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如问问阿媚。”他眼神阴沉又嘲讽,“还是说,她根本懒得管你们死活了?”
提到阿媚,辉哥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梁戈忽然眯了下眼。
“你牙怎么了?”
辉哥下意识偏了下头,可还是晚了。
梁戈已经看见了。
辉哥张嘴骂人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几颗新镶的金牙,门牙旁边,亮闪闪的,在这张粗犷油腻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再往下,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来的脖子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缝合口。
梁戈忽然低低笑了。
“她弄的?”
马仔们纷纷移开视线。
不需要辉哥回答,梁戈已经缓缓坐起来,慢悠悠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那晚之后,你在这边的日子不好过。”
车窗外霓虹飞快掠过去。
辉哥脸色阴得厉害。
梁戈说得没错,腾龙的确乱成一团。
听证会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旧堡那些断水断电、逼迁强拆的记录被整理成厚厚一叠,夹在案卷里,等着被人翻开。
腾龙内部炸了锅,上面在查,下面在慌,股东在问,律师在催,所有人都在找一个人顶上去扛雷。
就在这个时候,阿媚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港口调度室那边的人说她两天没出现了,连她最信任的那个司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迫于压力,警方逮捕阿媚的正式批文已经下来;旧堡那边证人开始集中保护;媒体也彻底盯上了腾龙。
大老板最近几乎天天发火。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还留在狮城收尾的人。
梁戈低低喘了口气,抬眼看向辉哥。
“所以她已经跑了?”
辉哥脸色阴得厉害:“老子怎么知道!那臭娘们电话都关了!”
梁戈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危险了,辉哥。”
辉哥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想啊,现在还留在狮城的人里,谁位置最高,知道的最多……你觉得老板现在最怕谁被抓?”
辉哥一把揪住梁戈衣领,狠狠把人掼到车门上。
“你他妈少给我绕!”
他眼底已经彻底阴了。
“你为什么要见阿媚的人?!被关这么多天,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她——”
梁戈后脑撞得发闷,却忽然低低笑了。
“睡过一次,后来就缠上我了。”
辉哥死死盯着他。
“关那么久,出来就想找个人泄泄火。结果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阿媚准备带她一起走。挺有意思的不是吗?你们这些替腾龙卖命的老板,还留在狮城收烂摊子。她一个小员工,倒先拿到票了……”
辉哥脸色猛地变了。
“调车!!”
他一把松开梁戈,直接抓起对讲机。
“机场!把机场给我围死!所有能出境的口子全封!……什么叫你们出了车祸?废物!!!”
车子猛地一个急转,朝机场方向疯了一样冲出去。
梁戈低头咳了一声。
阿媚真要跑路,不可能蠢到坐正常航班。她那种人,大概率是偷渡、私人货轮、或者维克多那边的海运线。
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想靠机场抓住阿媚。
只要辉哥相信“阿媚准备丢下他们跑路”,腾龙内部立刻就会开始互相猜疑。
人一乱,消息就会满天飞,她一定会尽快跑路。运气好的话,没准就是今夜。
真正逼阿媚现身的人,是腾龙自己。
当天夜里。
港区暴雨未停,海岸浸在湿冷雾气里。
王小河推门下车,海风猛地卷起他黑色外套。
梁戈后来给他发了消息:
【我没事,他们现在顾不上我。别乱来。】
钉子跟在后面,脸色很沉。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王小河充耳未闻,低头戴上手套,目光落向不远处缓缓驶入港口的冷链车。
白色车身没有任何公司标识。
但是最近几天,腾龙所有正常医疗渠道都停了。唯独这条冷链线,每晚固定时间都会从港区单独出港。
就在梁戈被带回腾龙之后,这辆车曾临时进过一次港区。时间只停了二十分钟。
随后,梁戈发来消息,说他没事。
王小河在赌,控制梁戈的药,如果真有来源,只能是这里。
林博士曾经说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听证会。
她反复告诫王小河:
“你不能是报复者,而应该是受害者。公众只会同情克制的一方。很多时候,听证会要的未必是真相,而是形象。旧堡必须站在弱者的位置上,而你,必须是那个被逼到绝路却依旧守法的人。”
王小河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冷链车,缓缓攥紧了手指。
如果里面真的是梁戈活下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线索,只是能让医院更快查出毒源的样本……
他都不可能继续站着等。
集装箱区的灯一排排灭下去,巡逻的人影在尽头晃了一下。
“监控。”王小河偏过头。
钉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设备,巴掌大,天线掰直,对着墙上的配电箱按了几下。
灯灭了。
王小河终于开口:
“动手!”
几人迅速出动。
港口两侧猛地亮起远光。
“砰——!!”
冷链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失控擦着护栏撞出去。钉子已经带人冲上去。
钢棍砸碎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司机刚想摸枪,王小河已经一把拽开车门,直接将人狠狠拖下驾驶座。
远处警灯隐隐闪烁,这里刚好卡在警方巡逻盲区之外。
从这一刻开始。
完美受害者,不复存在。
这个时候,元贞正拖着一身雨水回到旧城区。
高跟鞋踩过积水,她走得很慢。
今晚之后,她就要离开狮城了。
最开始答应梁戈那个计划的时候,她其实也不是为了报恩,而是想离开这个地狱一样、怎么挣扎都看不到头的狮城。
而阿媚说,一起走吧。
新身份和新工作,她说,以后可以让元贞直接跟着她。
自从上次,元贞张开双臂,做出替阿媚挡枪的动作,阿媚就对她明显好了很多。会亲自问她伤口,让人送药,第一次让她进了自己的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元贞其实是信了的。
阿媚说到做到,所以当她说你可以休息一阵,什么都不用做。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自己可能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雨越下越大。
元贞刚走到楼下,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瘦瘦的、衣服已经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塑料袋。
阿玉……?
元贞有印象,那个差点进入金色沙湾的小女孩。她给过她一笔钱,她现在还好吗?
元贞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阿玉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被雨淋湿的钱,递给她。
“还你。”
元贞轻松地笑了一下:“什么啊!你留着吧。”
阿玉说:“用不到了,阿妈去世了。”
雨声不断砸下来。
阿玉把钱塞进她手里,转身往外走。
“阿玉!”元贞追上去,“你阿妈没有去医院吗?”
“去了。”阿玉转身说,“很大的医院,后来还是死掉了。”
阿玉的脸还很小,她没有哭,也没有要哭的意思。
“医生说,很多病不是送进去就能救回来。”
元贞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一个小女孩这样的问题。
“旧堡在的话,好像可以去念书。没了就来狮城,阿强说鱼市那边小孩也收的,晚上还能睡棚子。”
街口,一辆摩的已经停在那里。
车上的少年穿着洗旧的黑色雨衣,低头替她扶好车。
是阿强。
阿玉跨上后座,没有扶他,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摩的拐出巷口,尾灯在暴雨里越来越远。
元贞站在原地,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她慢慢转身上楼。
钥匙插进门锁,里面,地板擦得很干净,桌上的杯子已经收起来了,连窗帘都整齐绑好。
客厅中央,放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黑色行李箱。
雨水顺着发梢一点点滴下来。
那年她也是这样淋着雨来的。
鞋底磨穿了,脚后跟全是血。怀里揣着阿妈塞给她的最后一点钱。
阿妈咳着血跟她说:
“去狮城吧,那边活路多一点。”
暴雨如注,冷链箱被猛地撬开!
王小河一把扯开最上面的保温布,钉子举着手电,光柱扫过箱体内部。
但是,没有药瓶,也没有针剂,只有几只密封的防水袋堆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