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段正宇，这周的烟酒账，你核对了吗？”裴砚川坐在收银台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esp;&esp;段正宇若无其事笑道：“核了啊，有什么问题？”
&esp;&esp;裴砚川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他把那几张有问题的账页翻出来，扔在桌子上，让段正宇来看。
&esp;&esp;段正宇看清的那一刻，脸色瞬变，而后语气带刺：“不就是几块钱吗？我对账的时候没看清很正常吧。怎么，现在生意做大了，开始防着我了？”
&esp;&esp;裴砚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淡漠绝对不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已经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无数人心诡谲的上位者。
&esp;&esp;段正宇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几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依然故作镇定：“回头我再对一遍。”
&esp;&esp;“行。”裴砚川语气平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
&esp;&esp;“我知道。”段正宇又挂上笑，熟稔地攀上他的肩，“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我你还不放心吗？”
&esp;&esp;裴砚川皱着眉拍下肩膀那只手，起身道：“我再去仓库看一眼。”
&esp;&esp;身后，段正宇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esp;&esp;再后来。货源临时出了问题，合作商开始抬价，与此同时，段正宇主动找到他。
&esp;&esp;“这条线不稳定，我帮你找了条新的进货渠道。”他说得语气十分自然，甚至带着点“为你考虑”的意味。
&esp;&esp;裴砚川皱着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esp;&esp;段正宇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前几天啊，你不是忙吗？我就顺手帮你看了。”
&esp;&esp;“合同呢？”
&esp;&esp;“我帮你签了。”
&esp;&esp;空气安静了一瞬。
&esp;&esp;裴砚川看着他：“你帮我签了？”
&esp;&esp;段正宇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别这么严肃，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esp;&esp;“……是。”裴砚川垂眸，没有再多说。
&esp;&esp;深夜，裴砚川独自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始终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想的，还是白天那句“我帮你签了”。
&esp;&esp;段正宇以前也不是没帮他做过决定，很多事情，两个人都是互相插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莫名感觉不舒服。
&esp;&esp;裴砚川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就在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忽然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esp;&esp;“合同要看完再签。”
&esp;&esp;裴砚川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刚刚那句话很清晰，像是真的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而那个语气也让他觉得十分熟悉。
&esp;&esp;裴砚川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最后只能又沉默着闭上眼，恍惚间，他好像又做了个梦。
&esp;&esp;宽敞明亮的房间，暖色调的灯光，还有一道始终看不清脸的人影。对方坐在他对面，手指压着纸页，略带埋怨：“裴砚川，你迟早有一天被人骗死。”
&esp;&esp;裴砚川想看清对方的脸，但下一秒，画面瞬间破碎，他从梦里惊醒。
&esp;&esp;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esp;&esp;冬去春来，巷口那颗老槐树枯了又青，落了满地残槐。槐叶陷进泥土里，数次落叶归根。
&esp;&esp;十七岁到二十岁，是裴砚川生命力最沉寂也最疯狂的四年。
&esp;&esp;第一年，他还守着一家小卖部；第二年，他已经开始做区域供货；第三年，他手底下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连锁便利店开业；第四年，他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商业逻辑。
&esp;&esp;别人卖货，他做供应链，别人赚差价，他开始吃市场，扩张速度快得惊人。
&esp;&esp;也因此，有很多人开始模仿他。有人照搬他的货架结构，有人复制他的低价组合，甚至有人专门打价格战，试图拖垮他的资金链。
&esp;&esp;但每一次，每一次裴砚川都能提前一步，像是天生知道市场会怎么变。
&esp;&esp;很多次，连他自己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东西，他早就经历过，所以才会这么熟练。
&esp;&esp;而时间越往后，他性格里的某些东西，也越来越明显。裴砚川不再相信任何人，所有的合作都建立在利益至上。
&esp;&esp;他心狠手辣，对竞争对手毫不留情，连一直跟着他的段正宇都被他逐渐边缘化。
&esp;&esp;有一次段正宇喝多了，坐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笑：“砚川，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板了。”
&esp;&esp;裴砚川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esp;&esp;二十岁的裴砚川，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裁剪得体，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他没有说话，那双深邃的眼像一滩死水，倒映着段正宇的狼狈模样，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esp;&esp;“段正宇，你喝多了。”裴砚川开口，平稳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昔日的情分。
&esp;&esp;段正宇拎着半瓶酒，眼神涣散地看着他：“真的，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以前你还能跟我蹲在门口吃泡面，现在叫你出来喝顿酒都费劲。”
&esp;&esp;仓库门口的灯闪了一下，裴砚川脸上终于出现几分动容：“最近确实忙。”
&esp;&esp;“你看，又来了。”段正宇笑着指他，“你现在跟我说话都和谈生意一样。”
&esp;&esp;这些年，他变化确实很大。眉眼彻底长开以后，身上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直很难接近的距离感。
&esp;&esp;但……变的也不止是他自己。
&esp;&esp;裴砚川收回思绪，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仓库下个月开始整合。”
&esp;&esp;段正宇一愣：“啊？”
&esp;&esp;裴砚川继续道：“旧货线会停掉一部分，以后统一走新渠道。”
&esp;&esp;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esp;&esp;段正宇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你没提前和我说。”
&esp;&esp;“现在说了。”
&esp;&esp;没有给对方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是通知。
&esp;&esp;段正宇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行，现在就是不一样了。”
&esp;&esp;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喃喃道：“裴老板看不上以前那套了，连我都快插不上手了……”
&esp;&esp;酒气混着夜风散开，吹到裴砚川脸上，直激起一阵生理性恶心。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冷着脸关掉仓库的大灯，只留门口一顶。
&esp;&esp;段正宇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扭曲又细长，随着他摇晃的动作，玻璃酒瓶倒映出他的脸，可笑又滑稽。
&esp;&esp;而裴砚川早已隐入黑暗，走得干脆。
&esp;&esp;“啪——”
&esp;&esp;酒瓶碎裂，清脆刺耳的声音在仓库回荡许久。
&esp;&esp;身后传来段正宇含糊不清的咒骂声，裴砚川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esp;&esp;旧日的情分也如那一地残渣，再也拼不回原样。
&esp;&esp;没过多久，一家新的合作方主动找上门。
&esp;&esp;对方给出的条件极其优渥，仓储、运输、供货渠道几乎全部齐全，甚至愿意主动让利。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陪的生意。
&esp;&esp;合作地点约在郊外的仓库，那天晚上雨很大，裴砚川到的时候，仓库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esp;&esp;但他走进去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货。
&esp;&esp;是人。
&esp;&esp;第50章
&esp;&esp;几个陌生男人站在阴影里抽烟, 空气安静得压抑。
&esp;&esp;裴砚川脚步一顿，身后的卷帘铁门轰然落下，沉闷的声响在仓库里回荡开, 震得人耳朵发麻。
&esp;&esp;他缓缓回头, 门已经被彻底锁死。坐在椅上的男人慢悠悠摁灭了烟头, 冲他笑了一下：“裴老板, 别紧张。就是想跟你聊聊合作。”
&esp;&esp;裴砚川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人没有货的仓库, 很快便明白过来。他冷笑一声，神情没什么变化：“聊什么？”
&esp;&esp;那人站起身, 笑着朝他走近：“聊聊你最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点。”
&esp;&esp;那人伸手想拍裴砚川的肩, 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esp;&esp;“市场就这么大，你一个全吃了，别人怎么办？”
&esp;&esp;裴砚川冷眼看着他：“做生意, 各凭本事。”
&esp;&esp;那人脸色微变：“裴老板现在架子这么大。”
&esp;&esp;“哈。”旁边有人笑出声, “听见没, 人家裴老板现在是真有派头。”
&esp;&esp;“难怪那么多人看你不顺眼。”
&esp;&esp;旁边几个男人边说边把烟头扔到地上，随意踩了两脚, 然后围堵过来。
&esp;&esp;裴砚川面前的男人忽然笑了笑：“裴老板，大家都不想闹成这个样子的。”
&esp;&esp;“只要你把南边那条供货链让出来,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esp;&esp;裴砚川听完，只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懒得掩饰：“你们也配？”
&esp;&esp;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的氛围瞬间变了。
&esp;&esp;“操！”
&esp;&esp;有人猛地一拳砸了过来。裴砚川偏头躲开, 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狠狠往货架上一撞。
&esp;&esp;“砰——”
&esp;&esp;生锈的铁架剧烈晃动起来。仓库里乱成一团。可毕竟人数差距太大，裴砚川再能打, 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上这么多人。
&esp;&esp;腹部很快挨了一棍，剧痛炸开的瞬间, 他一阵反胃，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esp;&esp;有人揪住他的衣领：“你不是挺狂的吗？继续狂啊！”
&esp;&esp;裴砚川粗喘着气，额头青筋直跳，却始终没低头，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