了一个阴阳怪气的表情。
“握枪!”于教官一声令下。
一排警员们立即收心,动作整齐划一,稳稳抬臂。
沈之澄面相靶位,双手握枪,修长的手指扣动扳机,对准靶心——
“砰!”
“砰砰——”
沈之澄没有停顿,接连扣动扳机,枪声震响。
六发子弹打完,他放下枪。
于教官看了一眼:“还算不错。”
沈之澄摘下隔音耳罩:“于sir,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黎珩初次实弹射击,六发合计五十五环。”
沈之澄神色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是我姐姐。”
于教官一时语塞。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夸的是他。
沈之澄看向他,一脸“你以为呢”的表情。
那可是他的无敌姐姐,样样全能。
相处以来,他就没见过黎珩有办不成的事。
……
同一时间,黎珩带着方芷珊驱车赶往半山别墅区。
两人按名册上的地址,找到一栋独栋别墅,抬手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别墅管家,听明警方来意后,转身进屋去请女主人。
片刻之后,当年那位钟太太缓缓走了出来。
黎珩开门见山,向她询问从前美容中心的美容师“倪芊芊”——也就是本案死者的相关情况。
“不认识。”钟太太语气生硬。
话音落下,一声闷响,大门被重重关上。
方芷珊当场愣在原地。
黎珩吃到闭门羹,抬头望着紧闭的别墅大门。
这位太太的反应,既不像真的不认识死者,也不像愤怒。
相反,她似乎有些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