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2/4)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重新和戚可悦联系上的?”黎珩又问道。
邓淑霞眼眶一红:“监狱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视,我们根本进不去。”
“忠和到处打听,每天都盼着她出狱。后来,小悦经过金鱼铺,就在店门口停了一下,刚好被忠和看见了。”
“忠和当时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拉着她进店里坐下。”
“这件事发生在多久之前?”
“大概两个月前。”
“可早在两年前,你们就已经听信‘续命’的民俗说法,是吗?”
邓淑霞沉默许久,半晌才轻声道:“她的命,可以换忠和的命。”
这句话落下,她含着泪,泪水不住地落下。
“小悦死了……”她攥着衣角,声音带上哭腔,“如果她当时没来店里就好了。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黎珩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许久之后,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我们从头说起。”林家聪握住笔,抬头道,“就从你们第一次遇见戚可悦开始。”
邓淑霞低着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她缓缓开口。
最早是戚可悦来逛金鱼铺,拿着捞鱼网,捞着缸里的小鱼。他们夫妇心软,送了她几尾小金鱼。
往后,她开始频繁上门,抱着鱼缸过来,开玩笑说他们是小鱼医生。
“她的年纪,和我们的孙女差不多。每次看见她,我总会想起从前,小孙女趴在我和忠和膝盖上,喊着‘爷爷奶奶’。”
“只是我们的儿子早年车祸走了,孙女也被她妈妈带走,常年见不到面。”
“所以那时,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黎珩再次翻开戚可悦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写过,她当初打探到老两口的孙女早年离家,原本打算伪装他们的孙女在金鱼铺落脚,可后来得知两人偶尔还会和孙女通电话,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根据警方现有线索能够确认,戚可悦专挑家底丰厚的目标下手,单次诈骗金额动辄二十至五十万。但实际上,孤寡老人被骗光积蓄的新闻屡见不鲜,这对老夫妇一辈子省吃俭用,也存下不少积蓄。当初戚可悦住进店铺隔间后,就私自翻找出抽屉里的存折,确认过他们的银行账户余额。
“忠和这几年的身体越来越差。”邓淑霞垂着头,“你们年轻人不会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最害怕的就是离死越来越近。只要想起有那么一天,连睡都睡不好。”
“法医在死者身上取出的棺材钉,上面都是锈迹,有些年头了。”黎珩接话道,“你们很早就听说过在家中摆棺材挡煞的说法?”
“这个说法,是忠和四处打听来的。很多年前,我们就定了棺材,希望能压住病气。”邓淑霞解释道,“棺材是深夜从后门偷偷运进隔间,我们怕白天从铺面正门搬进来,人家会说三道四。”
就在踏入审讯室之前,黎珩刚收到老游和高子杰从金鱼铺周边传来的走访信息。
附近商铺的店主伙计以及周遭住户,近期都没见过戚可悦。
“戚可悦近期上门,你们也是让她从后门进出?”
邓淑霞点头。
他们特意嘱咐戚可悦走僻静小巷,从后门进来。老夫妇没有解释,戚可悦也没有多问,当时她在外以富家女的身份周旋于马俊浩和曹添诺之间,同样不方便露面,走隐蔽小巷避人耳目,她正好乐意。
“棺材摆在家里那段时间,忠和的身体确实好了一点。可没过几年,病情又反复加重,总要往医院跑。”
常年被病痛折磨,人难免会灰心丧气。
叶忠和格外关注各类命理传言,有一回听人说,只要找到和自己八字日月柱完全相同的人,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他再三追问,深信不疑。
“但是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人?”邓淑霞低声道。
八字契合的人本来就难找,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邓淑霞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可是叶忠和却始终放在心上。
直到,戚可悦第一次出现在金鱼铺。
“那段时间,小悦天天来店里帮忙。忠和一直怀疑,她就是报纸上写的那种骗子,专门骗老人的钱。”
“可她勤快懂事,总是哄得我很高兴,我慢慢就心软了。那天小悦说想找份工作,还发愁租房的事,我就劝忠和,不如把她留在店里当伙计,我们两个也能轻松些。”
“忠和还是觉得她居心不良,原本打算赶她走。谁知道那次,小悦干活时爬上爬下,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一张身份证。”
“小悦当时就慌了,因为刚开始她说自己叫‘小遥’。忠和更确定,她就是一个骗子。”邓淑霞的话音顿了顿,“可是……”
“可是身份证上的信息显示,戚可悦和叶忠和同月同日生。”黎珩说道。
这就是他们行凶的动机。
叶忠和不懂真正的命理讲究,错把同月同日生,当成日月柱相合。
“从那天起,我们就留下她。”邓淑霞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忠和要借小悦的阳寿来续命。”
两个老人一把年纪,常年守着这间小铺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来往客人。相处间,他们看得出来,戚可悦是靠行骗谋生的骗子。
他们并不怕骗子,骗子只是求财,而他们想夺走的,是她的性命。
“忠和总劝我,说小悦的品性本来就坏,不用心软。”
“可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实在狠不下心。”
戚可悦日记本里记下的温情片段,远不是全部。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类似的温暖场景还有很多。
“我给她煲绿豆汤,小悦只喜欢喝汤,不爱吃绿豆,我就把绿豆全都舀到自己碗里。她捧着汤碗小口喝汤,笑着说,淑霞婶这碗就像是绿豆粥……”
“有一次她洗完澡,头发没吹干,趴在床上看电视。我拿吹风机过去给她吹头发,吹着吹着,她忽然掉眼泪,说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疼过她。”
“我不知道,小悦当时的眼泪是不是真的。其实我倒是希望,那是她为了骗钱,挤出来的假眼泪。”
邓淑霞回忆着往事,语气变得絮絮叨叨。
此刻她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正在想当年的和蔼老人,而不是被捕的嫌疑人。
“那天是小悦和忠和的生日,忠和已经打定主意动手,在等合适的时机。”
“我给她煮了长寿面,放了一个油煎的荷包蛋,和几片火腿,忠和碗里就只有几根青菜。小悦说,她见惯了家人偏心,但向着她的,却是头一回。”
“小悦拿着筷子,把那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不剩。这孩子笑着说,长寿面可不能浪费,但我心里知道,这碗面之后,小悦再也不可能长寿了。”
“当年你们已经定下计划,为什么时隔两年多,才真正动手?”林家聪问道。
“因为小悦跑了。”邓淑霞的视线,落在黎珩手中那本日记上,“她留下这本日记本,离开了金鱼铺。”
最初戚可悦接近二人,本来就是为了设计骗局,骗取他们多年的积蓄。
然而长久相处下来,她终究不忍心对两位老人下手。
但谎言早晚有被戳破的一天,她不可能永远住在金鱼铺里,于是决定收手离开,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戚可悦突然消失后,叶忠和失魂落魄,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
但她是一个职业骗子,只要她打定主意刻意躲藏,他们哪里能找得到?
往后那段日子,叶忠和总是守在金鱼铺门口发呆。
邓淑霞一边看店,一边安抚他。
“我有时候想,跑了就算了。也许是老天不让我们下手,救了她一命。”邓淑霞垂下眼。
当年,叶忠和与邓淑霞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怕闹大动静,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好在他们知道戚可悦的真实姓名,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打探消息,几个月后终于听说,戚可悦因诈骗罪名被捕。
得知戚可悦被捕,叶忠和全然不顾邓淑霞的反复劝阻,掏空积蓄也要为她聘请顶尖律师,只为保住她。
对于一个被病痛折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老人来说,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续命的执念。
从前戚可悦闲聊时提过,自小在新界屋村长大。
“戚”这个姓氏十分少见,两人便来到新界,到处打听,最终找到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
“她爸爸收下钱,很爽快地答应帮小悦去联系最好的律师。”
“可我听说,律师费很贵,按每分钟算。”
“我劝忠和算了,他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我就已经知道,小悦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叶忠和不惜重金,为戚可悦聘请资深律师辩护。
最终案子宣判,刑期两年零八个月。
“律师已经尽力把小悦的刑期压到最低……消息传来没多久,忠和又住院了。”
“小悦坐牢的日子里,他总是念叨,只要等到她出狱,自己就能多活几年。”
出院后,叶忠和守在金鱼铺里,日日看着日历,等待戚可悦出狱,从未放弃过杀人计划。
黎珩想起,去白事街那天,曾和唐亦为探讨过凶手的行凶动机。
除去凶手是死者的至亲家人,或是被欺骗后崩溃的受害者这两种可能,还有第三个方向。凶手行凶不是出于报复,全程没有情绪失控的痕迹,可这场仪式,又是必须完成的。
对于这对老夫妇而言,这就是一场必须完成的杀人仪式。
戚可悦,必死无疑。
“我们只能这么做。”邓淑霞说道。
她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二十年前,他们的独子在下班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叶忠和与邓淑霞从此无儿无女,两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们谁都不能先走。”邓淑霞说,“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可怎么活。”
“忠和说,真的能续命。”她补充一句,语气变得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八字对上,真的可以借小悦的阳寿。”
审讯室里,安静了许久。
半晌之后,邓淑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对不起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小悦现在也许已经坐飞机,去别的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邓淑霞心里愧对无辜的戚可悦。
可最后,她还是参与了丈夫的全盘计划,成为帮凶。
她也怕叶忠和出事,从此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在保护丈夫,和放过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之间,她选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