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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 > 第118章

第118章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

    “规矩懂不懂?你求我我就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阿妈要死,我老娘还要养呢。”

    “可是……你刚刚说,一只就能换……”

    金牙陈乐了。

    “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有人嬉笑着,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

    “小鬼,别装傻!你阿妈都快死了,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

    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那你还我!我不换了!”

    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听见没?这小崽子!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

    周围一阵哄笑。

    小河蜷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耳边全是嗡鸣,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他又从泥里爬起来,猛地扑过去:“不还我耳钉,就把药给我!”

    金牙陈被缠烦了,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小狗一样,真恶心!”

    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液体发黄,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

    有人脸色变了:“喂——”

    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啊!”

    “滋啦——!”

    白烟瞬间炸开。

    小河猛地缩起来,甚至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惨叫。

    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雨水冲下来,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

    周围却没人敢上前。

    只有金牙陈一边骂,一边挤开人群:“妈的,穷鬼就是麻烦。”

    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一点点伸手去摸。

    终于。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

    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

    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

    “小河?”阿凤姐喊道,“小河!”

    小河没有回头。

    他冲进昏暗板房,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阿妈!药来了!”

    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

    她听见了声音,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小河……”

    “吃药就好了。”小河虚弱地说,“阿妈,有药了,真的有药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着母亲,用力掰开母亲牙关。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拼命往母亲嘴里塞。

    “吞下去就好了……”

    “阿妈,快吞啊……”

    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胡乱地灌下去。然后,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奇迹。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温度一点点消失。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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