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方芷珊跟着黎珩走入会议室,两人着手重新复盘这起案子。
她们铺开全部涉案口供、物证,仔细分析梳理,将零散细碎的线索归拢。
物流调度员姚日鹏在口供里提过,头目夫妇有一个孩子。
那日警方在走廊撞见做完二次笔录被带回临时羁押室的姚日鹏时,他朝着她们几人微微颔首。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姚日鹏只是在盘算如何争取转为污点证人减刑,没人留意到,简晓莹当时就站在她们身侧。
后续警方再度追问头目那名孩子的线索,姚日鹏改了口供,称自己记不清,兴许是看错了。
“犯罪组织怎么会这么快察觉我在追查器官交易这条线?”黎珩思索片刻,开口道,“江承溪被绑架案暂时告一段落后,她在医院和我提起,怀疑简晓莹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害。这件事我全程私下调查,既没有录入案卷,也没有向上汇报。”
“这件事只有我知情,当时还是我帮你调取简晓莹的死亡记录。”方芷珊神色认真,“ada,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我知道。”黎珩沉声说道,“我在想,如果简晓莹早就加入犯罪组织,那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了江承溪。”
“是因为……”方芷珊倒吸一口凉气,“江承溪也是罕见的孟买血型。”
两人接着回想一个个疑点。孤儿院那场蹊跷的火灾、范立言后补的血型档案、冷链车上简晓莹的虚弱模样,还有老院长反常递出线索的举动。
所有疑点串联成线,她们基本可以确定,简晓莹就是团伙头目夫妇安插在暗处的那个隐秘的“孩子”,也是这起大案里真正的漏网之鱼。
原剧情并没有给黎珩带来多少捷径,所有潜藏的危机,都要靠自己一步步摸索。
直到走到此刻,她才终于慢慢理清原剧情悲剧的缘由。
黎珩和简晓莹有着相似“被退回”的童年遭遇,这份共情,很可能会蒙蔽她的判断力。
在原剧情里,她独自埋头调查,或许要走更多弯路,简晓莹会顶着获救受害者的身份全身而退,带着积攒的犯罪经验,收拢团伙漏网人员重新搭建黑色产业链,成为新一代的罪恶核心。
而孤身直面整条产业链的自己,不得已暴露在明处,自然会成为简晓莹必须铲除的障碍。
但这一次,黎珩与同伴一起,提前识破了简晓莹的伪装。
重案a组的警员们吃完晚饭回到cid房,立刻接到了新一轮的调查任务。
会议室白板上罗列着完整线索,锁定了下一阶段的侦查目标。
“我们早该警觉的,其实当年黄泥涌孤儿院被拐走的孩子们,到现在基本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简晓莹在这么黑暗的环境里,很难独善其身,干干净净活得好好的……”
“如果因为她的特殊血型,等着卖一个好价钱,经过长期被囚禁,简晓莹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现在回想,确实有很多破绽。藏匿ada文女儿的地点属于核心机密,只有头目夫妇和核心亲信才有资格知道,简晓莹根本没道理轻易打听到消息。”
“那时她看起来这么虚弱,我们所有人都一心急着救回恩恩,很多细节都被我们忽略了。也是根本没料到,受害者成了加害者,变成犯罪组织的帮凶。”
一众警员们神情沉重。
似乎从这起案子拉开序幕起,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重担,始终沉甸甸的。
黎珩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这起案子,我们不能只在这一层止步。必须连根拔除所有核心人员和外围帮凶,做到真正的一网打尽,才能彻底杜绝他们的分支再度死灰复燃。”
会议室外,沈之澄倚在自己从前和未来的工位上。
桌上放着两份三明治,黎珩和方芷珊都没法抽空吃饭。
再放下去,三明治要凉了。
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的,帮忙把她们的晚饭捂捂热好了。
沈之澄打开抽屉,抬手“咚咚”两声,把两个三明治丢了进去。
……
重案组警员再次将物流调度员姚日鹏带入审讯室。
老游坐在桌前,神色平静:“上一次口供,你明确提到团伙头目夫妇身边养着一个负责看管、转运孩童的‘孩子’。后续我们再核实细节,你却突然改口。”
“你的改口是真的记错了,还是刻意隐瞒?”
姚日鹏垂着眼,不敢与警方对视:“时间太久,我确实记不太清了。而且我当时离得很远,根本没看清楚。”
老游继续道:“你主动申请转为污点证人,说明你本身有坦白的意愿。突然改口,是因为家里母亲需要长期治疗,你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会对你母亲下手,所以宁愿推翻自己的口供?”
姚日鹏埋着头,肩膀垮着,神色不安。
黎珩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么多无辜孩童的性命葬送在这条黑色产业链里,你以为你替对方隐瞒,就能护住你母亲的安全?”
话音落下,她短暂停顿,身体前倾:“你和犯罪团伙讲道义,他们就会手下留情?”
老游补了一句:“姚日鹏,你最清楚这个犯罪集团的运作模式。”
姚日鹏神色一紧,眼底的焦灼越来越深。
黎珩继续道:“如果你选择配合,我们可以启动污点证人保护机制,这才是能护住你家人唯一的方式。”
姚日鹏犹豫了许久,抬手捂住脸,终于松口:“我、我……我确实不敢说。”
“那天在审讯室门口的走廊,我亲眼看见她站在你们身边。那个女警对她特别客气,我那一刻就猜到,她这一次肯定能脱身,不会有事。”
姚日鹏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先生和太太很谨慎,平时很少亲自露面,我们几乎很少见到他们。”
“但那个年轻女孩,我在中转站和那些孩子们的窝点,见过很多次。”
“所有看管孩子、转运的工作,基本都是她在负责。窝点里的看守和中间人,全部都对她毕恭毕敬,没人敢得罪她。”
姚日鹏抬起头:“我只是个调度物流的,接触不到内情,也没人可以问,就只能自己在私底下瞎猜。我猜,她应该是先生太太的女儿。要不然她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核心位置,还和先生太太相处得这么融洽。那天我远远看见,太太搭着她的肩膀,和她有说有笑的。”
“警官,我没有保留了……我把我知道的、见过的、猜到的,全都说出来了。”
老游闻言,从案卷里取出简晓莹的单人照,推到他面前:“你仔细看清楚,你多次在窝点、中转站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照片上这位?”
姚日鹏目光落在照片上:“就是她,我见过她好几次,不会认错。”
“我再最后问你一次。”老游屈起手指,在相片上敲了一下,“如果需要你出庭公开指认嫌犯,能不能做到?”
姚日鹏陷入漫长的沉默,脑海中闪过离世的父亲、在医院里受尽病痛折磨的母亲。
他们说,可以启动污点证人保护机制,那才是真正可以保全亲人的方式。
最终,他缓缓点头:“可以。”
……
案子牵扯范围极广,仍有无数细碎线索要挨个核实。
一连几日,警员们都在外取证。
重案a组人员分为几组,分头行动。一队去黄泥涌孤儿院,深挖老院长和犯罪团伙私底下的来往,另一队彻查涉事公益机构的所有负责人。
利益链盘根错节,却环环相扣,如同缠绕紧的毛线,只要揪出一根线头顺势往外拉,整个链条便会彻底瓦解。
当警方再度问到简晓莹,老院长身子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他追问孤儿院里孩子们的情况,得知他们已经被安全转移,才终于开口。
“一直是晓莹过来跟我对接。”
“那天晓莹过来,教我该怎么回答警察的问话,告诉我可以主动提起当年那场火灾,不能说别的内情。后来,你们警察就到了,我按照晓莹教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晓莹代替团伙的人来给我传话。她会趁着晚上孩子们睡下之后过来,在孤儿院门口的小巷,用石子敲我的窗户,这是我们的暗号。”
老院长停顿了许久,又艰难地开口:“晓莹说,只要我守着秘密,就能保住院里其他孩子,还有我自己的命。”
“她说话的语气,跟火灾之后找上门的那帮人一模一样。当年那群人也是这么要挟我,只要闭上嘴,我和剩下的孩子就能平安。”
“她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看着晓莹长大,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老院长泪流满面,不停喃喃,“其实我知道,我知道的,是我眼睁睁纵容了这么多错事。我有罪,我也是罪人啊……”
另一边,黎珩带着组员搜集各类物证。
包括窝点留下来的登记本、冷链车非法加装暗门的勘验报告,以及每一次孩童失踪前后简晓莹的行踪记录。
警方慢慢地,补齐证据链,也一点点还原了被掩埋的真相。
冷链车司机也开口说道:“那天转运孩子,阿莹和我一起在车上。平时,一直都是她和我搭档,不过她是负责的那个,我们都得听她的。”
“那道夹层的门,从货舱那边打不开,只能从驾驶舱开门。阿莹隔一会就会进车厢查看孩子状况,要是这些孩子被冻坏了,交到下一个窝点就没用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很小心。”
“阿莹查完孩子,本来会回驾驶舱的。但是经过中转点铁门那边突然传来枪声,现场彻底乱了套。很多警察冲进来,我后来没顾上看她去哪了。再后来,警察给我做笔录,我猜阿莹趁机跑掉了,就没敢提。反正提不提的,都一样,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能做实简晓莹嫌疑的证据越来越多。
案情会上,潘立勤翻看完整的口供、报告以及行踪记录。
“藏得这么深,幸好还是揪出来了。如果任由她脱身,用不了几个月,他们会再度卷土重来。”
他神色凝重,起身说道:“证据链完整,立刻行动,逮捕简晓莹归案。”
……
黎珩和方芷珊驱车来到简晓莹父母登记的住处。
房门被打开时,女孩父亲的脸上还挂着真切的笑意。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位ada来了。”简父回头,对屋里的妻子女儿说了一声,转而笑着问,“我们刚开始吃饭,两位警官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方芷珊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屋里望去。
屋内一派温馨的景象,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摆了一张简易的小餐桌,正对着电视,餐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简晓莹坐在餐桌旁,碗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她母亲还在不停往她碗里夹菜。
“莹莹,多吃点,你看你这么瘦。”简母伸手,给孩子多舀了一碗汤,“还烫呢,一会放凉了再吃。”
简父则问道:“两位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还有笔录要补?”
“我们是来带简晓莹回去的。”黎珩低声道。
简晓莹转头看向两位警察,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方芷珊静静地看着她,垂下了目光。
当初她一时失言,告诉这对夫妇,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或许还活着。事后她一直懊恼,怕他们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因此在冷链车上见到简晓莹的那一刻,她由衷为这个女孩、为这对父母感到开心。
可到了如今,方芷珊的心底只剩唏嘘。
她不敢想象,夫妻俩知道女儿过往的所作所为后,会遭到怎样的打击。
“带莹莹去警署?”简父神色疑惑,“能不能先让孩子把饭吃完?”
警方礼貌出示传唤文件,终究没有取出那副冷冰冰的手铐。
简晓莹放下筷子,顺从地站起身,朝她们走去。
她的父母瞬间慌了神,跟上脚步追问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急带走莹莹?”
“到底怎么了?爸爸妈妈陪你一起去。”
简晓莹回头望向他们,轻声安抚:“没事的,你们留在家里吧。”
她顿了许久,又说道:“爸爸妈妈。”
这是她回家之后,第一次亲口喊出这声“爸爸妈妈”。
夫妇俩当场僵住,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慌忙快步追到门边,怔怔地看着女儿被警方带走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
审讯室内,一整套完整证据链被摆在简晓莹面前。
“简晓莹,所有线索都已经查实。”黎珩开口,“就算你什么都不肯说,凭着这些证据,律政司一样会落案起诉你。”
老游在一旁劝导:“你犯下大部分过错时还没有成年,如果你愿意主动把整件事交代清楚,后续开庭求情,法官和陪审团会考量这一点,有机会争取轻判。简晓莹,你还年轻,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简晓莹抬起手,慢慢翻看眼前一件件证物,神色有些恍然。
直到现在,她也才十八岁,本该是三观逐渐建立的年纪,却陷进灰色地带里,被裹挟着,一步步走错路。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轻声开口,说起了过往。
“我记事很早,还记得小时候很多零碎的事情,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了。”
“我记得,我的小名叫莹莹,记得小时候和亲生父母去游乐园玩。他们给我买了一只气球,我牵着气球,一路跑跑跳跳。”
“后来,爸爸妈妈转身去给我买雪糕,我没有攥紧气球绳,气球越飞越高。我就追着一路跑,一路跑,不小心撞到一个男人的腿上,摔在原地哭。”
那天,男人拉住简晓莹的手,说会带她找到爸爸妈妈。
她跟着他走出游乐园,走了很远很远,始终没看见父母的身影。她要去找家人,转头跑了起来,那人就在身后追。
其实他跑得比莹莹快,只是那地方人来人往,他怕闹大这件事,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她才侥幸暂时逃开。
三岁时被拐的记忆,都是一些碎片式的片段。简晓莹依稀记得沿路行人来来往往,她在人群里穿梭,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没有停下脚步,来往的行人也没有。
再次拥有完整的记忆,是在养父母家中的事了。
“他们对我很好。”简晓莹加重语气,像是怕警方不相信,又强调一遍,“是真的很好。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给我买过一个小书包,让我背去幼稚园。那个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印花。”
那时的简晓莹还不知道,在养父母家度过的五年,会是她往后这么多年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后来,她被养父母送入黄泥涌孤儿院,简单几件衣物被塞进那只粉色书包里,装得鼓鼓囊囊。那时,她已经八岁了。
简晓莹每天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孤儿院门口,等着养父母忙完,回来接她回家。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些来孤儿院帮忙的社工告诉她,他们不会再来了,她不相信,可时间长了,也不得不信。
孤儿院位置偏僻,常年经费不足,条件极差,但年纪尚小的她,体会不到这些窘迫,和其他孩子一样正常生活、上学,日子一天天过着。
直到十一岁那年,她无意间撞见,一伙人私下找上老院长。她躲在墙角偷听,听见对方逼迫院长交出三名孩子。没过多久,孤儿院发生火灾,他们说,那三名孩子死在了火场里。从此,她再也没见到那三个孩子。
“我都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明明前些天大家还在一起吃饭,一转眼,他们就消失了。”
十一岁的简晓莹,看着悄悄落泪的老院长,隐约明白,院长受到了这帮人的威胁。
当时团伙并没有打算带走简晓莹,孟买血型本就十分稀有,还没找到匹配的买家,暂时用不上她。但是,他们叮嘱院长,务必看好这个女孩。
从那一刻起,简晓莹就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配合。她从此开启了漫长的求生之路,一步步与黑暗共生。
之后在校方组织的一对一帮扶活动里,简晓莹结识了江承溪。
江承溪对她毫无好感,她同样看不惯对方。同样是孩子,江承溪穿着整洁得体的裙装校服站在台上,在帮扶名单上签下稚嫩的笔迹。而她穿着送去裁缝铺改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不合身的校服,弯腰鞠躬道谢。
“什么是公平?”简晓莹语气平和,“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公平。”
“江承溪说,不想和我成为朋友。我说,我也不想。”
黎珩问:“那时候你就知道江承溪和你是同样的稀有血型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简晓莹摇头,“那次一对一帮扶活动,只是纯粹的巧合。但是,‘他们’可能早就摸清了信息,从那时起,江承溪就已经被他们列为潜在客户。”
靠着江家的帮扶,简晓莹又继续读了几年书。
成绩单上勉强过得去的分数,实际上是她考试时照搬同桌的答案得来的。她本身不喜欢念书,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坐在课堂里根本听不懂课程内容,索性选择辍学。
“那个阶段,你已经和犯罪团伙建立联系了?”黎珩问。
简晓莹轻轻点头。
老院长性格固执,最多只会对团伙的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肯全然配合他们。团伙没法完全拿捏院长,便把心思打到了渐渐长大的简晓莹身上。那时她就知道,自己也早就被盯上,再加上对方态度凶狠,她便按照他们的要求,将那些孩子们陆续带出孤儿院。
“我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孩子被带走,我也会等到那一天。但或许你们不会相信,我不清楚他们会被带去做什么。”简晓莹淡淡开口,“可我心里明白,不会是好事。”
她像是在自嘲,又补了一句:“总不至于把孩子们送去一户户好心人家。”
“经你手送走的孩子一共有多少?”老游开口问道。
简晓莹低下头,掰开手指数了数:“四个,或是五个?”
“全都是你单独执行?有没有人帮你?”
“你是说院长?他没有直接参与。孩子少了之后,他只会对外谎称是被人领养,或者转去别的福利机构。”
“我们的院长,一直是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默许,和同流合污没有区别。”
新一轮公益体检结束后没多久,团伙通知简晓莹,漏了一份体检资料。
原来是有个孩子害怕抽血打针,躲进杂物房逃过了集体体检。团伙便让她单独去给这个孩子补录血型信息。
“我们身边一分钱都没有。但是,我还是带他去了医院。”
“那个人是霍小楠。”老游说道,“也就是现在改名后的范立言。”
简晓莹微微一怔:“他为什么改名字了?”
“在你离开后没多久,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孤儿院,把他接回了家。”
“是吗?他比我幸运太多了。”简晓莹低声说道,“本来被挑中的是他,但最后被带走的,却是我。”
她当时刻意接近霍小楠,听说他的生活补贴被一帮人抢走,便去砵兰街帮他出头。之后的很长时间,她一直陪在霍小楠身边,取得了男孩的信任,准备悄无声息将他带离孤儿院。
可计划还没来得及执行,她自己就被团伙绑走了。
霍小楠本来就是远期的拐卖储备目标,随着简晓莹被带走,掳走他的计划被暂时搁置。
不久后,孩子被亲生父母找回,他们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看得万分谨慎,每日寸步不离地接送,团伙自此彻底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其实带走我之前,他们已经让我提早签好器官捐赠同意书,再写好遗书,放在储物柜里。当时,我就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那年十五岁,很多以前看不懂的事,慢慢都明白了。我的器官,有很大的用处,可以卖钱的。”
公益机构找来另一个女孩,顶替简晓莹。
而她,彻底离开了黄泥涌孤儿院。
“我全程都很听话,没有哭闹给他们添麻烦。”她说,“我主动问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我可以变成一个能派得上用场的人,会乖乖听话,自己走进手术室。他们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配合。”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团伙头目夫妇的视线。
他们看出她有利用价值,是可以培养的人选,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更是狠心。
简晓莹从来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就这样,她跟着一行人走进了私人地下诊所。
术前准备阶段,简晓莹悄悄去了“买家”的病房门口,往里张望。
她万万没想到,躺在病床上等待移植的人,竟然是江承溪。
江承溪靠在床头,脸色极差,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她父母围在身边轻声安抚,问女儿会不会害怕。
那天,简晓莹呆呆站在病房外拐角,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人和人的命运,真是天差地别。江承溪出身优渥,患病后,家人不惜花上百万为她寻找适配肾源。而她,平白无故就要被摘掉一颗肾脏。
最后她独自走到手术室推车旁,躺了上去,闭上双眼。
一场手术过后,她失去了健康,江承溪重获新生。
等身体逐渐养好后,简晓莹被正式带到头目夫妇面前。
之前姚日鹏猜测她是夫妻俩的孩子,不过只是凭空揣测,简晓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孩子。这对夫妇对孩童毫无怜悯心,根本不会想要养育子女。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好用的帮手。
那时简晓莹快满十六岁,心思成熟,做事稳当,夫妻俩因此格外看重她。
从这之后,简晓莹有了新的身份,成了他们身边的“阿莹”。
团伙给她租了一套不小的房子,按月发放薪水,让她游走在整条产业链里。
她日复一日在犯罪环境里成长,筛选、转运孩童。这慢慢成了她赖以谋生的工作。
“我只能替他们做事。我身上还藏着这么多可用的器官,只有彻底变成他们的自己人,他们才有可能放我一条生路。”
黎珩和老游闻言陷入沉默。
冰冷的手术台,是她的阴影,简晓莹再也不想第二次躺上去。
简晓莹的指尖,轻轻攥紧衣角,许久之后才再度开口:“最开始,先生和太太也有些防备,但是慢慢发现,我没有多余的心思。”
“他们变得很信任我,有时候谈大额生意,也会带我一起出席。”
老游低头记着笔录,心底暗自感慨。
这些年,她悄悄积攒了不少人脉。如果这次没能将她收网归案,后续再想连根拔除,将会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你们盯上了江承溪?”黎珩问。
“孟买血型太稀缺了,团伙必须储备现成的供体。”简晓莹继续讲述,“江承溪自然成了目标。”
他们暗中盯了江承溪很久,没想到她突然遭遇绑架。没过多久,她被警方解救送入医院,而那家医院,同样有他们安插的眼线。
那天江承溪特意把黎珩请到病房谈话。在黎珩离开后,医院护士听见,江承溪向父母追问当年肾脏移植的内情。
团伙立刻警觉他们已经被盯上,决定将弃车保帅,将警方视线引向外围的慈善基金会。
谁都没料到,文希昀早就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警方顺着线索一路深挖,最终查到所有真相。
“之后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简晓莹说完,身体往椅背靠去。
老游开口:“你刚才说,霍小楠比你幸运。可如果你再多撑一阵,撑到警方打掉整个团伙将你救下,原本也能和父母团聚。”
简晓莹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与父母相处的画面。
他们哭着笑着,捧住她的脸,一遍遍念叨着莹莹都长这么大了……
父母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和她团聚。只可惜以后再相见,只能隔着监狱的探视玻璃。
简晓莹忽然觉得讽刺。
她再没有开口说话,全程安安静静,直到在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审讯临近尾声,简晓莹才抬起眼。
“阿sir,你劝我撑到天亮。”她缓缓开口,“可当年的我,真的能活到天亮吗?”
……
案件进入收尾阶段。
黄泥涌孤儿院的院长,被正式落案起诉。
他明明清楚被团伙带走的孩子绝不会有好下场,身负监护职责,却因常年受到恐吓不敢报警,甚至还在调查初期串供隐瞒线索,默许恶行持续发生,属于案件从犯。
简晓莹的父母得知了女儿的全部经历,与犯下的罪责。
他们深知莹莹自幼在黑暗里挣扎,能艰难活下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可心里也清楚,那些被拐丧命的孩童,更加无辜。面对追责,两人不住地求情,递交申请恳请法庭酌情从轻判决,给简晓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与此同时,藏在各行各业的保护伞接连被揪出,全部抓捕归案。
黎珩带着队员,翻查缴获的账本,顺着资金记录,扒出所有黑市器官的买家。江承溪父母的购买记录,也清清楚楚列在里面。
私下购买活体肾脏同样触犯法例,属于串谋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的刑事罪行,绝对不能姑息。律政司将结合主观知情程度,酌情检控追责,彻底打掉买方市场,才能杜绝后患。
过去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但至少从今往后,必须严加防范同类罪恶重演。
数日后,整起案子彻底结案。
港岛电视台很快播报了重大新闻。
“西九龙重案组联合o记破获大型人体器官贩卖案,涉案高层悉数落网,获救孩童全部妥善安置……”
姐弟俩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一人怀里一个抱枕,靠得歪歪扭扭。
电视里播放着画面,警员查封地下窝点,获救的孩子们已经被送往安全的福利机构,机构里环境温馨,义工们带着他们活动。
“心理支援科最近特别忙,每天都要去福利机构陪着那些孩子们。”黎珩说道。
“忙点好!”沈之澄立刻接话。
“咔哒”一下,房门开了。
沈咏璇收拾行李搬回家。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这才在沈崇年那边住了多久,回来时攒了满满三个行李箱的东西。
沈之澄和黎珩坐在地板上,帮姑妈整理行李箱。
一件件衣服被收进衣柜之前,必须熨烫平整,姐弟俩分工合作,重新变回姑妈最忠诚的小仆人。
考核结果已经公布,周五上午就是沈之澄的警校结业典礼。
沈咏璇也没闲着,翻着衣柜帮他挑衣服,要好好给他打扮一番。
黎珩说道:“结业宣誓前要穿学员训练衫,宣誓后,发放正式执勤警服。”
“可是阿聪跟我说要穿西服啊——”
“他说什么你都信,少爷这么好骗吗?”黎珩瞥他一眼。
沈之澄眯起眼睛:“他敢耍沈sir!”
今时不同往日,沈之澄现在喊自己“沈sir”,简直底气十足。
“应该是结业后的欢送会要穿西装。”沈咏璇笑吟吟道,“我先给你备好一套。”
客厅里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模样。
沈咏璇是这个家里的首席造型顾问,给侄子侄女打点妥当后,又翻出几身自己的搭配,让他们帮忙挑选。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你撑场面。”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看向黎珩:“你也来观礼?”
“当然。”
他凑过来,有些期待:“我还以为你会故意不说,到时候偷偷给我一个惊喜。”
黎珩抬眉:“我可没这么无聊。”
……
周五清晨,黄竹坑警校结业会操正式开始。
新晋学警们踩着节拍,完成步操,全员身姿挺拔,队列排得齐齐整整。
一众准警员举起右手,宣读警察誓词。
沈之澄声音响亮,一字一句许下誓言:“本人沈之澄,谨此真诚宣誓——”
沈崇年坐在观众席,望着台上的孙子,实在没法将眼前的他,和去年那个总是出现在娱乐小报上的小子联系起来。老人家从前总担心孙辈投身警队后,执勤时会遭遇各类危险,可此刻,他心底只剩满满的骄傲。
在庄严的警校礼堂中,全体结业学警齐声朗读宣誓词。
沈咏璇望着台上的侄子,眼底泛起泪光。
她轻声对身旁的黎珩说道:“可惜当初姑妈没能到场,见证你的结业典礼。”
黎珩轻轻回握姑妈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耳畔响起最后一段誓词。
“不畏惧、不徇私、不对他人怀恶意、不敌视他人及忠诚——”
礼堂里回荡的警队誓词,也是黎珩入职时立下的誓言。
黎珩抬眸,迎上沈之澄望过来的视线。
他立在队列里,目光笃定,一身意气风发。
誓言宣读完毕,警校校长拿起获奖名册开口:“现在公布本届各班银笛奖的得主。”
全场慢慢安静下来。
念到a班名单时,沈咏璇和沈崇年各自攥紧手,不由屏住呼吸。
警校校长刻意停顿片刻,朗声宣布:“a班,pc67659——”
黎珩的唇角轻轻扬起。
他们早就说好,姐弟二人要在警队相见。
履行约定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作者有话说:
收尾的剧情纠结了好久。感觉弟弟受训这么久好不容易毕业,姐弟俩没有真正联手并肩作战,有点遗憾。
还是希望这个故事更加完整,所以会再加一个案子,大概还有十多万字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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