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
“规矩懂不懂?你求我我就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阿妈要死,我老娘还要养呢。”
“可是……你刚刚说,一只就能换……”
金牙陈乐了。
“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有人嬉笑着,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
“小鬼,别装傻!你阿妈都快死了,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
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那你还我!我不换了!”
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听见没?这小崽子!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
周围一阵哄笑。
小河蜷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耳边全是嗡鸣,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他又从泥里爬起来,猛地扑过去:“不还我耳钉,就把药给我!”
金牙陈被缠烦了,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小狗一样,真恶心!”
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液体发黄,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
有人脸色变了:“喂——”
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啊!”
“滋啦——!”
白烟瞬间炸开。
小河猛地缩起来,甚至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惨叫。
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雨水冲下来,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
周围却没人敢上前。
只有金牙陈一边骂,一边挤开人群:“妈的,穷鬼就是麻烦。”
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一点点伸手去摸。
终于。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
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
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
“小河?”阿凤姐喊道,“小河!”
小河没有回头。
他冲进昏暗板房,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阿妈!药来了!”
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
她听见了声音,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小河……”
“吃药就好了。”小河虚弱地说,“阿妈,有药了,真的有药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着母亲,用力掰开母亲牙关。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拼命往母亲嘴里塞。
“吞下去就好了……”
“阿妈,快吞啊……”
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胡乱地灌下去。然后,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奇迹。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温度一点点消失。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