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2章
&esp;&esp;夜色澄澈， 月明星稀。
&esp;&esp;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长风吹过高阁，探入窗棂的缝隙间，拂动了摇曳的烛火。月华与烛光辉映在一起， 照亮了一道道在回廊中穿行着的纤长影子。
&esp;&esp;“神女殿下， 今日的会见之时将近， 殿下该更衣了。”
&esp;&esp;侍女们捧着熏香鱼贯进入， 步履像云一样轻，为首的人低着头， 恭敬地向被环绕的身影奉上礼服。
&esp;&esp;那个幼小的身影回过身，向她们点了点头：“好。”
&esp;&esp;接下来的更衣仪式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腰间的丝绦被解开， 寝衣滑落在青玉砖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雪。
&esp;&esp;最终， 侍女整理好复杂的裙裾， 悄然退后道：“殿下，已为您更衣完毕。”
&esp;&esp;“我知道了，谢谢。”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esp;&esp;卫清漪穿好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礼服，对着镜子前自己小小的身体， 忍不住一阵无奈。
&esp;&esp;没错，掉进妙华水镜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到现代， 而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esp;&esp;在这里， 时间的流逝忽快忽慢，有时候一眨眼就会发生很多事情，有时候又过得慢慢悠悠，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esp;&esp;而最神奇的是， 一开始她甚至认识不到这一点，直到有天，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
&esp;&esp;那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直接在她的内心回荡开，但又仿佛隔了什么，远得听不清楚。
&esp;&esp;“醒来吧……你不属于这里……”
&esp;&esp;她如同身坠梦中，意识不太清晰，只是本能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esp;&esp;得到的回答依然断断续续，含混至极，有许多词句甚至模糊得听不见。
&esp;&esp;“吾……弱水……你还有……未尽之事……”
&esp;&esp;“我要怎么才能离开？”
&esp;&esp;这次，声音在逐渐飘远，变得越来越低：“在……梦境……中……自愿……死去……”
&esp;&esp;再之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了。
&esp;&esp;但在那声音消失后，她却如同大梦初醒一样，刹那间恢复了清明，而且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过得一片混乱，就像陷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里。
&esp;&esp;所以，这片镜中世界竟然真的不是现实，也不是外面的映照，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esp;&esp;殿内的沉水香气如琥珀液一样滞重，把时间也黏着得迟缓下来。
&esp;&esp;入门处的常侍低着头，并不直视她，用略显尖利的音色道：“陛下尚且未至，请神女在此等候。”
&esp;&esp;这里是一处隐秘的静室，华贵的檀木家具上镶嵌着螺钿，排列成星宿的图像，在灯火照映下，流转着耀如星子般的碎光。
&esp;&esp;有道厚重的屏风把房间一分为二，中间还间隔着三重帘幔，让两侧的人完全看不到对方的半点影子。
&esp;&esp;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袅袅的熏香外，就只剩下更漏嘀嗒的响声。
&esp;&esp;卫清漪坐着坐着，思绪就慢慢飘远了。
&esp;&esp;从掉进妙华水镜又清醒过来后，她就把原身的记忆翻找了无数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星半点关于水镜的描述。
&esp;&esp;据原身所学的理论而言，这片水镜虽然被称之为水，但其实不是普通的水，它是上古时代弱水之海的源头，万年来海逐渐干涸后，便只留下了这一处小小的水泊。
&esp;&esp;而在比仙人的传说更久远的，虚无缥缈的神话里，弱水是有着强烈毒性的东西。
&esp;&esp;只是弱水的毒，不在于直接致死，而是一种让人徐缓沉醉其中的慢性溺亡。
&esp;&esp;换句话说，坠入弱水的人首先会陷进最深的梦中，这个梦境无法以任何外力打破，唯一能使梦中人醒来的方法，就是自愿赴死。
&esp;&esp;和乔慕青的描述一模一样，和她听到的那个不知来由的神秘声音也一样，似乎可以相互印证。
&esp;&esp;那她想要脱离梦境，估计就得自杀，这个做起来倒是简单，在她确信了出去的方法确实是这样后，要实现并不困难。
&esp;&esp;可最难的是，怎么让梦中的裴映雪和她一起自杀。
&esp;&esp;没错，在她掉进水镜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所以裴映雪才会和她一起进入梦境。
&esp;&esp;而且确切地说，在完全清醒过来前，他们在这个镜中世界已经度过了好几世，身份各不相同。
&esp;&esp;在这一世里，她是这个国度名义上的神女，而裴映雪是继位不久的小皇帝。
&esp;&esp;其实单从年龄来说，她几乎是和小皇帝一起长大的。
&esp;&esp;然而，很多人都可以是她的玩伴，也有很多人可以是小皇帝的玩伴，但偏偏他们不能见到彼此。
&esp;&esp;这应该就是水镜铭刻的记忆里，那对神女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esp;&esp;仿佛被渺远的银河划开了一道界限，两人纵然有无数的时刻在倾诉和聆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esp;&esp;以及之所以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更衣，是因为她每次和小皇帝见面之前都要进行一段冗长的仪式，目的是获得神启。
&esp;&esp;但是卫清漪不知道是仪式本来就没用，还是她有自我意识导致的失效，总之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意义上的神启，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一句指示都没给过她。
&esp;&esp;这导致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说。
&esp;&esp;前几次谈话的时候，小皇帝都一言不发。
&esp;&esp;严肃的谈话，实际上是两个小孩隔着厚厚的屏障相互沉默。
&esp;&esp;她主动开启话题：“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清漪，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esp;&esp;皇帝的名字是国讳，其实不应该告诉她，但卫清漪是故意这样问话的。
&esp;&esp;因为她在外面的世界第一次遇到裴映雪的时候，也是这么问他，所以她想看看，相似的场景重复能不能提醒他想起来。
&esp;&esp;就算想不起来，可能他会像小说里的前世姻缘那样对她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呢。
&esp;&esp;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esp;&esp;小皇帝的语调认真严肃：“我不能告诉你，你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esp;&esp;于是这次谈话的气氛尬住了。
&esp;&esp;又如此进行了两次之后，小皇帝可能是对于他的冷淡有点愧疚，竟然主动对她搭了一次话。
&esp;&esp;“你为什么要当神女？”
&esp;&esp;卫清漪心想，还不是我从水镜里一醒来就成了神女。
&esp;&esp;她选择反向回答：“就像陛下为什么会当皇帝一样。”
&esp;&esp;小皇帝道：“可是我当皇帝，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你也是吗？”
&esp;&esp;“……”这让她怎么回答？
&esp;&esp;他这时候的嗓音还很稚嫩，当然，其实卫清漪自己也是一样。
&esp;&esp;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里的皇帝本来就这样，还是受到裴映雪自我意识的影响，他的想法其实很敏锐，并不像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esp;&esp;所以卫清漪也就正经道：“如果按照观星台想让我告知陛下的说法，这是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命，所以成为神女转世是我的天命，而陛下的天命就是成为皇帝。”
&esp;&esp;小皇帝疏离又带着点不信任的声音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兴趣：“那么实际上呢？”
&esp;&esp;“实际上是因为没得选啊。”
&esp;&esp;卫清漪发自内心地叹气，“不然当神女多无聊啊，每天除了观星台哪里都不能去……陛下不是也一样？你也不能出宫吧。”
&esp;&esp;小皇帝的语气很不确定：“现在是这样，但太傅说这是因为我刚刚继位，等我长大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你呢？你一直都不能吗？”
&esp;&esp;“不能，陛下。”
&esp;&esp;卫清漪真的很想吐槽观星台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但她在梦境里的身份就是这样。
&esp;&esp;“神女是不能离开陛下身边的。”
&esp;&esp;不过，按观星台教导这个孩子的职责，作为神女的她本来应该告诉皇帝更多神启，指引他入世理政，做神和人之间的联络。
&esp;&esp;但实际上，由于她把教导当耳旁风，是以他们所有的见面，都只是在谈论他们两个人本身而已。
&esp;&esp;于是逐渐地，小皇帝甚至会跟她抱怨生活中讨厌的人和事情。
&esp;&esp;“我的太傅好严厉，明明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好，总是罚我。”
&esp;&esp;果然就算是皇帝，也会有被老师管束的困扰。
&esp;&esp;她琢磨着，这种问题是不是应该找家长：“你母后呢？”
&esp;&esp;小皇帝的声音低落下去：“母后不管我。”
&esp;&esp;“而且太傅他……有时候会出入母后宫中，白天有，晚上也有，但他不应该在那里。”
&esp;&esp;怎么还能听到这么隐私的秘密？
&esp;&esp;卫清漪大为震撼地心想，这可是妥妥的皇家八卦啊。
&esp;&esp;但是考虑到小皇帝现在不一定真懂，她觉得还是不要伤害幼小的心灵了。
&esp;&esp;“所以，你不喜欢太傅这么做吗？”
&esp;&esp;他迟疑了片刻，最后道：“母后喜欢就可以。”
&esp;&esp;“那陛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esp;&esp;“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esp;&esp;不是吧？卫清漪不解地嘀咕：“陛下明明有很多人可以说啊。”
&esp;&esp;他的老师，内侍，臣子，母后，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非是把这一方的秘密告诉那一方而已。
&esp;&esp;“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朋友。”
&esp;&esp;小皇帝却道：“你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敢听，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esp;&esp;神女把谈话内容泄露出去是死罪，听到的人也是死罪，这是高度保密的。
&esp;&esp;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就这样，卫清漪听他倾诉了一大堆生活琐事，她都快觉得自己不像神女，而是青少年心理辅导了。
&esp;&esp;然后又一次会见的时候，他不太高兴似地说：“你为什么都不说关于你的事？”
&esp;&esp;那当然是因为她天天除了观天象就是学占卜，偶尔还要斋戒给帝王祈福，过得一平如水，根本没东西可以聊啊。
&esp;&esp;不过她也没说，而是问：“陛下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esp;&esp;“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已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了，但现在……”他语气不满，“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esp;&esp;卫清漪回想了一下观星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是陛下，我们好像不能见面。”
&esp;&esp;虽然她倒不在意，但观星台特地整了这么复杂的程序，房间里竖着厚得不透一丝风的屏障，还要再加三层帘子，就是为了保证双方的隔绝。
&esp;&esp;据她听到的狗血传说，貌似是有一任皇帝爱上了神女，但神女无心，帝王有意，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悲剧。
&esp;&esp;自那之后，两边的界限就被划开了。
&esp;&esp;观星台严厉地要求神女维持自己的高洁出尘，而皇帝也被训导着不要被世俗的皮囊蛊惑，所谓的会见不能真正见面，只为聆听天音。
&esp;&esp;所以听到她的回答，小皇帝的声音居然有点窘迫：“谁说我要见面了？”
&esp;&esp;卫清漪：“……”
&esp;&esp;不是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esp;&esp;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有所失言，依然强装着镇定，稍显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esp;&esp;“我过来的时候，花园里开了很多铃兰花，是白色的，花好小，但是连成一片的时候也很香。”
&esp;&esp;卫清漪配合地没有纠结刚才的问题，接着回复他：“我没有见到过。”
&esp;&esp;虽然呆在皇宫，但她压根没有去过宫里的花园，更别提他说的这些景色了。
&esp;&esp;小皇帝问她：“为什么？”
&esp;&esp;“如果没有祭祀或者禳灾仪式，我只能呆在观星台附近，不能出去，但我还太小了，没办法主持这些东西。”
&esp;&esp;神女的设定就是这样，只能一直进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和祭祀，直到卸任才能离开。
&esp;&esp;说起来，其实在梦境的此世里，卫清漪倒也不是出生就是孤家寡人，虽然被选为神女，但她还是有家人的，甚至还有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
&esp;&esp;所以理论上，等她二十岁从神女的位置卸任后，就可以回去成婚。
&esp;&esp;不过实际的情况是，她肯定不会活到那时候。
&esp;&esp;毕竟等她和这一世的裴映雪熟悉起来，想办法说服他后，她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自杀了。
&esp;&esp;眼看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卫清漪计划着，等下次会见的时候要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
&esp;&esp;结果到了坐席上，她愣了一下。
&esp;&esp;这一回，那里竟然放了串铃兰花。
&esp;&esp;一串很清新的小花，洁白可爱，花瓣柔嫩，仿佛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esp;&esp;她迷茫地捻起花枝：“陛下，这是你送我的吗？”
&esp;&esp;这应该算是巧妙地绕过了规矩，因为她只是收到了花，没有见面。
&esp;&esp;屏障后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但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esp;&esp;“花园里太多了，我随手摘的，不是特意送给你，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之前没有骗你了。”
&esp;&esp;的确，就像他描述过的一样，花朵很小，但香气扑鼻。
&esp;&esp;卫清漪坐下来，握着那束花，本来酝酿好的措辞到了嘴边，竟然犹豫了一会。
&esp;&esp;“陛下，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就像庄周梦蝶，只是一场虚空？”
&esp;&esp;小皇帝似乎仍然含着笑，不置可否道：“很有意思的说法。”
&esp;&esp;他的语气不像相信，但也不完全怀疑，有点模棱两可的意味。
&esp;&esp;见这个方向似乎有戏，卫清漪继续道：“人活着也没那么有意思，说不定死后会更有趣。”
&esp;&esp;小皇帝真的笑了起来，愉悦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就很有趣，为了听你说更多，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活着。”
&esp;&esp;卫清漪噎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是在逗她。
&esp;&esp;虽然隔着厚厚的屏障，她还是感觉，这个语气跟裴映雪耍着别人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esp;&esp;然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皇帝不经意似地问：“对了，我还不知道，除了当神女之外，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esp;&esp;她马上找到还回去的机会了：“陛下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说我的。”
&esp;&esp;事情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原点，小皇帝好像别扭了一会。
&esp;&esp;“……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字，只要你不知道我的全名，就不算违背规矩。”
&esp;&esp;说得这么隆重，好像这是什么秘密一样，但她早就知道了。
&esp;&esp;卫清漪总算赢回一局，忍着笑继续逗他：“哪个字？”
&esp;&esp;“雪，大雪纷飞的雪。”
&esp;&esp;她的笑快忍不住了：“啊，原来是大雪纷飞的雪，我还以为是哪个雪呢。”
&esp;&esp;小皇帝一时没再说话，估计被她气着了，屏障后陷入了一阵静默。
&esp;&esp;他不会起身就走吧？毕竟和神女的谈话时间也不是限定的，更多是看皇帝自己的意愿。
&esp;&esp;万一他走了，下次来又要十天半个月，她觉得还是不要把人气狠了。
&esp;&esp;卫清漪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他闷闷的音色。
&esp;&esp;“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esp;&esp;为了挽回形象，她这次正经回答了：“我叫卫清漪，卫城的卫，清水的清，涟漪的漪。”
&esp;&esp;这很有诚意了吧？他就说了一个字，她可是说了三个，虽然这种不自觉的比较很幼稚就是了。
&esp;&esp;难不成身体变小之后，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吗？
&esp;&esp;“卫清漪，清漪。”
&esp;&esp;他语气很认真地重复了两遍，“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会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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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这里面的小裴其实更像他小时候的性格一点～
&esp;&esp;漪漪其实也有受到影响，虽然她是有记忆的，但是意识和思维略有被神女的身份干扰
&esp;&esp;新编：关于小裴最后为什么说漪漪没有告诉他名字，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信任“神女”这个身份（当时还是刚死了爹的幼君对什么都不信任），然后漪漪第一次自我介绍就这么被他忽略了……后面这一次他认真介绍了自己，算是正式认可了关系，所以想要得到回应，漪漪不说他就很委屈
&esp;&esp;因为梦境副本不长，有些隐晦的信息就简略了，不然我担心写出来太多了，基本上算是简化版的if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