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29章
&esp;&esp;“……不是。”
&esp;&esp;卫清漪马上中断了思绪, 强迫自己从刚才的念头里挣脱出来,先处理眼下的境况。
&esp;&esp;“是因为,因为我又认识到了你身上新的部分。”
&esp;&esp;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esp;&esp;在刚刚拖延的片刻里, 卫清漪已经想出来了能应付的解释:“人碰到没有见识过的新东西会感觉刺激,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 对我来说很刺激。”
&esp;&esp;当然,刺激也分不同的类型。
&esp;&esp;不论恐惧, 还是兴奋,确实都属于受到刺激的种类。
&esp;&esp;只是有点微妙,卫清漪好像很难说清, 她现在的感觉具体是属于哪种。
&esp;&esp;但至少有个好消息, 就是她又成功糊弄过去了一次。
&esp;&esp;裴映雪看着她的脸,露出一个她所熟悉的柔和浅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esp;&esp;他松开了触摸心跳的手, 放到她颈窝处, 让她身上磨磨蹭蹭的小麻雀飞到他手上。
&esp;&esp;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锁骨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
&esp;&esp;卫清漪忍不住悄悄躲了一下,因为被碰到的一小片在曾经被咬过,又已经愈合的齿痕上, 比起其他地方,给她的感受更鲜明。
&esp;&esp;但他应该是无心的,因为他的动作那么轻柔, 一触即分。
&esp;&esp;他总是给人这样的错觉。
&esp;&esp;其实她有一万种应该惧怕裴映雪的理由, 无论是他诡异莫名的力量,复杂的性格,还是根本弄不清楚的来历。
&esp;&esp;但他每次在让她害怕之后,马上又会重新变得那么安全无害, 温煦可亲。
&esp;&esp;就像一个诱人坠落下去的陷阱。
&esp;&esp;“啾。”麻雀在他掌心转了转圈,忽然又振翅飞起,朝着原本的方向飞去,那里还聚集着其它雀鸟。
&esp;&esp;显然,它们也逃不掉变成傀儡的命运了。
&esp;&esp;卫清漪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变成纯黑色的眼睛:“你是要用这些鸟来查探?”
&esp;&esp;这倒是个很高效的办法,要是光靠她一路走一路问,两三天也未必能调查完这么大的区域,但有了傀儡,事情就简单多了。
&esp;&esp;虽然这几只小鸟值得可怜,但她有点纠结地想,邪修的术法貌似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esp;&esp;不过一小会,那些变成傀儡的鸟就已经纷纷往各处散开,从民居的围墙越过,漆黑一片的眼瞳注视着内部的景象。
&esp;&esp;裴映雪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esp;&esp;“今天夜里,或者明天结束前,它们会带回来你需要的消息。”
&esp;&esp;“哦。”卫清漪点头,顺口道,“谢谢。”
&esp;&esp;她说完,自己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说过这个关键词了。
&esp;&esp;在他们之前形成的默契里,感谢就意味着将要到来的亲吻,可是从黑化人格和枷锁的出现后,这个仪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esp;&esp;卫清漪抿了抿唇,踌躇起来:“我、我们要不要……”
&esp;&esp;裴映雪现在离她很近,如果要略过这个环节,他应该会退开,她记得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做的。
&esp;&esp;但是这次没有。
&esp;&esp;他只是垂眸等待着她,似乎纯然无辜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和要做出的行为。
&esp;&esp;看起来,他好像没有准备拒绝,但也没有很主动。
&esp;&esp;她有点纠结地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esp;&esp;卫清漪本来觉得不亲算了,但可能是之前总考虑得太多,让她这会莫名有了一种逆反心理。
&esp;&esp;为什么总是要她来猜他的想法?明明她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做一些事情,然后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想,她这样代表着什么意思。
&esp;&esp;她心念一动,就这么抬起手臂抱住他,飞快地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esp;&esp;久违又熟悉的感觉,凉凉软软的,像含了一口雪糕。
&esp;&esp;奇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亲了。
&esp;&esp;但是总觉得很不一样。
&esp;&esp;也许是因为从黑人格出现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行过这种感谢的礼仪了。
&esp;&esp;经过的路人不断打量他们,投来各种意味的视线,间或还有人压低声音的私语,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esp;&esp;卫清漪马上松开,抓起他的手匆匆往前走,直走到路的尽头,靠近了水边,她才停下来。
&esp;&esp;裴映雪倒是很配合地没反抗,只是问她:“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esp;&esp;卫清漪头也不回:“看水。”
&esp;&esp;她听到他轻笑的声音,但是坚决不回头。
&esp;&esp;就这么蹲在原地,盯着水面,好像能从里面看出来什么真理,反正就是不直接看裴映雪。
&esp;&esp;下过一场雨,波光粼粼,垂柳摇曳,水中的倒影如梦似幻。
&esp;&esp;水波慢慢悠悠地晃荡着,时而被风吹得漫上岸边,一层层浸湿脚下的泥土,再重新回落下去。
&esp;&esp;等到卫清漪腿都快蹲麻了,那颗蹦跶个不停的心脏终于冷静下来。
&esp;&esp;她转过头,才意识到,裴映雪居然还在旁边等着她。
&esp;&esp;刚才蹲在岸边这么久,他就一直也陪了她这么久,见她望过去,他唇角微扬,眼底仿佛也落了波光:“看得尽兴吗?”
&esp;&esp;卫清漪把头扭回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一声:“挺尽兴的。”
&esp;&esp;她发现有时候,自己根本都看不出来,裴映雪到底是什么想法。
&esp;&esp;虽然说她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又不是没被人追过,所以在别人是否对她有好感这件事上,通常有基本判断能力。
&esp;&esp;可惜,这种能力在裴映雪身上往往没什么效果。
&esp;&esp;他实在太能混淆人了。
&esp;&esp;何况以前被追的时候,她也不会随时感觉自己有反复横跳的生命危险。
&esp;&esp;这还不如给她个系统呢,好歹系统会发布明确的任务,时不时给她提示一下好感度,最后做完任务就能回家,不像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穿回去。
&esp;&esp;等等,说到回去——
&esp;&esp;卫清漪被此时的场景提醒,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件事。
&esp;&esp;本来没意识到,但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唤醒了她快要淡忘掉的回忆。
&esp;&esp;在她穿越之前的一晚,她刚看了这本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发布的看到主角王铭要出发去千鉴城的内容,然后做了一个梦。
&esp;&esp;梦里,她身处一个巨大的湖泊边,低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表情和她一样,神色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esp;&esp;只是这个梦当时看起来没什么含义,后面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但她基本快忘光了,如果不是有之前看到原身血泪的事在先,没准都不会想起来。
&esp;&esp;卫清漪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esp;&esp;难道她的穿越,其实是和水中倒影有关系?
&esp;&esp;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做梦的时候没穿,反而第二天好端端坐在桌子前面就穿了,而且要是照水就能穿,那她刚进千鉴城也照过,现在还无事发生啊?
&esp;&esp;她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心事,转而一心开始思索回家的线索。
&esp;&esp;这里还没到船能停靠的地方,岸边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洗衣服打水的居民,耳畔水声哗哗,悠闲又轻缓,让人思绪能飘得很远。
&esp;&esp;但后方的街道则参差交错,各种不同的面目来来往往,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窃窃私语和高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形成了混乱的背景音。
&esp;&esp;在噪声的掩盖下,有个游鱼一样灵活的瘦小身影靠近了过来。
&esp;&esp;身影紧紧盯着卫清漪腰间的荷包,一边走近,一边悄悄地伸出手,突然间,脚下却被绊了一下。
&esp;&esp;他顿时一激灵,惊疑不定地望向脚下,然而地面空无它物,只有阳光投下的影子。
&esp;&esp;窃贼不死心地再次试图偷荷包,这回还没迈出半步,就猛地一个趔趄,头脸朝前,在烂泥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esp;&esp;卫清漪本来在低着头自顾自沉思,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esp;&esp;在她后方不远处,有个人十分狼狈地栽倒在地,摔得一脸都是泥,而且见她望过来,竟然浑身一震,马上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跑远了。
&esp;&esp;她的思路被蓦然打断,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吓人吗?”
&esp;&esp;裴映雪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拨下头发上落的柳叶,黑眸如水般平静,就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并不激起任何波澜。
&esp;&esp;在黑暗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他常常隔着井看人间。
&esp;&esp;但跨越断开的距离,真正再次身处其间的时候,似乎和隔井相望时没有太大区别。
&esp;&esp;纵然街面上人声沸沸,充斥着面目各异的脸庞,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切都好似都重新活跃在眼前。
&esp;&esp;却依然像相隔云端,是一些遥远的,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esp;&esp;“裴映雪!”
&esp;&esp;忽然有股轻轻的力道拽了拽他的衣袖,卫清漪的声音响起,明明不大,却立刻盖过了街上的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esp;&esp;“你快看水里的影子。”
&esp;&esp;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水中波光潋滟,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
&esp;&esp;少女粉色的裙摆花瓣般铺开,色泽鲜妍,如同出水的荷花,深深浅浅地照在碧水间,那样明媚动人,令人错觉能闻到其中馥郁的芬芳。
&esp;&esp;“你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esp;&esp;“我,还有……”
&esp;&esp;“还有什么?”卫清漪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esp;&esp;结果他道:“还有你。”
&esp;&esp;卫清漪:“……”
&esp;&esp;她无语地看了眼水面倒影中的两个人。
&esp;&esp;什么废话文学。
&esp;&esp;“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有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刚来千鉴城的那天,在水里照出了我的脸,但是流着血泪。”
&esp;&esp;虽然当时田泉解释了这是城里常有的现象,但她内心还是有些疑惑。
&esp;&esp;卫清漪凭借着当时留下的印象,给他描述了那个影子的模样。
&esp;&esp;裴映雪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怨气。”
&esp;&esp;怨气吗?
&esp;&esp;卫清漪动了动蹲麻的脚,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用手撑着下巴,苦恼地盯着水面。
&esp;&esp;她也没感觉自己身上有怨气啊,一般来说,被怨气缠身的人,不是应该印堂发黑,经常做噩梦之类的?
&esp;&esp;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什么很吓人的梦,大多数是正常范围内的,就算有那么几个,说起来还都是跟她身边这个人有关。
&esp;&esp;她转过头问他:“你会做梦吗?”
&esp;&esp;其实卫清漪是真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esp;&esp;因为她总觉得裴映雪的睡眠很浅很浅,醒来更是毫无痕迹,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陪她而已。
&esp;&esp;裴映雪笑了笑,回答她:“不会。”
&esp;&esp;果然是不出所料的答案啊。
&esp;&esp;那也就是说,他是纯粹的无梦之人,所以他说的睡觉,真的可以算是在睡觉吗?
&esp;&esp;又是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esp;&esp;再加上没找到的邪教徒、穿越的起因,还有光怪陆离的梦境。
&esp;&esp;很多线索堆在脑子里,快把卫清漪绕晕了。
&esp;&esp;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掉的柳叶,站起身来:“算了,继续往码头那边走走吧。”
&esp;&esp;比起裴映雪放出去的那些傀儡,他们自己搜查的速度显然是要慢很多的,卫清漪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反正在这么大的城里找几个邪教徒,本身就是大海捞针的概率。
&esp;&esp;后半段去往码头的路,比起居民区人流更杂,能见到许多出工和收工的人,有男有女,因为天气炎热潮湿,不少人打着赤膊,空气中飘着水的腥味、汗味和尘土味。
&esp;&esp;建筑也显得比城中更粗陋,很多房子几乎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起来的,如同无序的窝巢,想不到里面容纳了怎样的场景。
&esp;&esp;千鉴城水网密集,是东西南北航路的通衢之地,但在这里维护秩序的人却并不多,也不知道那位城主虞宛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esp;&esp;卫清漪没能在人群中看到当时那几个逃走之人的面孔,眼看天色也越来越晚了,只好道:“我们先回去找慕青他们汇合吧。”
&esp;&esp;回客栈的路上,她忽然闻到一阵新鲜的香气,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
&esp;&esp;抬起头看过去,原来是一队年轻女子朝他们走过来。
&esp;&esp;这些女子手挽着手,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提着竹篮,竹篮里放了许多荷花和莲蓬,看起来是刚采摘完回来。
&esp;&esp;见到他们两人,几个女子目露异彩,有人打量着裴映雪,有人朝她大大方方地抿唇一笑。
&esp;&esp;她也向她们回以笑容,女子从她身边穿过时,悄悄捂着嘴向她低声打趣:“好俊俏的小郎君,娘子有眼福了。”
&esp;&esp;另一个女子更是潇洒,咯咯笑道:“姐姐我虽然比你们聊长几岁,但当年谈情说爱的时候,比你和这位小郎君可要热情多了!”
&esp;&esp;“我们不是……”
&esp;&esp;卫清漪正想说他们没在谈情说爱,但几个女子已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嬉笑着走远了。
&esp;&esp;明明是擦肩而过的距离,裴映雪却好像对这些视线和话语毫无所觉。
&esp;&esp;卫清漪忍不住转向他:“裴映雪,刚刚她们在看你诶。”
&esp;&esp;他微微低头:“为什么不是在看你?”
&esp;&esp;“都有看吧。”卫清漪道,“不过这么多人看你,你完全没有感觉吗?”
&esp;&esp;裴映雪耐心道:“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esp;&esp;她想了想:“比如说……发现备受瞩目后觉得很开心,或者,不喜欢被人注视,所以感觉很困扰,类似这种的吧。”
&esp;&esp;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常人都会有些对应的情绪,但他貌似跟完全没察觉到一样。
&esp;&esp;裴映雪似乎因为她的话而思索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
&esp;&esp;“所以,她们为什么会看我?”
&esp;&esp;“呃……”卫清漪眨眼,“因为你好看?”
&esp;&esp;裴映雪道:“那么你也觉得吗?”
&esp;&esp;这个问题就很好回答了,她半点不带犹豫的:“当然了,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看。”
&esp;&esp;不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会经常在“我是不是又被美色迷惑”这种反省中思考人生了。
&esp;&esp;裴映雪低眸笑了起来,笑容仿佛晴色里映着梨花的一泓春水,说不出的宁静和美好。
&esp;&esp;他很喜欢这句夸赞。
&esp;&esp;多数时候,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和想法,对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各样色彩的眼光更是漠不关心。
&esp;&esp;但是卫清漪对他的评价,有时候会带来一些难得的愉悦。
&esp;&esp;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她的想法,也就比他人有意义得多。
&esp;&esp;“就是像现在这样。”
&esp;&esp;他一笑,卫清漪不由得再次被美貌蒙住了双眼,“你这样,比之前在巢穴里的时候更……怪不得她们刚才叫你小郎君,还觉得自己是姐姐。”
&esp;&esp;她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拍了一下巴掌:“啊,对了,这么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这么叫我?”
&esp;&esp;裴映雪语气疑惑:“嗯?”
&esp;&esp;“对啊,你想,我以后还会长大,但你永远是这样了,那以后你岂不是迟早要叫我一声姐姐?”
&esp;&esp;卫清漪虽然提出的完全是歪理,但只要认真说出来,就会歪得格外理直气壮:“虽然现在还没赶上,但我的外貌年龄早晚会超过你的,所以说,要不要提前演练一下?”
&esp;&esp;“演练什么?”
&esp;&esp;“姐姐啊,现在就叫吧。”
&esp;&esp;他唇角微扬,却没有出声,居然就这么继续向前走了。
&esp;&esp;“真的不叫啊?”
&esp;&esp;“试试不行吗?叫一声又没什么坏处。”
&esp;&esp;卫清漪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接着骚扰他,反正自从回到人间后,她在裴映雪面前也是越来越大胆了。
&esp;&esp;但他只是多数时候纵容,偶尔还是会露出没有那么有求必应的一面,比如这会,无论她怎么劝说,始终都没有如她所愿。
&esp;&esp;她只好放弃,几步迈上去,走在和他并肩的位置。
&esp;&esp;所谓人都是善于折中的,既然前一个提议说服不了他,卫清漪换了个更容易实现的:“不叫就算了,但我觉得,你不要总是只管我,也可以看看周围的人和事情嘛。”
&esp;&esp;“比如说?”
&esp;&esp;“比如说……”她掰着手指头数,“就像刚刚在水边一样,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岸上的柳树,洗衣服的居民,开过去的船,值得看的东西太多了。”
&esp;&esp;这就是真正的人间,有吵闹也有宁静,有凶恶也有善意,有好也有坏,所有的事物共同组成的人间。
&esp;&esp;裴映雪的脚步慢下来,迎上她的目光,黑眸如湖水澄澈,倒映着她所说的一切事物,还有她的身影。
&esp;&esp;他微微笑着,轻声说:“我知道了。”
&esp;&esp;
&esp;&esp;一路回到客栈,其他三个人到得比他们晚一点,但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esp;&esp;乔慕青见了他们,率先打招呼:“清漪!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esp;&esp;“暂时还没有,你们呢?”
&esp;&esp;王铭也摇了摇头:“确切的目标没有,能够藏匿人的可疑之处倒是很多,但如果只是可疑,也无法一个个排查过去,否则反而容易扰民生乱。”
&esp;&esp;“是啊。”卫清漪嗯了声,“不过既然现在找不到明显的线索,往好处想,其实也说明那些真言教徒暂时没有太大的动作,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esp;&esp;王铭认同地颔首:“不错,先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现在至少城主府那边已经知情,提高了防备,他们下手的机会就少多了。”
&esp;&esp;乔慕青听着他们讨论,整个人不知不觉趴在了桌子上:“转了这么几天,累死了,感觉一身全是灰,我的美貌都被掩盖了。”
&esp;&esp;她下巴抵在桌面上,水灵灵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眨着,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只弄得灰扑扑的小鹿。
&esp;&esp;王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别开脸:“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要是想,大可以出门逛街买新衣服。”
&esp;&esp;他显然很了解乔慕青,一提起逛街,乔慕青马上来了精神:“那谁陪我去?”
&esp;&esp;她的视线扫过王铭和辛白,最后定在了卫清漪身上,两眼放光:“清漪!不如我俩去逛街吧!”
&esp;&esp;卫清漪一愣,刚要答应,就发现王铭和辛白都向她投来同情的眼神。
&esp;&esp;辛白凑到她旁边,小声解释:“慕青姐每次在逛街的时候精力都特别充沛,你最好……”
&esp;&esp;乔慕青凶巴巴道:“小白,你敢当面说我坏话!”
&esp;&esp;“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辛白当机立断地闭上嘴,缩了回去。
&esp;&esp;眼看其他人都不情愿,乔慕青撒娇地抓住卫清漪的手臂晃了晃,大有她不答应就绝不松手的意思。
&esp;&esp;“去嘛去嘛,都累这么久了,我们去好好放松一下,求你了。”
&esp;&esp;卫清漪被拉着起身,倒没有不愿意,只是有点犹豫地看了看裴映雪:“那我和慕青出去逛逛,晚一点就回来,你跟王铭和辛白一起聊聊天,怎么样?”
&esp;&esp;其实如果是前两天,她还未必能放心把裴映雪留在这里,单独和乔慕青出去。
&esp;&esp;但今天的事情,让她越来越意识到,裴映雪对人有点太过于疏远了。
&esp;&esp;虽然她在的时候相对不那么明显,但如果她不在,或者没有注意到他,那有时候就算身处于人群中,他也常常像是游离在人世之外。
&esp;&esp;总是这样不好,好歹应该增加一些他和人接触的机会。
&esp;&esp;反正逛街应该不会花太久,只是一晚上而已,何况王铭留在这儿,多少有点保障。
&esp;&esp;裴映雪低眸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神色温柔而沉静,回答并无犹豫:“好。”
&esp;&esp;见他答应得痛快,卫清漪放下心来,被兴冲冲的乔慕青挽着手,迈出门槛。
&esp;&esp;轻柔的晚风迎面而来,携着融融暖意,让人心情舒畅。天色已近黄昏,卖手链的老婆婆一家正准备收摊,见了她,便和善地招呼了一声,寒暄了几句。
&esp;&esp;“婆婆,能不能等等!我还想再看看!”乔慕青的注意被摊子上琳琅满目的饰品吸引,趁着摊主还没有收拾完,连忙抓紧时间挑选起来。
&esp;&esp;客栈大堂里,因为到了晚饭时分,人渐渐越来越多。
&esp;&esp;夕阳投进来的光线已经略显黯淡,没有照明的地方看不清楚,掌柜吩咐伙计在各处点起了蜡烛和油灯。
&esp;&esp;留守的辛白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顺便叫住伙计,点了几个馒头和一碟小菜。
&esp;&esp;王铭则擦着自己的剑,短暂沉默了片刻,随即不经意般抬眼,望向桌子另一侧静静坐着的白衣少年。
&esp;&esp;“说起来,裴公子,你当初是怎么认识卫道友的?”
&esp;&esp;裴映雪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初次见面,然后坦然道:“我帮了她一个忙,她感谢了我。”
&esp;&esp;听到这句话,素来镇静的王铭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讶异。
&esp;&esp;并非轻视,而是确实值得稀奇。
&esp;&esp;毕竟卫清漪是仙门中的佼佼者,而裴映雪身上毫无灵力波动,诚然只是凡人,在常人看来,他叙述的内容似乎应该是反过来的才对。
&esp;&esp;此时,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走了过来,王铭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拭手上的剑鞘。
&esp;&esp;辛白道完谢,接过馒头,转头瞧见裴映雪,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啊,抱歉,我忘了问你是不是要一起吃晚饭了,要不我再多点几个菜?”
&esp;&esp;说完,辛白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作为小团队里长期唯一的凡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吃饭,忽然又多了一个,他还没能马上习惯。
&esp;&esp;好在裴映雪礼貌回应道:“不用了。”
&esp;&esp;辛白点了点头,自觉地顺台阶下坡,抓起馒头咬了一口:“是因为刚刚在外面吃过了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裴公子见谅。”
&esp;&esp;裴映雪无声一笑,不再看他,望向了窗外,那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esp;&esp;隔着庭院和门,能望见不远处的卫清漪在和摊主说话。
&esp;&esp;她的眼睛被夕霞的余晖映得亮亮的,嘴角挂着自然而然的弧度,整个人鲜活轻快,像身后初绽的榴花。
&esp;&esp;在黑暗中,他从未在意过她的相貌。
&esp;&esp;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足够有生命力,还算坚强的“人”而已,不代表其它。
&esp;&esp;回到世间,似乎仍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她只是众生中的一个,理应和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esp;&esp;但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特殊。
&esp;&esp;特殊。
&esp;&esp;卫清漪对他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特殊?
&esp;&esp;是榴花的鲜红,水珠的清凉,日光久违的明亮,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她脸颊浮现的浅浅红晕,她牵着手时的温度。
&esp;&esp;究竟是她因这些事情而不同,又或者,这些因她才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