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有做女主人的自觉。
她看了厨房已有的东西,制定好了菜谱,多加上一道菜招待客人。
转而看着窗外,外面天色逐渐黑了。
便条上写明的是八点用餐。
还有不少时间。
她先是换了用餐的晚装,浅蓝的格子裙,系了条黑色纱巾,脖子上是小巧简单的首饰。
不忘戴上了长手套。
下楼后随处漫步着,看到桌边摆了些东西。
问了女仆说是昨天收拾的纸张,上面写了字于是没轻易丢弃。
莉齐娅翻着,除了衣帽商,广告,报纸那些,其中有张是洗衣清单。
上面都是男士衣物。
爸爸的吗?
她皱着眉,但是看起来挺年轻摩登的。
看着揉皱的模样,她才想起,是昨天莱克先生拿出来包花的废纸。
她一笑,准备放下,无意翻到背面,注意到一些铅笔写的字句。
她仔细看着,好像是拉丁语小诗的译制。
中古拉丁语,比古典拉丁语要晦涩一些。
有点像中世纪修道院的风格。
是首宗教诗歌。
这只译了一半,做了许多修改,是个相当潦草的草稿。
但她看出了兴致。
拿起铅笔,坐下试着自己翻译起来。
约翰爵士回来了。
莉齐娅放下纸笔去迎接他。
这位老人笑呵呵的,他从不把他生意上的问题带到家庭中来。
“要开饭了吗?”
“不,爸爸,我邀请了个客人。”莉齐娅笑着。
一听到是位年轻先生,约翰爵士也跟着笑起来。
“好啊,小莉西还是长大了,开始自己做主了。”
他坐在一边跟玛丽姑妈聊天。
她能听出是在聊莱克先生。
约翰爵士要乐观许多。
他说威尔福德子爵怎么会拒绝这么合适的儿媳。
如果拒绝了,那真是有眼无珠。
莉齐娅摇着头,继续译起那首小诗起来。
七点钟,来客人了。
他换了身紧扣的黑色晚装,白色马裤,长袜和银扣的便鞋。
比穿马靴看起来秀气许多。
他看着她,莉齐娅觉得他很年轻,生机勃勃的,恍然才想起来他才刚成年。
再早两年,他们在一块,在长辈眼里只会是不懂事的两个孩子。
他跟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问好。
大大方方地聊了一阵子。
什么年龄的人都不会拒绝的模样。
最后两位长辈,很默契地把这个年轻人让给了她。
他早已迫不及待了。
“小姐。”他坐下来,看着她,只在那笑。
“我希望我没来的太早。”
“再早一点也无妨,先生。”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纸张。
她自信地拿给他看。
他接过来发现是他的那张后着实有些惊异。
“小姐,当时出于灵感,我草草在洗衣清单上译了一下。”
“看得出来,先生。”
他弯着眼笑,她看着他长长的眼睫。
他收起笑容,凝眉看完,严肃地对待这一份作品。
莉齐娅对他这种态度很有好感。
认真读完后,莱克眼里放着光。
“小姐,您对拉丁语的造诣。”他眨眨眼,“我都有点自惭形愧。”
“不不不,先生。”莉齐娅笑着,“不要把我捧得太高。”
“您语法很好,译制的句式也不脱离原来的风格,真的是,太惊异了。我没想到这句还能这样。”他指着中间一个片段。
“非常漂亮的字句,小姐。”
当你活上四十年,也能掌握得炉火纯青。
但莉齐娅仍然被他夸得很高兴。
莱克解释起这是《布兰诗歌》里的一首。
1803年考古学家在一座始建于公元740年的古老修道院——布兰修道院,发现了大量中世纪诗歌和戏剧古卷。
“被保存相当好的历史文献,在战乱和天灾人祸中能够完整保留下来,多么不可思议,小姐。”
“我认为它们相当的有价值。”
莉齐娅惊觉这竟然是《布兰诗歌》。
她读过,不过没太仔细。
现在她竟然亲手参与了翻译的一项工作。
“先生,您在从事它的翻译吗?”
“是的,感谢我一位朋友,寄给了我所有的抄本。市面上好像还没完整的译本,我就决定试一下。”
“里面的世俗诗歌,更简洁易懂一点。但我想教会拉丁语那部分还是得翻译过来。”
莉齐娅跟着笑,“确实,翻译它们太难受了。”
教会拉丁语是相当的晦涩难懂。
“不,您就做的很好。小姐,您介意我用上您翻译的这首吗?我会在下面署名,您想署上什么名字。”他热情地问。
莉齐娅怔住了,“我?”
她在这个社会呆久,已经习惯了一些准则。
“先生,您是说署上一位未婚小姐的名字?在您翻译的著作里?”
“是啊,这本来就是您创作的。”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您也可以使用化名。”
莉齐娅看着他手中的那张译稿。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能创作也能署名。
他处于激动中,好像也忘了社会上的一系列道德。
她拿过铅笔,笑着说,“谢谢您,先生。”
莱克以为她会使用一个已婚夫人的化名。
但莉齐娅流畅地签下,“ dy cia”
他跟着念了出来,“露西娅夫人。”
“多么巧妙,只做了一个字母的改动。而且也来自于拉丁语,&039; x&039;的阴性形式变体。”
x,拉丁语中的光。
莉齐娅笑而不语。
这是她本来的名字。
她母亲取它是来自意大利语。
她喜欢她的名字。
“就这么说好了吧,先生。”
“当然,到时候我得给您寄一点稿费。”
“多少?”
“可能二十英镑?”
“那真谢谢您了,先生。”
莉齐娅忍不住笑,虽然知道一首小诗不可能赚这么多,但是自己赚的还有些奇妙。
她没有工作过,只靠卖画和写作赚了零碎的一些,还开过音乐会收门票钱。
“您翻译了多少?”
“一共254首,但不得不说我很偷懒,两年里只翻译了不到一百首。”
“那先生,您这真是一项大工程,距离出版遥遥无期。”莉齐娅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小姐,您要跟我一起翻译吗?”
莉齐娅仰起头,“我可以考虑一下。”
“稿费分您一半,虽然也不多,总共也就一千镑。”
“成交,您以后每天带来吗?我不得不提醒,还有那么多书没看呢。”
“所以小姐,您知道我为什么只翻译了百首了吧。”
“您在狡辩。”他们在一起笑。
cia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跟的名字,已婚夫人的dy后面跟着的一般是丈夫的姓氏。
这个说明cia是本来的名字。
伯爵以上的女儿才会被这么称呼。
“您想过写作吗,小姐。”
莉齐娅想了想,她以前写过,不过都是些小短篇和文学艺术评论,关于某部新作品或者画展。
“您的知识相当的渊博,我十七岁的时候,大概也就知道这么多了,这还是建立在我受过完整系统的公学和大学教育的基础上。”
她也受过,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留着查缺补漏,不断精进。
“我想过,但是我总有点怠懒。”她承认道,“先生,我不得不说我更喜欢小说,有的小说能记录现实,也能塑造一个英雄般的故事,它描绘着社会和人性,也可以有很深刻的情感和思考。”
“我毫不怀疑。”
“我想写出这样的作品,但是我从未开始。”她在那笑。
莱克理解地扬眉,“我也是,小姐,我不算特别勤奋的学生,一般都是兴趣使然。”
“但是,先开始吧,开始了什么时候写完都不晚。当您想写的时候,就随便写些片段,没准到时候就想认真再写一下。”
“就像洗衣清单一样?您经常这么干。”
“别嘲笑我啦,小姐,我发誓我回去时候把它抄录了下来,没有当成废纸乱丢。”
他把那张纸仔细叠了起来。
“谢谢您,先生。”她突然真诚地道着谢。
他的眼睫长长,望着她温柔地笑。
“不用谢我,小姐,您才是掌握自己的人,和别人都没关系,我只是充当一个,多话的,戏剧里开场白的角色。”
莉齐娅被逗着笑。
为什么会有这么真诚,谦逊的人。
他也不是一张白纸,但就是这么干净坦荡。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上去换了晚装。
不知不觉到了饭点。
两位长辈挽着手走在前面。
莱克先生伸出手,莉齐娅搭上后紧随其后。
他看着她,“我们可算走到一起了。”
一行人步入了餐厅。
莱克拉开椅子,她坐了下来对他微笑。
家庭晚餐,还只有四个人,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可以彼此之间热烈交谈。
上了第一道菜后。
莱克很会说话,言行举止都十分有教养,让人觉得舒适。
他夸奖着厨艺,菜式的搭配和餐厅的布置。
玛丽姑妈骄傲地说这都是莉齐娅一个人操办的。
“她从十四岁时就写起了菜谱,是相当好的女主人。我毫不怀疑,她日后一定能把一切都操办的井井有条。”
当然是指婚后。
约翰爵士跟着一起暧昧地笑。
莱克第一次有点害羞,看了她一眼,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没提家庭和职业上的事,这太冒昧了。
只能等绅士明确求婚后,才会由父亲的那一方说明。
聊了此外的许多,莉齐娅发现莱克认识她那位叔父,对他评价很高。
“安德鲁爵士是相当有原则的一个人。”
他聊起那些政策法案,没有刻意提及,日常中举例就能引用讨论,对法律条文之类了如指掌,甚至连生意上都很有见识。
不是那种不理实务的贵族子弟。
他十分有头脑,才智不俗,不空谈乐于实践,并非脑子空空的花花公子。
尤其还那么年轻,让人惊异那一份的成熟稳重。
约翰爵士显然更满意了。
第一道菜撤下,上了第二道菜后。
莱克仍胃口很好地用着,照顾主人家。
用餐赏心悦目。
玛丽姑妈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登对。
约翰爵士虽不怎么再吃点,但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聊着。
年轻先生并不只跟父亲说话。
还关注身边的年长女士和年轻小姐。聊着她们的衣物,伦敦最新的式样,和巴黎那边的流行风气。
讲一些聚会宴饮上的趣事逗她们笑。
这顿饭用的很愉快,宾主尽欢。
约翰爵士没忘记回访,按理说一位绅士拜访后,做父亲的应该带女儿去绅士家回访。
莱克只说他目前住在一所公寓,不是很方便,不过等过两周他父亲会来伦敦。
说着递上名片,上面是在伦敦租下的住宅地址。
约翰爵士对这位年轻人的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很满意。
用完饭后,他不像其他男人,要拉着客人在餐后抽烟喝酒过只属于男人的时光。
“只有我们两人,就别讲究这些了。”
莱克表示理解。
随即原路从餐厅返回了。
莉齐娅搭上手,揶揄地说,“先生,您还真会让我家人高兴。”
“这是我该做的,小姐。”他眨了一下眼,意味深长。
莉齐娅想起了什么。
“先生,下周二的约定……”
他看着前方,“我知道了,小姐。”
他解释着下午的一场马术比赛,遇到了瑞文先生,他跟他说明了一切。
“您不生气吗,先生?”她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要生气呢,小姐。这是正常的社交,您本该就有很多选择。”
“那您呢,先生。”
“我只有你。”他脱口而出。
甚至都忘了敬语的“您”。
他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眼睫颤动着。
满满的不可置信。
短暂的停顿后,低下头看着她。
欲言又止,眼睛中的蓝色浓到化不开,洇散在那一抹深沉的湖泊里。
“是的。”他确认着,对她微笑。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又收了回去。
她的头发像黄金,她就像在梦中那般遥不可及。
他做梦似的,他开了口,
“我发誓,我这辈子只会有你,小姐,永远。”
……
她默许了他的表白。
去客厅的路上是多么漫长。
他屏着息,听到她一句,“走吧,先生。”
才放松下来,找到呼吸,呼出口气。
“谢谢您,邀请我来这顿晚餐。”
莉齐娅心砰砰地跳着。
她都忘了本来的目的。
为什么那样理性克制的人,会突然有那样的表白。
这股子真挚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又那么短暂,刚才他突然拉着她跪地求婚她都不会诧异。
但偏偏就,停下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像置身于面前的惊涛骇浪,向她扑过来,却被挡在透明的玻璃前。
她恐惧那压抑的波涛,却不会担心伤到她半分。
但同时她想去触碰,它却突然退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