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换好了衣服。
浅紫色的细条纹棉布裙,镶着同色的花边。
恰好的质感,简单大方。
她难得地梳了中分,带着小卷的发型,看起来神采奕奕。
头上系着银色丝带,再无其他装饰。
至于首饰,她选择了一枚朴素的银制十字架。
没有戴埃德蒙送她的那个,太突兀了。
莉齐娅高兴地下了楼,她起得太早啦,可以下去逛一圈,像模像样地检查瓷器和餐具,改改菜谱,多加上两道菜。
今天天气真好,连着两天晴朗没有雾气也没下雨的兆头,在伦敦可太少见了。
她准备趁这个机会好好散步。
她以为她起得最早,蹦蹦跳跳下去后却看到了——
“天啊,菲尔德先生。”
看着坐在客厅里的男人,莉齐娅睁大了眼,“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钟,不到九点。
菲尔德先生坐在那,笑眯眯的。
“我的原因,莉西,我还保留着乡间的作息,等我散步来了后,才想起来伦敦的先生小姐们起码十点钟才会起床。”
“约翰和玛丽安也起得那么早?”
莉齐娅只惊讶了一下,很快高兴地坐在一边。
她轻松极了。
比起和追求者们相处的尺度和不自在,以及百般考虑,她更喜欢和她的家人朋友在一起。
仆人早已上了茶,莉齐娅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约翰有事务一早出门了,我跟着他一块,玛丽安,我想她被小爱玛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太不幸了。”莉齐娅感慨道。
两个人就此聊了起来。
关于怎么照顾孩子。
好笑是双方都未婚也没养育过孩子。
不过都照看过亲属的,还算有点经验。
莉齐娅注意到菲尔德先生换了身衣服,样式还挺时兴,剪裁不错。
不等她问,菲尔德先生就恍然一笑,解释道,
“我穿的是约翰的衣服。”
他们身高相仿,约翰先生要瘦一点。
勉强还算合身。
“毕竟作为伦敦的大律师,不能穿得太差。”
菲尔德先生喝着茶,调侃道。
莉齐娅玩笑着,
“要是约翰在这里,肯定觉得你在嘲讽他,菲尔德先生。”
“当然不,我是在夸奖,莉西。”菲尔德先生一派从容,夸奖了句,“这茶不错。”
放了下来,“约翰不到三十岁,就有位不错的年轻人即将在他手下见习。”
“见习?”莉齐娅想到了黑发绿眼的那张脸,他好像也是实习律师。
她知道正式成为辩护律师之前,会有一段实习期,这是结交人脉的好时候,还能顺带积累案源,大部分人会选择去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律师,也算师出有门。
约翰菲尔德先生虽然已快三十,但在法律界十分年轻,自己独立执业不到五年。
即使他很有能力,未来可期,但绝对是比不过那些十五二十年的资深律师的。
谁会选择在这样一位辩护律师手下见习。
更何况约翰脾气臭死了,一想到他工作这么忙,家庭这么累人,还要接收个青涩的实习生。
莉齐娅完全能想到他心情该有多不妙暴躁。
“为什么会选择约翰呢?”她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也不清楚,据说是这一期中最优秀的年轻人,本来有两位老律师都愿意收他。”
菲尔德先生说了名字,这两个在英国法律界相当有名气,她在几起著名的诉讼案件中听过他们的名号。
她不太理解,按理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您见过他了吗?”
菲尔德先生摇了摇头,“还没有,这正是我要说的,大概下周四他们会设宴款待这位年轻人,这几天不太好上门。虽然我问过了约翰和玛丽安,他们说你和埃德蒙可以随时去,但我想想还是白天去坐坐比较好。”
莉齐娅点着头,听起来可太忙了。
春天一到,不仅议员要开会,律师们也格外忙碌起来。
“那这样,明天我和埃德蒙过去拜访一下,看看小爱玛就行了,等空下来再正式去一趟,或者邀请他们过来做客。”
她还准备办场晚宴呢,不过得分开,一个邀请客人,一个只和家人,玛丽安不会希望人太多吓到孩子们的。
莉齐娅忍不住想,虽然玛丽安和她差了一定年纪,没那么亲密,但小时候还是自由自在玩乐的,她也愿意带着她到处拜访。
但是一出嫁后,即使都在伦敦,只不过是在不同的两个区,不管是回娘家还是上门拜访,都没那么随心所欲,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这就是结婚的代价吗?
更别说嫁到其他郡了,玛丽安可是在伦敦。
离海伯里也只有十六英里。
再一想还有个玛德琳,最大的姐姐,她丈夫升成了海军少将,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海外,一年只能见上一次。
因为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和生活。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莉齐娅想到了她上辈子的母亲,更是从美国费城,横跨一整个大洋,远嫁到了英国的汉普郡。
哦对了她最后的选择也是这样。
所以她才那么害怕婚姻吗?
玛德琳选择她的丈夫,玛丽安选择约翰,据说都是因为爱。
什么样的爱才值得她们放弃原本熟悉的生活。
从不后悔。
菲尔德先生对她的决议表示了认可。
他们讨论起那个年轻人是因为什么选了约翰,不过昨天回去太晚没说得太多。
约翰一忙起来基本不说废话,除了家人朋友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的臭脸。
莉齐娅在那笑,他和玛丽安是被他们见证着在一起的欢喜冤家,真正的青梅竹马。
“我敢说,多亏玛丽安和他一起长大,要不然约翰这臭脾气,保管孤独终老。”
她说话肆无忌惮。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眼神逐渐柔软。
聊了半个钟头,莉齐娅中途还去加了个菜单。
她记得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的喜好和口味。
她上辈子可没这么多自由。
现在既有富足的生活,又有家人的关爱,还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
莉齐娅总在想是不是她过去死得太悲惨了些,才给了她一个这么完美的生活。
她高高兴兴哼着歌,给菲尔德先生介绍起那些先生送的花。
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只是看到没那么鲜妍,终究要凋谢的大马士革玫瑰怔了一下。
“像不像一个小花园?”
女孩站在那些花中,她穿着素雅,却显得那头金发更为闪耀。
她就是最美丽的那一支花。
黑发棕眼的男人安静地看着她,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欣赏。
就像看着乡间最明丽的那一抹景色。
不知不觉,她已融入了他过半的生命之中。
前十六年的平平淡淡,后十七年的多姿多彩。
“菲尔德先生,你花卉温室里的花比这些要多得多。”莉齐娅抱着手,“但是从来没见过你送给谁过。”
他不太喜欢剪下花,除了盛开的玫瑰花墙——那些开得太多实在负担,等谢了要全部处理掉,所以他会让园丁修剪掉一部分。
那些零碎的花枝当然不适合送人,他会让人送去市场售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菲尔德先生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这个花卉温室是他母亲留下来的,照看成了习惯,慢慢地他也多了个园艺的爱好。
虽然这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爱干的。
“你为什么看着我笑?”莉齐娅不解道。
菲尔德先生意识到了,没有收起笑容,坦然道,“我只是想到了,你在襁褓时候我还抱过你。”
“噢。”莉齐娅眨着眼。
“不是突然想到的,我昨天抱了小爱玛,我看到她就——”他感慨着,“难以置信,莉西,你一下就从一个小婴儿,长到这么大。”
莉齐娅坐到边上,摇着头,“先生,你别不是在感慨自己突然老了吧,你刚才……”
“说话就像我爸爸。”她笑着说。
“不,菲尔德先生,你还很年轻,真的。”莉齐娅真诚地说,“你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你成熟稳重,不会犯任何错,你什么都有了,先生,你的生活永远平静不会受别人影响。”
“每个人都会羡慕你的。”她看着他。
岁月确实在菲尔德先生脸上留下了痕迹。
人重活一辈子有点不太好。
她记得还是婴孩时看到的面容。
对菲尔德先生她印象很深,他小心抱着她,少年的模样,是她那时候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弟弟一向沉默,总是板着脸。
玛丽安叫他“小书呆子”。
年轻的罗伯特菲尔德,看着弟弟和差几岁的女孩打打闹闹。
他小心地抱着在一旁,笑逗着她,再轻轻放下。
埃德蒙,埃德蒙是个才七岁装模作样的小男孩,莉齐娅一听他念错书就难受。
玛丽安还是个小姑娘。
玛德琳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她样子聪明极了。
约翰二十了,他成熟许多,不太会抱小孩。
形形色色的人。
莉齐娅一开始不喜欢别人那么逗她。
她不像婴孩那么哭闹,也不爱笑。
她板着脸,外人看来却是安静乖巧极了。
罗伯特菲尔德正好从公学毕业,休了长长的假,每天来拜访总会说两句话。
他很喜欢孩子,她能感受到。
到后来,莉齐娅感受到了每个人对她的爱。
她开始真正地融入。
也许这么无忧无虑的还不错。
她看着菲尔德从小罗伯特少爷变成了年轻的菲尔德先生。
她长到五岁,他从大学毕业。
老菲尔德夫妇这几年内相继去世。
他接过了唐维尔这个庞大的家业。
他管理着田庄事务,年纪轻轻一下老成。
他把唐维尔庄园和底下的土地经营得很好,他宽容善良,但又有原则底线。
人们称他为“值得尊敬的菲尔德先生”,说他跟他父亲老菲尔德先生一样有能力,甚至更为优秀。
菲尔德家几代都是当地最好的领主。
她看着他风度翩翩的模样,他身上多了种难掩的气质,他是完全的绅士。
即使行走在田间,而不是在伦敦的社交场上。
但他还会抱着她,转着圈圈,笑着说,“小莉西,又来看我了。”
他扬扬眉,“记得吗,那时候你还这么点大,我也是天天都来看你。”
他不完全把她当成小孩,蹲下来视线平视,认真地跟她说话,而不是只能看到大人的腿。
小女孩弯着眼,“我当然记得,先生,你是最英俊的那一个。”
他那时候还年轻,开朗快活。
听到这童言无忌的话,哈哈地笑。
那时候海伯里的人,也知道伯伦特家那个可爱的小小姐,喜欢好看的人。
人们就打扮得体体面面,等这个小人跟母亲或者家庭教师出来散步打着招呼。
小莉西一个个挥着手。
她笑起来可爱极了。
看到的都想未来能生出个这样金发的小天使。
菲尔德先生二十一岁开始,人人都在说他应该为唐维尔娶回个女主人。
到二十六岁了,他们还在说。
他太忙了,他还开始承担当地治安法官的职务。
因为他富有名望,又出身于最古老的家族,很有话语权。
这些加上田地上的事务让他抽不开身去伦敦或者巴斯,更无从带回一位新娘。
亲友介绍的那些,也不了了之。
他热衷于改良农作物和耕作灌溉方式,修缮祖传的宅邸和公共设施。
当地的道路桥梁都被他铺设的很好。
种植的农产品也好运出去。
他正式从年轻英俊的小菲尔德,变成了成熟稳重的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看着他一年年的变化,青葱的脸上多了线条,带笑的眼眸变得沉静。
大概她快十岁时,他就没胡闹抱起她了。
十岁后伯伦特夫人去世后,他下意识承担了一部分照顾引导她的责任。
他变得严肃,他会批评她的错处。
她以前嬉皮笑脸的方式再也不管用。
莉齐娅讨厌过他一阵子,后来发现他没把自己当成完全的长辈,更像是平等的朋友。
他并不传统古板,他只是坚守道德,只不过不会无条件地顺从她,会指出她做法的不对。
她能感到他希望她养成良好的品质,不会长歪,要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们还是经常吵架,但是几天内就会和好。
不知不觉地,莉齐娅发现自己多了个年长十六岁的老朋友。
他是她没有血缘的家人。
她看着他眼角多了点笑纹,他的风度依旧无可挑剔,他还是完全的绅士。
别人看到他,就知道他不会是二十多岁,起码上了三十岁的年纪。
但是她还记得他每个时间段的模样,清清楚楚。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我想我该谢谢你,莉西,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也许先生,你可以少在棋牌室呆一会。”莉齐娅浅浅笑着。
少和那些老先生在一起,要不然迟早身心被同化啦。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建议道,
“多和年轻人交往,比如来跳跳舞吧。”
二十八岁开始就不跳舞了,多么可怕。
她可是要跳一辈子,直到老了不能动了。
菲尔德先生不置可否。
莉齐娅正要说话,看到了楼梯下来个笔直文雅的身形。
她亮了眼睛,笑嘻嘻的,
“埃德蒙,你起得还没我早!”
年轻的兄长笑笑,没说他是因为昨天一路劳累奔波,没忍住睡过了头。
他平日都是六七点钟就起,毕竟牧师是项工作,要准时去教堂的。
他们互相道了早安。
三个人跟以往那样聊着天。
莉齐娅调侃菲尔德先生在伦敦跟乡间一样,他甚至都不骑马。
“您还是一路走来的。”
“是的,甚至都不像个绅士。”他从来都不改,不会因别人轻易变动,只按自己最舒适的来。
“在伦敦散步的感觉怎么样,先生?”
“我想伦敦空气还是比不上乡间。”菲尔德先生十指相扣,闲适地靠着,“清晨的要稍微好一点,所以我想反正都要散步,不如起早一点。”
至于怎么就莫名走到伯伦特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海伯里时候,菲尔德先生每天不管事务多繁重,都会下意识走上两英里去克尔福德庄园找约翰爵士,玛丽女士和莉齐娅聊天。
小坐一会,再告辞一路走回去。
他习以为常。
他们已然成了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