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3/4)
“我知道,我会遭报应。”邓淑霞低声反复呢喃,“一定会遭报应的……”
……
与此同时,沈之澄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行驶。
之前那本卧底日记已经交给黎珩,路过便利店时,他顺手买了本全新的记事本。
这一次,他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跑腿日记。
沈之澄接了跑腿的活,一时没有头绪去哪里查证案件相关的民俗说法,便拨通了沈崇年的电话。
按理来说,老人家不是最懂这些的吗?可电话接通,他刚把话说完,就被爷爷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不要钻研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沈崇年说道,“再这样,我就打电话跟你们警校校长反映。”
“啪”一声,爷爷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之澄无故被骂,只能继续握着方向盘游车河。
片刻后,祥叔回拨电话。
“少爷,刚才我听见你给老爷打电话……如果你想打听这些说法,可以去鹅颈桥底找那些老人问问。”
沈之澄驱车赶往鹅颈桥。
桥底是“打小人”的聚集地,老伯和老婆婆们的念叨声此起彼伏。
“打你个小人头,打你个小人脚!”
沈之澄误闯入最神神叨叨的地方。
一帮人各自坐在小板凳上,身前摆着纸扎小人,用力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沈之澄绕着桥底走了一圈,挑了一位面相和善的神婆,在她摊前搬了张小板凳坐下。
这位神婆的身旁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欧阳婆婆”四个字。
沈之澄开口道:“欧阳婆婆,我想打听借阳寿续命的说法。”
欧阳婆婆手上动作不停,拿着木拖鞋,上上下下捶打纸人:“这种事损阴德的,不能做。”
她嘴里念着口诀:“打你个小人额,让你一世无发达。”
“打你个小人嘴,让你有女没得追。”
“打你个小人脚,让你有鞋没得穿……”
沈之澄趁着她停顿的空隙插话:“用七枚棺材钉,钉在人身上,最后一枚故意不钉实,再配上日月柱相同的八字,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关于这套说法,你还知道更多内情吗?”
沈之澄想起,当初第一次从电台里听说棺材钉的说法,他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
可后来家中黑板上写满这类旁门左道的邪说,到现在,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八卦。
“后生仔,我不沾这些害人的邪门勾当。”欧阳婆婆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脸正气,“我做的是正经生意。”
沈之澄见状,往她掌心塞了几张钞票。
“欧阳婆婆,我也是正经人!”他同样一脸正气,接着说道,“我就是好奇,听电台说,第七枚棺材钉虚敲三下,不钉实,是寓意着凡事留一线,保家族人丁不绝。”
“就只是好奇?”欧阳婆婆迟疑片刻,左右张望一圈,把钞票收好,“在续命歪俗里,最后一钉留几分力气,锁住死者身上的阳寿不散,就是你说的留一线。其实留一线,是因为做了亏心事。你想想,硬抢别人的寿命,就不怕亡魂纠缠吗?”
沈之澄面露疑惑:“可电台里不是这么解释的。”
“电台只会说那些正统吉利的下葬规矩。这种害人借命的阴损招,他们怎么敢往外播?”欧阳婆婆瞥了他一眼,“后生仔,你要是只信电台那一套,那就去广播大厦问个明白。”
沈之澄看着她手边的纸扎小人,生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小人。
“欧阳婆婆,”他正色道,“我肯定信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
结束对邓淑霞的审讯,黎珩走出审讯室,回到办公区。
警员们陆陆续续回来,将整理好的调查资料交到她手中。
片刻后,她推开关押叶忠和的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内,光线刺眼,叶忠和坐在讯问椅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开始。”黎珩向身旁警员示意。
警员翻开笔录本,准备记录口供。
黎珩在叶忠和对面落座,将一叠文件摊在桌面。
“医院护士认出温康怡的照片,证实你们早有往来。”
“借寿续命的那套说法,是你讲给温康怡听的?你还告诉她,在家里摆放棺木、寿衣这类丧葬物件,能够冲散身上的病气,也就是所谓冲煞。”
从邓淑霞的口供里,警方已经清楚,这位老人极其固执。
此时不管黎珩说什么,他始终不为所动。
“温康怡信了你的说法,悄悄去了寿衣店,高价定制一套寿衣,没想到被她母亲察觉。她只能想办法处理这套寿衣,最后寿衣落到你手里,穿在死者戚可悦身上。”
这是邓淑霞完整口供里交代的细节。
叶忠和与温康怡在文和医院的住院部相识,当时他见这女孩与自己一样,常年受病痛折磨,就随口将民间风俗讲给她听。
他一直坚信,这套说法真的可以消灾。
温康怡打听到口碑最好的店铺,请妙婆婆为她量身定做寿衣。直到数月后,她去店里取回定制好的寿衣,谁知遭到母亲强烈反对。她不想惹母亲生气难过,在医院偶遇叶忠和时,便提起这件事。
当时叶忠和还在为戚可悦筹备仪式用的丧葬用品,见温康怡与戚可悦身型相近,就拿走这套寿衣,说扔了可惜。
“我们的警员离开文和医院前,去过心脏科的加护病房。温康怡各项生命体征指标已经出现好转,医生判断,她近期很可能苏醒。”
“等她的意识恢复,我们就能请她配合做笔录,调取相关线索。”
黎珩继续道:“案发当晚戚可悦挣扎时,在你身上抓出很深的勒痕,那些痕迹,现在淡得看不出了是吗?”
叶忠和终于抬起眼,脸上神色微动。
黎珩继续往下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在她指甲缝里提取到了dna,很快会安排你取样比对。结果一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更何况,邓淑霞已经全部招认。”她轻叩审讯桌,“证据都齐了,叶忠和,你跑不掉的。”
叶忠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知道从哪说起?”黎珩语气平静,翻开邓淑霞的口供,“我帮你梳理。”
“戚可悦刑满出狱的数月后,偶然路过金鱼铺,不由自主地停在店门口。她不敢进门,正要转身离开时,是你出声叫住了她。”
“她终于坦白,当年主动接近你们,确实是为了行骗。可你们只跟她说,她还年轻,一时走错路情有可原。戚可悦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包容她,自那之后,时常过来走动。”
“戚可悦在外四处行骗,唯独到你们这里,像是回到真正的家,和你们相处时,是她最轻松自在的时候。”
“她总是来你们家吃饭,就连除夕夜的团年饭,也是和你们一起度过。”
叶忠和恍然望向窗外,那段日子的点滴,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彻底坦白后,戚可悦告诉他们,其实自己手头很宽裕。
她知道他身体不好,托朋友从曹记海味行买回不少上等的滋补干货,叮嘱他们多炖汤,调理身子。
见邓淑霞平时去街市总挑平价蔬果,她每次过来,便都会拎着新鲜菜和时令水果。那些水果价格不菲,老人不舍得吃,她就盯着他们温声催促,非要他们当天吃完。
除夕夜那天,戚可悦还特意给他们各挑了一件厚外套,拿过来给他们试穿,尺码刚刚合身。她说上了年纪的人怕受冻,一定要注意保暖,否则身体又得出问题。
那些时刻,叶忠和并不是没有动摇。
但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压过了他的良知。
“案发当天傍晚,戚可悦在你家吃晚饭。她来得很早,吃饭时,和你们说说笑笑。她说想到办法,移民申请应该可以通过。那本来就是你们决定要下手的日子,听说她很快就要移民离开,你们更加知道,不能再拖了。”黎珩继续翻阅邓淑霞的口供。
“你们在她的汤里掺了安眠药。戚可悦毫无防备,喝下一整碗汤。”
“等她昏睡过去,你们合力捆住她的手脚,把人运到了纸扎铺。”
那些丧葬用品,早在重新找到戚可悦时,夫妻俩就已经悄悄备齐。
戚可悦将他们当成自己真正的亲人,在两位老人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她和他们说起,日后自己打算出国,要穿精致的衣裙、拎名牌手袋,住进带庭院、高档家电的大房子,出行还要开名贵豪车。
她满心憧憬着优渥的日子,于是夫妻俩四处搜罗全套陪葬品,一一满足她的心愿,盼着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安稳无忧。
“整套丧葬用品,是邓淑霞和你一起布置的,环绕摆在纸扎铺的样板床四周。你们还特意给她准备了纸人。”黎珩低声道,“戚可悦这一生,向来无依无靠,你们不想让她走得孤孤单单。”
也是置办这些丧葬物件时,他们听说大角咀那间纸扎铺的店主打算移民,还发现店主将备用钥匙放在店门口的信箱内。
纸扎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平时无人看管,最后,他们选定在这里动手。
“当初设局骗人,是戚可悦主动找上你们。”黎珩盯着他,“可事实上,你们也同时选定了她。”
叶忠和的手微微发颤,嘴角抽动。
“现在想起来了?”黎珩追问,“在纸扎铺里,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叶忠和沉默许久,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天的画面,无比清晰——
药效过了,戚可悦昏昏沉沉睁开眼,声音微弱地喊他:“叶叔。”
那一声呼喊,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可她眼前的叶叔,却像是变了个人。
她又看向一旁的淑霞婶,同样陌生。
等到意识逐渐清醒,她察觉到手脚被死死困住,看清周遭是阴森的纸扎铺,当即拼命挣扎,满眼恐惧。
“她不停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忠和终于开口。
戚可悦不住地求饶哭泣,勉强抬起被粗绳捆绑的手腕,激烈反抗时,指甲狠狠抠进叶忠和的后颈,留下几道血痕。
“我说,小悦,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他哑声道,“就让我活吧。”
叶忠和在心底一遍遍这样说服自己。
小悦孤身一人,就算从此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人挂念。
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没人在意的骗子。
话音落下,叶忠和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供述尚未结束,许多作案细节都没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