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下来说话,气氛一如往常。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下着棋,一家人习惯饭后各做各的事。
没有对这位客人太过客气。
莱克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他发现还有这么松弛的家庭。
突然懂得怎么养出眼前这位小姐随意简单的性格。
莉齐娅低头做着刺绣。
他帮忙穿着丝线,讨论配色。
绷着的手帕上绘着鸢尾花的纹样。
淡紫色的鸢尾,十分灵动。因为那种朦胧的感觉,要用的绣线极其讲究浓淡排列。
“小姐,这种花样很特别,我没见过。”他补充了一句,“我妹妹喜欢做刺绣。我看到合适的图谱总会买给她。”
莉齐娅笑着看他,“这是我自己绘的样子。”
莫奈式的鸢尾花,她特别喜欢,看了临摹了一幅又一幅,还拍下收藏了两张。
“很漂亮。”他轻轻地说着。
看着烛火下她的侧影。
她停了手,“先生,我绣东西跟您译诗一样,您看,这周我才绣了一片花瓣。”
她指着那朵绣好的紫色鸢尾,“这是我一个月的成果。我太不喜欢做这个。”
她承认着,“但是我画得又很好看,绣出来一定很漂亮。”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他模仿着她的语气。
她被逗笑,“先生,您还是这样。”
“太对不起了,小姐。”他嘴上这么说,可一直笑着。
她起身去拿画的样子,集齐了整整一本。
她打开,他过来一页页地看着。
各色的花卉,旁边写着拉丁语名和俗名,以及日期。
“我从十岁开始画的。”莉齐娅见他看着1805年的日期发呆,解释道。
“那时候妈妈刚去世,医生建议我有点事做。我一想到她就会画一朵。”
伯伦特夫人填补了她那份母爱的缺失。
但是只有十年,她死于一场肺炎。
这个时代的人们会因为各种疾病和事故早死。
她很熟悉花卉,上辈子她就是画这个的。
遇到记不清的,就去找实物比对着,印象派其实也是写实到极致的一种方式。
只不过把重点转向了光影和色彩。
她记得她,就像记得那一世的家人。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
“抱歉。”他垂着眼睫,“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
他现在像块玻璃,第一次那么透彻。
“您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先生。”
“很温柔,她很爱我们,我和艾丽莎,会弹琴给我们听。但是……”
他停住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妈妈也是这样,不过她容易头痛,我会给她读书。”莉齐娅回忆着。
百年前的女子更传统,符合温柔的一切特质。
她被关爱着长大,但她总会想起之前的母亲。
她只关注自己,她多彩地活着。
他们没再说,怀念去世的家人总是痛苦的。
莉齐娅拿今天画的水彩给他看,干后的黄水仙仍然保留了那份轻透。
“小姐,这可真是奇妙,没有打钢笔底稿。”他欣赏着,发现了这一点。
“先生,您也会画画吗?”
他笑笑,“不,画得不好。我只会画点肖像,最普通的那种。”
“因为做我的模特要一动不动,很折磨人,我后面转画静物了。”
莉齐娅跟着笑,“您给谁画过?”
“我的家人,朋友。我下次带给您看,不过实在不好看。”
“我不相信,您比许多人都谦虚。”
他看着那幅水彩,突然道,“小姐,是风。”他指着飞舞的黄水仙花瓣,它们被定格了下来。
他望着,似乎看到了窗口潜入的那道风,裹着黄水仙和绿叶,还有她的裙摆。
莉齐娅惊讶他发现了这处细节。
对这位先生的鉴赏力刮目相看。
“是的,我喜欢捕捉它们,这是真实。”
动态的方式用静态保留,看到的那一刻永远被记录。
她更喜欢他了。
“您是天才。”他真诚道,“您什么都会。”
“不。”不过她也不谦虚,“不算天才,只是有天赋罢了。”
她想到了一个故事。
忍不住想告诉他。
“先生,曾经有这样一个画家。”
他点头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
“他喜欢画他的妻子。”
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想起来,第一次看到那幅《撑阳伞的女人》时的震动。
“先生,他画了阳光下他妻子撑着伞的一幕。她站在原野上,轻风吹过,裹着她的裙摆和面纱。”
印象的光影,技法的开拓不影响人对美的共性。
看到那幅画的人,只会感慨轻盈明亮的色彩和满怀的情感,天空白云,阳光,吹拂的风,原野,和穿裙子手撑阳伞的女人。
“好美。”他想像着。
“但是,裙摆飞舞的方向和面纱是相反的。先生,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思索着,“我想不会是个错误,故意为之的吗?”
“因为她正在回头看他。那个画家,记录了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的面纱拂在脸上,她回头看着他,站在风中。”
“动态的情景,用静态的画作永远保留。她活在他的画中,那个回眸。”
她跟他对视着,他的眼眸睁大。
终于找到了话语。
“天啊。”他被震动了。
这不意外。
当她看出这一点时,她几乎要流泪。
“这太美了。”他喃喃道,沉醉其中。
这个时候的画作没有动态的意识,肖像方面,比起户外的光更习惯室内画家自己打光。
莉齐娅看着他,她最后没告诉他,就在这副画后的四年,画中的女人就离开了那位画家,莫奈。
他成名的作品是以她为模特的绿衣女人,她是他的缪斯,他画了一幅又一幅。
在她死后,他的画中再也没出现过其他人物。
“我能看到那幅画吗?”他问着。
莉齐娅算了一下,那得活到84岁吧。
她觉得有点荒诞。
“也许吧。”
他好像预见了,“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到。”
他们相对沉默。
……
“小姐,我认为你这幅都能放在画廊里。”
“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廊。”他补充着。
莉齐娅有了兴致。
“您要把它裱起来吗,我们可以把它匿名送去。”
“先生,这太疯狂了。”
“有何不可。”
“这几年正时兴水彩画。不过我看他们都用来画风景。”
“怎么样?”
“乡间景致相当漂亮。其中我很喜欢一个画天气水景的画家。”
“特纳!”莉齐娅亮了眼。
“是的,威廉特纳。”
“说起来,他跟您的风格很相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更注重光线色调,而非形体。”
莉齐娅满意于他的评价。
“小姐,过两周听说有个私人画廊,在哈利大街,我能提前占用您的时间吗?”
“当然。”
解释后她知道这是威廉特纳自己开设的个人画廊,比起皇家美术学院的公共画展,能展出一些过于激进的作品。
更合她胃口了。
“我相信他会展出您的画作。”他突然说,把画收了起来。
“用那个名字吗?”他问。
露西娅女士。
她看着他,“好啊,先生。”
“您总是鼓励我做一些奇怪的事。”
“小姐,您很有才华,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他扬着眉笑,“您也不会拒绝。”
“嗯哼。”她点着头。
她好像看到了这位先生的本质。
他也是个叛逆,不走寻常路的人。
莉齐娅放松下来,终于趁约翰爵士和姑妈有事走开后,问了埃莉诺的事。
“小姐,您是说,您有个朋友,和一个出身一般,没有财富的年轻人秘密订了婚?这个婚约没有得到身边人祝福?”
莱克古怪地看着她,惊讶于她会问他这个问题。
“先生,不要关注这些细节,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也许我问这个问题很奇怪,但也只有您能提供建议了,您不会介意吧,先生。”
“不不,相反我很感激您信任我,小姐。”
他沉思着,表情凝重。
他确认着。
“他们是相爱了?”
“对,不过就几个月。那个年轻人本该等到有任命才求婚,这太草率了。”
“那位小姐有财富吗?”
“是有一笔,可仅靠她的嫁妆,不能维持原来的生活。”
“他也许会有前途,但是我直说了吧,先生,他是个海军,如果她答应他,得过上漂泊不定的生活,留在英国就得动不动分别好几个月。”
听到这他有点沉默。
“那她现在是犹豫了吗?”
“对,她家人对她不太关注,但她有个很好心的教母,她认为她该有个更安稳的生活。”
“这无可厚非,因为他确实给不了她什么。”
莉齐娅点头,“我本该赞成的,先生,但就连我现在都有点犹豫,觉得他们应该分手。”
“说实在的,我也不太看好。哪怕等他有任命,积累一笔财产再提出请求我都觉得有救。”
莱克坦率地说。
“但是,小姐,我建议,让您那位朋友自己做决定,而不是听别人的。”
他话锋一转。
“什么?”莉齐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因为,我把那些称之为劝导,都带有主观情感的因素。”他解释着,从容冷静,“不管是那位教母,还是您我,都不能代表她的内心。”
“我们也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是真爱还是冲动,对方是否值得。我们提供的只会是干扰的信息,外界的杂音下往往很难听清自己。”
这个角度很新奇。完全置身事外。
“她都向我们寻求建议了,先生。我想可能她不是您的朋友,您不懂这件事的意义。”
她反应过来。
“当然,小姐。但也因为如此,你们带来的影响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您太冷酷无情了。”
他歉意地笑笑,“可能作为旁观者,不会代入太多情绪吧。”
“她不会失去理智被冲昏头脑吗?如果她自己做决定的话。”
莉齐娅想了想可能性。
“她既然已经写信了,那就说明她不是这样的人。她至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您可以给她一些适当的建议,给她自由的选择权,而不是直接告诉她答应或者拒绝。”
“我原先想的是可以继续订婚,但结婚得等对方有个任命后。”
“这样就相当不错。”他肯定着。
“但他们的感情不会因为这种不信任消磨吗,时间拉长有人变心怎么办?”
“小姐,我可能觉得这是考验,比婚后才发现对方的问题好,还可以及时止损。”
莉齐娅看到了他内心的那一抹冷色。
他微笑着,但是目光却是平静。
“您没有考虑到,这样对女方的伤害比男方大。”她摇着头。
他肃了面孔,眼眸依旧柔软,
“相反,我正考虑到了,小姐。如果步入一桩不幸的婚姻,女方遭受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而且您知道,没法离婚。”
“不要出于冲动现在就结婚,至少经过时间的考验。”
随即他安慰着,“订婚还是保护女方权益的,女方可以自由取消婚约,男方不可以。如果结婚了那才真是没法再选择了。”
“我该怎么写回信?”
“客观地分析事实,列出目前状况的利弊,这桩婚姻带来的好处和坏处,让她自己做决定。”
“不提供情感支持吗?”
“也许情感支持反而是影响她做选择的因素。”
“先生,您太无情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评价。
“我们可以列一个表格。”
“就像财务清单那样?”
“是,我现在有个大致的想法。”
他拿着纸笔,打着草稿。
“先生,您考虑的真清楚。”莉齐娅不知道怎么说,他一下担着职责,用最温柔的神情,说着最无情的话。
“毕竟我推崇的是理智和责任的婚姻。”
他突然说。
“那您认为爱呢?”莉齐娅脱口而出。
“我以前一直以为爱出于欲望,冲动。”他停了笔,“它会很快消失,互相厌倦,最后全看双方的习惯,如果有责任感也许还能存续。”
“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他垂着眼眸。
莉齐娅没有说,她跟他一起讨论着回信的内容,她剔除了情感,以一种参与研究的严谨态度,几经删减写就了一副调查计划般的设计。
列好框架表格,用数字衡量标准。
说明了如何根据存在的客观事实计算它们。
非常完善。
莱克先生被惊异了。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削好了鹅毛笔递给她,她低头写起了回信。
开头问好,说了自己的近况后。
就按照他们说的,鼓励埃莉诺自己做决定,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劝导。
自己的决定后悔了还能接受,别人影响下的就不一定了,可能还会纠结一辈子。
附上了那份完善的列举利弊的表格。
只是,莉齐娅忍不住想,感情真能这么衡量吗,还是要步入婚姻必须要剔除这些,客观看待事实,免得失去理智。
那不是出于感情的话,为什么要结婚呢。
写完这封信后,两个人话也少了。
开始各自思考起来。
饭后呆了段时间,不得不告辞了。
“先生,很感激您的帮助。”她对他说。
他笑着,她的肩颈在灯下笼着光,她一直送到门口。
他突然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