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玛丽姑妈和约翰爵士都陆续起了。
熟悉极了的亲友不必拘谨,热热闹闹打着招呼,菲尔德先生聊着乡里的事情,埃德蒙说几句教区的事务,给伦敦的日常生活增添上不少色彩。
他们去了早餐室用饭。
等下正好一同去这个街区的教堂做礼拜。
莉齐娅敲开了一枚水煮蛋。
盛在蛋杯里,挖开上部恰巧的溏心。
掐秒煮才能有这么完美的蛋。
她梳起小鬈发时尤其俏皮,一歪头得意道,“这可是我看在边上亲自煮的。”
在旁边看着,怎么不算亲自动手。
兴致勃勃地邀着功,“埃德蒙,我可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不知道你在布里奇请的厨子怎么样。”
“莉西,那里煮蛋当然没家里讲究。”
埃德蒙在那笑,高兴极了。
跟着用小刀,细细敲开了面前的那枚蛋。
他一边这样,一边止不住地看她。
菲尔德先生看着这亲密的兄妹俩。
一家人都很捧场地吃着,舀出的细腻溏心,佐着手旁配黄油的面包条。
再是一碟洗好切开的秋梨。
这季节梨子可少见,这是去年晚熟十月底收获的梨子,用了特殊的贮藏方式才能保存到四月。
春天最适合吃梨子了。
莉齐娅招呼着菲尔德先生,
“先生,我当然没忘记你,你早餐喜欢吃水果,而且还是生水果,不喜欢煮的。”
水果生冷,人们习惯煮熟了吃,虽然现在有风气吃新鲜水果,但不会出现在正餐。
“我可挑了好久呢。”莉齐娅拿起一枚,直接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液在口腔中迸发。
她笑弯了眼,眼睛仿佛月牙。
菲尔德先生情不自禁地微笑。
原来她刚才离开一会,是准备这些。
他正要开口——
约翰爵士着急了,“莉西!不能空腹吃生冷的,对肠胃不好,会肚子痛的!”
莉齐娅转过头,笑盈盈的,“放心吧,爸爸,我刚喝了热牛奶!”
菲尔德先生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默默拿起一片秋梨,仔细咀嚼起来。
他笑意愈深,眼角炸着花,好像一下年轻起来。
“小莉西,我真是感动。”
他认真地说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惹人发笑。
莉齐娅凑过来,悄悄说,“我才不是小莉西呢,您今天还说我长大了呢,菲尔德先生,你最近这么叫我好像还是五六年前。”
“您虽然比我大许多,但我们明明是同辈,先生。”她想说自己长大了,但是动作活泼,眼眸带笑,鬈发微动,还是全然的小女孩模样。
菲尔德笑看着她。
“那我该称呼你莉齐娅小姐?”
女孩想了想这个客气的称呼,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郑重地摇摇头,“不了,先生,你还是叫我莉西吧,这样太可怕了。”
众人分了那盘梨子,就连忌生冷的约翰爵士都吃了一口。
莉齐娅在他们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
她记得所有人的喜好,她乐于准备这样一个个的小惊喜。
因为她爱他们,她深爱她的家人朋友,这是她没想过的一种爱存在的方式。
其实她会爱的。
用完这一顿丰盛的早餐后,一行人聊着天,习惯性地出门去做礼拜。
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莉齐娅仔细替约翰爵士系好围巾,“今天天气可好了,爸爸您不用担心会吹多了风。”
她穿了件焦糖色的斯宾塞短外套,扣得严严实实,谁让摄政裙总是低领的呢,只能配上高领的出门外套,或者方巾领巾。
她也很讨厌吹风感冒。
戴上了顶浅口的宽边草帽,只装饰了真丝的花朵。
折腾了半天终于到了教堂。
熟悉的流程。
莉齐娅对宗教的兴趣不是很浓厚。
她成为国教徒仅仅是因为家庭的传统和习惯。
不用每天上教堂,但每周末的礼拜总要去的。
她一直觉得做礼拜全看牧师的布道水准。
这个堂区的老牧师上了年纪,讲得也太无聊了。
莉齐娅听得昏昏欲睡。
埃德蒙在这方面比别人要虔诚一些。
这一点受伯伦特夫人的影响,那位夫人是忠诚的圣公会教徒,每天都要祷告。
但也难怪,毕竟他大学学了四年神学,最后还当了牧师。
“大部分的人悔改认罪,归向天父,重生得救,成为神的儿女……求主带领,就能获得拯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莉齐娅强撑起精神。
自科学与理性的发展,人们对宗教的信仰被动摇。
尤其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出版,证明了人不是上帝造出来的,那么圣经的开端就是错的。
这是何等的震动,在后半叶掀起了整个社会的革命和动荡,也造就了一种信仰的缺失。
菲尔德先生坐在侧后方,看着透过玻璃花窗的阳光下,那个美好的侧影。
她垂着头,恹恹的。
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习惯上了这个座位。
大概每个礼拜日,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脖颈修长,连带着眼睫直鼻的弧度。
一下一下,眨着眼,蝴蝶似的飞舞。
不经意间飞入了心房。
……
一番流程后,终于到了她最喜欢的部分。
来教堂的人起立,一起唱着赞美诗。
圣歌下无论如何,都是全身心的安宁。
莉齐娅捧着手中的册子,低头逐字逐句。
每个人都在唱着悠扬的圣歌。
“他为他的信徒引领道路,
居于世界普世万族,
以欢欣的声音为主歌颂,
以敬畏侍奉他,称颂他
你们来到他的面前且感到喜乐。 ”
接着是主祷文,祝福,和阿门颂。
退堂式中,莉齐娅整个人变得平和。
她想每周都太热闹了,是该做个礼拜轻松一下。
都是住在这一处,出教堂时遇到熟悉的邻里不免寒暄几句。
莉齐娅刚来伦敦时候拜访的就是他们。
她好像更喜欢这种乡绅们的社交圈。
再上一层的贵族,其实她也能适应,就是打破了过去传统的生活。
让她有点隐隐担忧。
在浮华和热闹中,很容易迷失自我,她上辈子就是那样。
回去路上,他们惬意地散着步,跟来来往往的人问好。
到门口时,莉齐娅解着帽子,一抬眼却看见,那里恰巧插着一整支白色的铃兰。
娉婷袅娜,正如垂头的仕女。
在微风里瑟瑟的,上面坠满着恰好从清晨偷来的露珠,将落未落。
她突然想到铃兰有个“淑女之泪”的雅称。
莉齐娅小心地把这支花拿了起来。
因为身后大家都在等着开门。
约翰爵士习以为常,“哈,又有谁来拜访了。”
再一看盘中也没有名片。
趁他们在热烈讨论是谁,怎么这样时。
莉齐娅悄悄地看了眼手心。
那根花枝背后藏了张小纸条。
她忍不住笑,熟悉的笔迹。
“小姐,等会见。”
背面——
“我能邀请您去场音乐会吗?”
下面细细注释的一句:
“我怕我一不注意,您就被别人偷走了。”
莉齐娅眨眼一笑,把这张便条和那支铃兰捏在手中。
这一切被旁边的菲尔德先生尽收眼底。
她脸上小女孩的欢喜实实在在。
他好像一下猜到是谁了。
果然还是年纪相仿比较好,这样的情态旁人都看了欢喜。
菲尔德先生突然想。
莉齐娅原本还对这份爱有疑虑,但看到这个后,却是什么都不纠结考虑了。
她喜欢和莱克相处,喜欢他这一点点恰好的小心思。
她迟早会爱上他。
这种感觉跟以往都不一样。
就像是每天平白多出份期待,着色都变得多彩起来。
进去后坐了不久,菲尔德先生就决定告辞了。
“毕竟我来伦敦是有事情要办。”
“晚上是来不了用餐了,有位朋友约了我。”
“明天见,莉西。”
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因为他走后不久,伦敦的追求者们开始来拜访了。
约翰爵士忙着和他的代理人在书房会面。
玛丽姑妈乐于跟她多年未见,好不容易能聚一起的小姐妹喝茶。
埃德蒙接下了这项重大的职责。
那些年轻先生们看到这位小姐身边的男人,关系亲密,面容英俊。
一开始还以为是竞争者。
知道是兄长后,松了一口气,但有些许的忐忑。
在经过埃德蒙方方面面的盘问和审视后,他们反而觉得不如是竞争者了。
埃德蒙丝毫不留情面,这些先生身上的恶习缺憾,道德品质再到能力智慧的不足,都被挖掘得干干净净。
莉齐娅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突然发现昨晚莱克表现得太自然了。
他的举止远比他的年纪成熟。
是什么让他刚成年就要学会这样?
埃德蒙一开始倒还好,后来脸色渐沉,疲于应对。
百忙之中他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说平日里真是难为她了。
女仆收拾起招待完的茶具。
趁上一位先生离开的间隙,莉齐娅笑问着,“埃德蒙,怎么样。”
她哥哥黑着脸摇了摇头,想说他怎么敢的,克制着礼貌地说了句,“我想那位先生没认清自己。”
莉齐娅忍俊不禁。
他指的是来访的拉什沃斯先生。
这位好人一直坚持到现在。
刚才他紧张到甚至打翻了杯盏。
但确实一脸自信的模样,深觉能得到眼前小姐兄长的喜爱。
“莉西,我真的不能容忍你和那种人相处。”
埃德蒙揉着眉心。
“所以我帮你拒绝掉了邀请,我用了要上街去订做衣服的理由。有点擅作主张。”
“不,这得谢谢你,埃德蒙,毕竟一位年轻小姐不好主动开这个口。”
埃德蒙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叹了口气,“莉西,你在伦敦真是辛苦了。”
莉齐娅被他感慨得哈哈大笑,“别这样说,埃德蒙,还是有许多不错的朋友的。”
这么一对比,他对昨晚那个漂亮青年都看得顺眼起来。
至少人家生得一等一的好看,穿着也不花哨,十足体面从容。
dandy的时髦风气对埃德蒙来说实在超前了。
说话也好听,虽然埃德蒙更欣赏内敛沉稳的人。
他撑着脸,若有所思。
突然认真问道,“莉西,你在伦敦真的开心吗?”
莉齐娅想了想,这里的活动比乡村多得多,她天性就是爱热闹的人。
“开心吧。埃德蒙。这里有去不完的舞会,剧院音乐会和茶会晚宴。我挺喜欢认识一些新的朋友的。”
兄长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他看着精致的壁炉钟,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离开了,随时可以找我。”
无论他在哪里,都会赶到伦敦。
莉齐娅嘴角含着笑意,“所以我们是和解了吗,埃德蒙,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有吗?我……”埃德蒙想了想这段时日的逃避,说不出话来。
“都过去了,你还是我最好最好的兄长。”
莉齐娅一歪头。
“对了,莉西,本来有件事我要写信告诉你的。”
“是什么?”女孩亮了眼,“不会是你在布里奇给我找了个嫂嫂吧,什么样的,要不然我可想不到有什么事你会通知我。”
埃德蒙无奈地看着她。
莉齐娅靠在沙发上,笑嘻嘻的,“好吧,我不开玩笑了。关于什么?”
“你还记得斯通先生吗?”
她坐直了身,满脸不解,“当然,发生了什么?”
伦敦的一名商人,正是之前木杆铅笔的经销商。
这事是埃德蒙全权经手的。
他从未质疑过妹妹的奇思妙想,努力帮她实现,当时她毕竟十二岁,年纪太小。
她只提供了一开始的构想和详细的设计图。
关于铅笔芯改用黏土做增固剂,石墨和粘土不同比例混合,分出更适合测绘,书写还是绘画的种类。
硬俸虰,和数字标注。
一开始混合的实验,都是埃德蒙买来的材料,还给她搭了个小实验室。
莉齐娅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样的想法真的很令人叹服,非常完备的科学体系,这是她受过教育后养成的。
所以莉齐娅一直坚信她和常人没太大不同,也许要聪明一点,但她的成就建立在足够的受教育基础上,她很幸运。
每个女孩都能做到,为什么非要让她们只能学习礼仪音乐,绘画歌唱,缝纫编织,不是陶冶情操就是为了家庭生活,其实也会有通识教育,学习一部分的地理和历史。
但是太浅显了。
埃德蒙知道妹妹从小就很聪明,他不质疑她,虽然不太懂但乐意在身边充当助手。
她写了个详细的研究报告。
虽然莉齐娅对木杆铅笔没有注册专利权的意思,但埃德蒙跟她做了商量后,决定还是对她的实验成果给予保障。
埃德蒙没有找代理人经手,而是亲自经营。
通过同学朋友的人脉,和在伦敦海伯里之间的来回奔波,找到了个合格的铅笔经销商,和愿意投入生产试点的厂家。
这方面用了很久,还好莉齐娅事先确认了统一的生产标准。
再经过对工具的改良研究,和熟练工人的养成。
铅笔生产终于走上正轨。
遗憾的是他不能告知所有人这是他妹妹做出来的。
甚至只能用他的身份全程联络接洽。只有专利权上是她的名字,还是以兄长为监护人的前提下。
木杆铅笔被许多人模仿,但hb的分类是斯通先生进行垄断的独家秘器。
没人知道配方,同行想要复刻,往往造出来的不尽人意。
莉齐娅的全部构想没被完全实现。
现在对铅笔的需求没那么细。
所以目前只生产了2b , hb , 2h三个型号的铅笔。
2h型号尤其受军方偏爱,每年有大量采购。
政府和银行职员发现2b的很适合在纸面书写。
笔墨浓黑,使用流畅。
皇家美术学院的一部分先锋画家,提倡用斯通牌hb铅笔进行起稿。
方便修改擦除。
2b铅笔还能用来画素描速写,比炭笔方便携带。
五年时间内,人们的书写习惯悄然受到了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铅笔容易褪色不好保存,它的便携和好用度都能取代墨水笔了。
斯通先生坚持每月都往账户汇来一笔钱。
他和他朋友合资收购了一家小铅笔厂,一开始还是亏损状态,做了不少改进研究。
但汇来的钱不变,且逐年增长。
每三个月还会出具详细的财务报告。
也是由此莉齐娅发现斯通先生是个相当会做生意,同时又很有信誉的商人。
莉齐娅保有20的利润分红。
这账户是在埃德蒙名下,她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关注过。
可能下意识觉得是笔小钱。
但听埃德蒙说明后。
第一年是三百镑,到现在已经每年有八百英镑。
所以她账户上,现在已经有——
“三千英镑?天啊,埃德蒙。”
其实对她来说不是很多。
但可是她自己赚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唉!
不是每个月等着父亲发的零花钱,也不是等出嫁才能有的嫁妆。
她有五万英镑,每年能有两千五百镑的年息,但对她只是个数字而已。
但现在她居然,能有一年八百镑的固定收入,甚至还可以增长。
“是的,莉西,我开的是独立账户,你可以自由支取,签你名字就可以了。我加上了你的,不用填爸爸名字。”
莉齐娅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埃德蒙愣在那,手足无措。
“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莉齐娅抱着手美滋滋的。
自己赚钱的感觉太奇妙了。
她上辈子也会卖卖画,撰稿之类,但都是全凭兴趣。她不太缺钱,就无从动力去赚钱。
她父亲亏空的几十万英镑她也赚不到。
到最后好像只能去结婚。
埃德蒙心跳好久才歇。
他看着妹妹正高兴的模样,没提醒经商对于乡绅阶级,尤其一位年轻小姐来说是很不体面的。
约翰爵士也有生意,但都是海外那些,涉及到土地的收入,无损他绅士的品格。
单纯的经商或者开办工厂,通常被人看不起。
莉齐娅则在想,经商还真是赚钱啊。
不过要她当商人,处理各种货款的事,还要联系生产商,想怎么把货物卖出去卖个好价,找什么渠道销售,日常联络友商如此等等,她可干不来,动不动就要周转资金或者去银行贷款。
压力大极了。
感激有斯通先生这样的人。
她决定继续当这个幕后的人物。
她才不会那这笔钱去买东西,她零花钱已经够用了。
她想做点适当的投资。
莉齐娅做这些东西全凭兴趣和需要。
她想要好用的铅笔,就投入了一整年,灰头土脸搞她的小发明。
那现在正好,她想改良钢笔。
另为了回报斯通先生的兢兢业业,她决定再提一个新点子。
莉齐娅一下就把今年的目标盘算全了。
“对了,埃德蒙,你必须得分走一半。”她亮着眼。
埃德蒙摇着头,“不用,莉西,我不缺钱。”
“你在撒谎,你现在一年的收入也就不到两千,我厉不厉害,埃德蒙。我现在赚得有你一半多。”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那你跟我合资吧,当我的助手,到时候分给你一部分。不要拒绝,埃德蒙,想想你以后要用这点钱养一大家子,我是在帮你。”
她说得头头是道。
莉齐娅喜欢这些。
让她生活充实和有满足感的事。
果然人还是动起来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