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裴砚川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手，没说话。
&esp;&esp;他默默地拉开一个浏览器窗口，搜索关键词“直播规范违规案例”。
&esp;&esp;唐瑭看着他敲键盘，忽然问：“……你真的在学这个？”
&esp;&esp;“嗯。”裴砚川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发现，“平台规范和法律条款，好像是一回事。”
&esp;&esp;“你怎么看出来的？”唐瑭好奇地问。
&esp;&esp;裴砚川又切出一个窗口，指指屏幕，又指指自己做的标注：“这个关键词禁用，对应的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第二十条。”
&esp;&esp;他接着往下指：“这条，对应的是……”
&esp;&esp;唐瑭站在他身边，有点惊讶：“你怎么想到的？”
&esp;&esp;裴砚川原本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改口道：“没什么。”
&esp;&esp;他顿了顿：“教我学法吧。”
&esp;&esp;唐瑭又是一愣，而后笑了，非常乐意道：“好啊。”
&esp;&esp;裴砚川看着唐瑭的笑颜，有些出神，但没有多说什么。
&esp;&esp;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他开始信任唐瑭，开始下意识地听唐瑭的判断，甚至开始在意对方的意见的感受。
&esp;&esp;而在前世，这些反应都是不存在的，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esp;&esp;另一边，唐瑭站在卫生间里懒洋洋地刷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绪发散。
&esp;&esp;这位霸总虽然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现在看下来，他依然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esp;&esp;至少因为他，自己的生活确实有趣很多。
&esp;&esp;夜里，裴砚川仍在翻看法条。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他看得很慢，常常在一行字上停留许久。
&esp;&esp;这些条文严谨、冷静，却又无处不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人的行为牢牢约束住。
&esp;&esp;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秩序。
&esp;&esp;这样一本书究竟是怎么编写出来的？
&esp;&esp;前几日，裴砚川还只当唐瑭让他背法条是要限制自己的自由，他虽有不甘，但毕竟身处异处不得不服从安排。
&esp;&esp;如今，他却隐约触碰到另一层意图，唐瑭并非有意禁锢他，而是在帮他真正理解并融入这个崭新的世界。
&esp;&esp;若真是如此，那从一开始，唐瑭就对自己无半分恶意？要知道前世他仇敌环伺，恶意往往来的毫无缘由，这也让他养成了谨慎善疑的习惯。
&esp;&esp;裴砚川指节微微收紧。如此鲜明的对比，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滞涩。
&esp;&esp;他抬眼望去，看见唐瑭歪在一旁，指尖飞快地玩着屏幕上的消消乐，神情松散又自然。
&esp;&esp;“怎么了？”唐瑭察觉到他的视线。
&esp;&esp;“没什么。”裴砚川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于书页，却未再翻动。
&esp;&esp;他来到这个世界已快半月，感觉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好像正在他脑中坍塌。
&esp;&esp;科技的水平尚可计量，前世落后这里十五年，可为什么……以前从没有过“法律”这个概念？
&esp;&esp;尽管那里也有规则，却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有人犯错，有人受害，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去处。
&esp;&esp;就连他公司的法务部也不过是个虚设的摆设，裴砚川对其了解甚少。
&esp;&esp;更奇怪的是，他从前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从未主动思考过类似的问题。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长久地裹住了他的意识。
&esp;&esp;裴砚川深深蹙眉，却找不到答案，只有更深的夜色从窗外漫进来。
&esp;&esp;……
&esp;&esp;身侧，唐瑭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显然已经睡熟。月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抹出一片朦胧，裴砚川则静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那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esp;&esp;那抹月光在他眼中沉淀，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至裴砚川翻身下床。
&esp;&esp;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借着窗外的月光，坐在椅子上，深秋的夜，椅子很凉。
&esp;&esp;一轮孤月挂在天上，漆黑的天空不见半点星光。
&esp;&esp;夜色在裴砚川眸中倒映，深沉又幽长，他的脑海中好似扎着一根针，带来绵密的刺痛感。
&esp;&esp;月亮悄然移动着方位，他还在思考那个问题，却依然想不通，也毫无困意。
&esp;&esp;“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看什么呢？”
&esp;&esp;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裴砚川回头，发现唐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esp;&esp;他张了张口，一时有些语塞，眼看唐瑭走过来，正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裴砚川突然出声。
&esp;&esp;“等等。”
&esp;&esp;唐瑭疑惑抬头，裴砚川起身把他拉过去，而后感觉肩上一沉，他被迫坐在了裴砚川刚刚坐过的地方。
&esp;&esp;裴砚川则转身回卧室，取了一张薄毯扔在唐瑭身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esp;&esp;唐瑭瞧着他这一套动作，不由得抿了抿唇，而后望向天空，缓缓开口：“你看什么呢？”
&esp;&esp;阳台面积不大，桌椅摆放的很近，对方的侧脸就在眼前，漆黑的夜里，那双眼睛倒映着月光，显得格外明亮。
&esp;&esp;裴砚川喉头滚动了一下，视线却没移开：“没什么。”
&esp;&esp;唐瑭看着黑黑的天，兴致缺缺地缩起身子，把头枕在膝盖上，薄毯盖在身上很温暖。
&esp;&esp;从裴砚川的视角看去，唐瑭正垂眼打瞌睡，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扇脆弱的小翅膀。
&esp;&esp;他看得出神，忽的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唐瑭看很久了，这才僵硬地转过头。
&esp;&esp;而在刚才那个凝视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从裴砚川心里破土而出。
&esp;&esp;良久，久到唐瑭的呼吸均匀得仿佛已沉入梦乡。
&esp;&esp;裴砚川盯着那轮孤月，低低开口，像在自言自语：“这儿……没有星星。”
&esp;&esp;第24章
&esp;&esp;唐瑭本来真的快睡着了, 听到裴砚川的话，又打起了精神。
&esp;&esp;他从对方的话里品出一种淡漠的情绪，说悲伤并不恰当, 更像是……怀念。
&esp;&esp;唐瑭以为裴砚川想家了, 闭着眼睛轻声哄道：“是有的, 不过光污染太严重了。”
&esp;&esp;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 睁开眼问：“你知道什么是光污染吗？”
&esp;&esp;裴砚川不说话, 高贵的总裁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
&esp;&esp;唐瑭等了会没等到回答，心里暗自笑骂了一句“装货”, 盖着薄毯, 屈膝调整了一下坐势，解释道：“简单点说就是，城市的灯光太亮, 把天上的星星都淹没了。”
&esp;&esp;裴砚川了然。
&esp;&esp;唐瑭犯着困, 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 看着外面空洞的夜空，又问：“你经常看星星？”
&esp;&esp;何止是经常, 在原来的世界，每当裴砚川情绪低落或商场失意时, 都会靠在豪宅那巨大的飘窗旁看星星。
&esp;&esp;满天碎银的星辰落进眼里时，裴砚川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与那些跨越亿万光年的辉光比，自己的情绪则显得渺小又可笑。
&esp;&esp;上辈子, 看星星的时候是他仅有的，不必扮演“裴总”的时刻。
&esp;&esp;而现在, 要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狼狈和脆弱，是绝无可能的。
&esp;&esp;裴砚川语气激烈：“怎么可能？”
&esp;&esp;唐瑭不知道裴砚川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当是霸总惯常的口是心非，便顺着惋惜道：“可惜这城市里很少能看见星星。”
&esp;&esp;空气沉默了一会。
&esp;&esp;“你喜欢？”裴砚川声线恢复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
&esp;&esp;“谁不喜欢啊。”唐瑭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感叹道，“又亮，又安静，要是有机会看看银河和极光，这辈子也算值了。”
&esp;&esp;裴砚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口：“这还不好办，我带你——”
&esp;&esp;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想到自己上辈子那些如臂使指的资源和权力，早已化为须有了。
&esp;&esp;片刻的沉默后，他才低声，谨慎地补完后半句，气势全无：“……我以后带你看。”
&esp;&esp;唐瑭没有戳破他那一瞬的失态和后续的窘迫，极轻地笑了笑。
&esp;&esp;然后他说：“好。”
&esp;&esp;不知为何，他竟很相信那句“以后”。
&esp;&esp;唐瑭不记得自己在阳台坐了多久，但第二天是在卧室的床上醒来的。
&esp;&esp;卧室的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依稀可以看出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唐瑭摸了摸身旁的床铺，是凉的，他收回手指正要下床，恰巧裴砚川也来叫他起床。
&esp;&esp;裴砚川握着卧室门把手：“醒了？”
&esp;&esp;“嗯……”唐瑭懒洋洋应了一声，又问，“几点了？”
&esp;&esp;“十点半。”
&esp;&esp;裴砚川的生物钟很固定，不管前一天睡多晚，都能在第二天六点醒来，昨晚他把唐瑭抱回卧室的时候已经近凌晨三点。
&esp;&esp;唐瑭坐在床上，有些回来没缓过神。
&esp;&esp;裴砚川“唰”的一声，把窗帘拉开，刺眼的眼光涌入卧室，唐瑭忍不住眯起眼，伸手挡了一下。
&esp;&esp;裴砚川问：“你以前周末经常睡到这么晚？”
&esp;&esp;“嗯……”唐瑭又懒懒地应了一声。
&esp;&esp;裴砚川看了他一会儿，抛下一句“浪费时间”，头也不回地出了卧室。
&esp;&esp;唐瑭盯着他的背影，还有点懵：“？”
&esp;&esp;在唐瑭睡觉的这段时间，裴砚川已经把《民法典》全部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