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一觉睡得很好。
周日要做礼拜,起得比以往都早些。
再加上没有夜间的活动。
一到伦敦社交季,各种聚会下,那可是入睡一天比一天晚。
突然睡得早后真是神清气爽。
莉齐娅靠在枕头上,看着外头的天色。
一切都好,今天看样子是个好天气。
她没再做梦,不知道是好是坏。
才八点钟。
拉响了铃,过了一会,女仆进来打开窗帘,跟她问好,
“早安,小姐,您醒的真早。”
“早安,瑞丝。”
新的一天开始了。
伦敦的宅中有三十多个仆人。
男仆十五人,女仆二十个。
仅指室内仆人。
两位贴身男仆,照料约翰爵士,陪同外出。
年长的夫人身边也会专门有位男仆使唤。
两个门房,负责迎客。
四个客厅内服务,全天在那,没法离开,随叫随到。
剩下六个,平时守在书房楼梯间等各处,早晚侍候用餐,轮流跟门口的侍从换班。
随时抽调,端茶倒水,做些跑腿。
先生小姐们要出门,跟着站在马车后面等等,干一些杂役。
女仆则包括两位贴身女仆,两位食品室女仆,四位客厅女仆,十二位家务女仆。
伦敦的大宅规格是三层楼高加一层阁楼。
还有地下室作为厨房,仆人平时的所在地。
每一层都十分宽阔,毕竟平时要能办聚会。
一楼一般要能容纳一个大书房,书房里陈列着会客的沙发。两到三个各种规格的客厅,供男女主人和小主人们使用。
一个偌大的舞厅,起码得要容纳三百多人,并着旁边台球室弹子室棋牌室等各种娱乐场所,还得有个跳完舞供应夜宵的房间。
一个临着窗的早餐室,和一间十足隆重,垂着枝型吊灯的晚餐室,以便能举办各种正式的晚宴。还要有个用完餐后女士们等候的茶室。
二三楼除了主人们必要的房间,临近的浴室,盥洗室,还有他们的起居室,休息室,开阔的客厅。
旁边的小房间,供特殊的用途,书房和一些可以关上门自由交谈的小沙龙。
二楼也最好有个舞厅,还可以办办小型的家庭剧院和音乐会,一应设施齐全。
每处地方都被运用的合理。
而且伦敦的联排别墅实际上远没有他们乡下庄园的独栋宅邸大。
实在是难以想象了。
这样规模,维护清洁起来所耗人力不少。
上述的室内仆人还是不算厨房女仆洗碗女仆洗衣女仆花匠车夫马童之类。
算上他们,得要再添二十多号了。
雇佣男仆要另外交税,人们更倾向于女仆。
哪怕寻常小贩人家,都会雇上一位女佣分担家务,拆洗缝纫,清扫做饭再加上照顾孩子的活计繁重极了,女方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
但富贵人家更习惯于足够的男仆彰显财力。毕竟在门口迎客,日常出行,接待客人,收发书信,用餐侍奉等,都要用到穿着制服戴假发的男仆。
看起来夸张,但雇佣他们的费用,甚至比不上养两匹马的花费。
此外就是两位女管家,一位男管家。
男管家是克伦先生,主管家宅中的一切工作和仆人事务,地位最高。
他快五十了,在这个家中工作了已有三十多年。
林格太太外,还有位布恩太太,是副女管家。
但两人其实都未婚,只是被尊称成这样。
男女仆们基本一辈子都是单身,除了有的辞职去结婚,哪怕隐婚被雇主发现都会被打发走。
因为“坏了规矩”。
一个宅子中的男女仆发生恋情更是大忌。
厨房是法国来的大厨师长,下面管着几个传统的厨子和厨娘。
他们和贴身仆人级别较高,不受管家约束。
还有八九个厨房女仆,洗碗女仆打下手。
洗衣房里则是洗衣女仆,因为洗衣气味难闻,专门设在了宅外的一处。
至于园丁,车夫,马童之类,算到户外仆人了。
这个家里没有小孩,要不然还得有乳母和保姆,育婴女仆等等。
不过为了照顾两个年长人的健康,雇了一位护士日常看护。
瑞丝和艾比专门负责打扫她的房间和小会客室,她做事细心,艾比有点毛手毛脚。
贝蒂则是她始终带在身边的贴身女仆,帮她穿衣打扮,梳头,挑选衣服,偶尔还能陪伴出门。
作为主人,要记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服务完必须说句“谢谢”,加上名字。
毕竟上流社会又被称为“ polite ciety” ,不管怎么想都要讲究面上的礼貌。
说虚伪吧也不算,真情实感倒也没有。
那些绅士淑女们从小的教育就是这样,早已习惯。
除了“谢谢”不会多看一眼。
主要就是个体面。
这些名字往往不是本名,一般是主人的赐名,方便记忆。
莉齐娅知道仆人们之间也有等级划分,比如打扫主人房间的就比打扫楼下的高贵。
在客厅迎客的,要比做杂务的体面。
厨房帮佣的没有事绝对不能进入客厅。
她不会过问,对仆人的监督由管家负责。
她作为女主人只要适当管控,定期听汇报即可,不用亲力亲为。
仆人中大多都是来伦敦前提早雇佣的,等社交季结束主人回乡下后,除了少数能留守宅邸,其他的可以自行去其他府上做工。
管家会开具他们提供了良好服务的证明,在一位有名望的绅士家中做过活,是相当好的履历,有利于作为跳板,后续寻找更好的工作。
这样的职务很难得,全靠过去的积累或者关系被介绍过来。
贝蒂是莉齐娅去年到伦敦时雇佣,克莱夫人给她介绍的。
她说莉齐娅需要有个懂得时尚的贴身女仆。
莉齐娅用着很顺手,正好贝蒂也愿意跟她回乡下,就一直雇佣了。
那次首秀舞会由叔叔安德鲁爵士和婶婶操办。
他们在伦敦很有人脉,请了不少客人。
开场的第一支舞一般由父亲带着女儿跳,标志着这位小姐正式进入伦敦的社交场。
但可惜约翰伯伦特爵士有着痛风的毛病。
莉齐娅跟着来参加她舞会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跳了舞。
一家人从利物浦赶来参加了她的首秀舞会。
莉齐娅可高兴了。
每个认识的亲友能出席的,都向她表以祝福,不能的比如教母,她在瑞典没法回来。
但寄来了很特色的一件雪白裘衣,和漂亮的一套墨玉首饰。
“小丽雅,我真的受够了瑞典这里的天气,这地方的人都不怎么爱跳舞,这可是春天!虽然也没那么暖和。不过还好过两年我和你教父就能回来了。……让我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的大美人,我上次见你,你才十三岁,我打赌你一定比谁都漂亮。另祝福你,我的小丽雅,早日找个如意郎君(眼光好点,我真后悔了这么早结婚,早知道会来瑞典,我应该二十多年前慎重考虑一下和维克托的婚事……
你最最亲爱的教母多萝西丘吉尔夫人”
她教母是很欢脱的性子,和她丈夫关系其实很好。
莉齐娅看着这样嗔怪的语气,知道她跟以往一样快活。
忍不住想跟丈夫辗转各个国家游历的生活,倒也还不错,但同时又远离了本土的社交关系。
一边是广阔的天地一边是困顿于家庭。
真难选择啊。
亲友围绕的舞会,十足的快乐,即使没能去被皇室召见的夏洛特王后舞会,那都不算什么了。
她有点期待几天后艾玛克斯的那场了。
第一场舞会,那六位女赞助人想是会把全伦敦的数得上名号的都邀请过来。
一切只会更盛大,不同的是那里基本是陌生人,全伦敦的名流都聚集在那。
上辈子她步入社交季后,贵族圈子给她一种已是颓势,夕阳西落的感觉。
除了少数跟上时代的大贵族能保有财富。
其余的只有祖上的宅邸和排场,以及空荡荡的钱包,背负着日益沉重的债务苟延残喘。
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荣光,他们的骄傲经过后半个世纪逐渐被打消殆尽。
现在贵族全盛的时代,她好奇会是什么样。
她能想象出来。
本质上不会有太多差别。
步入贵族圈子后,一位准男爵养女的身份显然不够看,那么她的财富外貌和修养能弥补吗,她会遇到什么,他们会把她看成个没什么见识会被轻易诱拐的乡下女孩吗?
莉齐娅弯着唇。
她有时候总有点恶劣,喜欢玩这种小游戏,她可期待了。
去年她遇到的就是这种,五月中旬的艾玛克斯,来的人没有四月热闹。
但说起来都能和贵族们沾亲带故。
他们自恃于身份地位,颇有犹豫,最后纡尊降贵地弯腰向她求婚。
她不喜欢。
她只是和他们调调情,也不算调情,稍微亲密些,他们就爱上了。
莉齐娅一一拒绝,看着心碎的模样,毫无波澜。
有的相处久了也还行。
但是做做朋友就可以了,求婚还是算了。
一切都刚刚好,没人会觉得是她的问题,反思起来只会觉得自己冒昧。
因为她只是个初次社交,十六岁的小女孩啊。
乔治弗雷是唯一那个例外。
大概是他目的很明确,恰好有个简费尔小姐,符合他对门第的要求,就迅速转移目标求婚了。
莉齐娅没有恶劣到破坏一门婚约。
她失了兴趣,觉得这种游戏无聊起来。
她这样太久了。
上辈子被父母强令回去找个丈夫,辗转在各个候选人之间,她就开始这样。
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对于贵族小姐们来说,调调情再理所当然不过了,不以结婚为前提的调情也无伤大雅。
只要没有实际的亲密举动,不越过规矩。
这仅仅是增加吸引力的一种方式。
她好像不会真正地爱谁。
她喜欢会接受好意,不喜欢了谁也改变不了。
她欣赏真诚的人,但她自己没那么真诚。
莉齐娅懒洋洋地由着贝蒂梳好了头。
不想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半真半假,没有多少真实。
她一下忘了昨晚在日记上的纠结。
但是,乡间的生活有点改变了她。
原来百年前有别于城市喧嚣,最本真的乡村生活,这么简单纯粹。
真的有品格高尚的人存在。
她也被潜移默化地更乐于展示自我。
如果她虚伪下去,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喜欢。
菲尔德先生不会成为她的挚友。
她也不会收获那些女孩们的友谊。
但对于婚姻一事,她还是习惯于之前的手段,从不动用真情。
心里有两个小人,一个情感外放一个理智地把她拉回来。
莉齐娅说不清楚。
莱克呢?
她想着,她其实一开始也是展露了,最合适的一面。
莱克风趣幽默,那她也说几句俏皮话。
他学识不错,那正好她看了不少书,什么都会。
他性格温柔,那她就多依恋一点。
他是个活泼好动的青年,那不妨做点出格的事。
她喜欢,她知道他一定也喜欢。
在那个梦后,她就忍不住思考什么是爱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轻率。
莱克对她的爱,是基于这些表面上的幻想吗?
她爱他,是因为这些共同的爱好,和无条件的陪伴和顺从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喜欢埃德蒙。
她一直觉得爱一定是有些特别的地方。
要不然它和亲情友情的区别是什么。
就像没想通查尔斯对她的爱一样。
她也没想明白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