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俱乐部二楼有一些私人房间,专门用来办公。
亚历山大理查德莱克是财政部秘书团的一员。未来有望竞争首席秘书一职。
他本科毕业于牛津大学古典学,继而去爱丁堡大学深造,修习政治经济学。相当开拓创新。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跟随父亲的脚步,加入托利党派并在北安普顿的一选区获胜。
虽然有操控选区的嫌疑,但是并不影响他突出的能力,仅用五年时间就达成了不少成就。
但因为爱尔兰天主教问题,他和他父亲这两年闹得很不愉快。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赞成宗教解放和信仰自由。
成了托利党中特有的激进派。
但同时他又反对议会改革和衰败选区的削减。
毕竟是传统的土地贵族。
伏案的男人抬起头,他正在看政府的财务报告。
最近他的关注点在于文官体制的改革。混乱的政府官员任命,导致每年大笔不必要的财政支出。
这位先生尤其高傲冷漠,跟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他和他兄弟的额头鼻子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偏灰,发色更褐。
脸庞棱角分明,带着无端的威严,他弟弟很漂亮,他却是完全英俊的长相。
他年长五岁,在弟妹的眼里长兄如父,跟他们不太亲近。
“六月份议会将会进行补选,亨利,我建议你参选。”
看了他一眼,继续看起手中的材料。
“兄长,您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个吗?”莱克露出微笑,他关上门。
“我还以为你在西班牙呆够了。”他淡淡道。
莱克坐了下来,说起了他的计划,语气轻松,吊儿郎当的模样。
“是啊,兄长,我打算四处旅行,随军调动,或者谋个秘书的职缺,到了年纪就去学习法律。”
“不错的构想。一下浪费四年的时间。”亚历山大嘴角勾起,讥讽道。
他是个工作狂,对这方面一向不能容忍。
翻着页,轻皱眉宇,“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不想去父亲操控的那几个,那就换个竞争激烈的大选区参选。”
“不,兄长,我只是单纯没兴趣和懒惰罢了。”
莱克笑嘻嘻的。
他知道怎么样能让他这个兄弟生气。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最近有了结婚的打算。”亚历山大习惯了他这样,手持蘸水笔勾勾画画。
莱克收了笑容。
听他兄长道,“毕竟,你最近和一位年轻小姐来往甚密。”
他语气平常,只是在陈述事实。
漂亮青年眸色一下冷淡。
他皱着眉,“你监视我?”
“你那点骑兵俸禄可养活不了一个家庭。”
“我只是提个相当合理的建议。”
“参选议员再进外交部任职,你会很有成就,并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亚历山大看着他,没有多余的情绪。
莱克眼神渐冷。
“另外,我得提醒你,父亲不会同意。”
漂亮的年轻人攥紧了手。
他兄长总喜欢这样,把赤裸裸的事实撕碎摆在他面前。
莱克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呢?”
“随便你。”亚历山大做着计算,填上了一个准确无误的数字。
“那女孩的嫁妆太少了,你是次子,亨利。”
莱克奇怪地皱起眉,“什么?”
“我们父亲不会看得上五千英镑的嫁妆。”亚历山大抬起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莱克神色复杂。
“你把马车给了那位格林小姐,自己步行回家。我记得你跟已故的老萨雷很有交情,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这才对一位身无分文的孤女格外关照,并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我告诉过你,少有这种救世主的心态。”
莱克一扬眉,刚才的郁气烟消云散。
他表情古怪。
“兄长,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抿起唇,“我和那位格林小姐没有关系,恰好只是路过,借给了她马车,仅此而已。”
“我希望您能少点揣测,维护好这位小姐的名誉。当然这可能是您职业带来的毛病。”
莱克笑容扩大,“另外我想比起娶一位五千英镑嫁妆的女孩,父亲更在乎的可能是——”
“亚历山大,你在圣詹姆斯街有一位关系过于亲密的朋友,不是吗?”
他兄长的神情难得有点波动。
他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你能监视我,我也能关注你,哥哥。”
莱克挑着眉,他表情格外冷酷。
“你每年在她身上花费三四千英镑,你好像投入了超过她身份的感情,亚历山大,这很危险。”
一向漠然的男人,头一回没有反驳。
莱克心想,他猜中了。
“我希望您以后能对我的私生活少点关注。我也能保守住您的秘密,兄长。”
莱克一脱帽子。
“你把你这点聪明,用在正途上就好了。”亚历山大低头,继续着他的工作。
莱克嘲笑着,
“兄长,不用您提醒,我也了解我们的父亲,要不是那几位大人物的女儿没到年纪,他迟早会把我们都打包送过去。”
“啊,是啊,再等上十几年,等我们四十岁时候,正好就可以了,希望到时候我们能竞争过那些年轻人。”他嘴角讥讽。
“毕竟,一个&039;门当户对&039;的妻子多么难得。”
他咬着重音,坐在那神情恹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兄长。”
“希望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
莱克默然。
正要告辞,开门进来个人。
“我真是烦透了,莱克。我们的军费还没有着落,那位却要在摄政公园修建乡间别墅,还有一条摄政大街,涉及到公共方面,议会这边得要拨款。”
莱克指的是亚历山大。长子在场情况下,才能被称呼r+姓氏,次子只能是r+名字,便于区分。
看到里面还有个人时,没有惊讶,
“啊,这不是亨利吗?去年我没见到你,你应该也成年了,是去哪了。”
莱克认得他,行礼道,“阁下。”
利物浦伯爵,目前在内阁出任陆军与殖民地大臣。
莱克知道,他和首相都支持威灵顿子爵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半岛战争,努力说服议会筹集军费。
那位指的是现在的摄政王,他挥霍无度,债台高筑。
“啊,亨利,你怎么没进议会。去年是去了国外吗,在哪位大使身边任职,我敢说,你十几岁时我就看出来,你绝对是个这方面的料。”
他手里拿了一大沓文件,放在桌上。
亚历山大冷笑着,“我这亲爱的弟弟,参了军,在西班牙呆了一年。”
利物浦勋爵想了想,“是在威灵顿身边当副官吗?也算不错的职务。告诉我,威灵顿在西班牙怎么样,他可全靠我这位老朋友支持着。”
莱克开了口,他冷静道,“不,阁下,是军需官。”
买官中都最好买的职务。
“威灵顿子爵一切都好,他表达过对你们的问候。”
“军需官?”这位勋爵关注点全在上半句,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喃喃道,“好吧,我真是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莱克告了辞。
听他们讨论着。
“反正我们提什么那群辉格都会反对的,赞同拨款吧,拒绝的活交给他们。”
“那位怪不到我们的头上来。来吧,让我们看看威灵顿又给我们出了什么难题。”
莱克关上了门。
他彻底认识到了摆在眼前的困境。
他不想被他父亲控制,被家族约束,但不这样的话,他又没了掌握人生的能力。
……
莉齐娅看中了一块宝石绿的料子。
十分鲜亮明丽,流光溢彩,泛着金色的微光。
仿佛掺着金线织就,流动着,波光潋滟。
可惜是丝绒材质。
但她还是挪不开目光。
店员竭力向玛丽姑妈推荐,因为丝绒这种华贵料子多是已婚或者年长妇人穿着。
未婚小姐更提倡朴素美,选取符合她们年纪的材料,比如这几匹波纹绸和带着简单刺绣的薄纱,纯洁轻透。
深色艳色都不被提倡。
她看中的这件深绿色的料子,哪哪都不适合她。
不是年轻淑女该买的。
但是她想要。
她那股子叛逆的气质在悄悄作祟。
为什么不呢。
店员介绍着,这可是法国纯手工的丝绒,跟那种机器造的可不一样。
低调精致,华美闪耀。
因此卖到一码十英镑五先令。
光买布料,不算其他装饰就要花掉七十三英镑。
这种料子昂贵脆弱,要找最好的裁缝制作。
莉齐娅徘徊看了许久。
还是埃德蒙开了口,“莉西,喜欢就买了吧。”
眼神示意着,可以用他的那笔钱。
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
玛丽姑妈开了口,“艾德,年轻小姐可穿不了丝绒。”
但是埃德蒙看了看妹妹眼中的希冀,有些犹豫。
莉齐娅不再纠结,终于请求道,“姑妈,我想买它。”
店员被这话吓了一跳。
眼前的小姐实在美丽,穿什么他都毫不怀疑会非常好看,最普通的料子都能被她穿出别样的气质。
但是她年纪这么轻,哪能穿这种贵妇人的衣料呢。这太出格了。
就算想要,监护人也不会允许的。
莉齐娅把这块绿色丝绒比在身上,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眸。
恰如雪堆里突显的那一抹惊人绿意。
流动的微光衬着那头光彩照人的金发。
旁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确实很美,再也没比它更合适的料子了。
这材质太过昂贵,又简单到没有多余的织花刺绣装饰。不太符合年长女士的审美。
进了这一匹后,久久无人问津。
如今来了个主顾,就算有悖常理,店员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笑着推销了出去。
莉齐娅说服了姑妈,她已经有了想法,做成最简单的样式,只有腰间饰以金丝腰带。
古希腊侍女的装扮。
这样足够低调不太华美,能显出料子本身的质感。
她喜欢这块丝绒上的流光溢彩,就像盛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光。
玛丽姑妈嘟囔道,“莉西,这太大胆了。不过我敢说,你会在伦敦引起新的风尚。”
莉齐娅终于挑到了最满意的舞裙。
顺便去最知名的裁缝铺,着手订做去了。
……
卡厄姆男爵府中,仆人送来了下午茶。
这位勋爵嗜酒到下午都要喝两杯波特酒的地步。
“不要跟我报告你的学习进度,听得头痛。”
“让我们来说点实际的事。”
他转而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对2月份通过的死刑法案怎么看?”
詹姆斯布朗直视着他。
那双耽于酒色,却十分锐利的眼眸。
他目光没有躲闪,冷静地陈述着观点。
“那么你目前对美外交政策什么看法?”
“说说俄英联盟,如果你是外交部秘书,会怎么应对俄罗斯大使及其夫人?”
“分析一下现在欧洲局势。”
“怎么看待去年通过的纸币政策,你对财政危机的看法如何。”
“如果是你,你觉得现在最迫切的法案是什么?”
“让我们来谈谈改革,你会怎么做?”
……
“孩子,你说了实话,我很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可惜了,像你这种年纪的但凡出身好一点,完全能当选进入下议院。”
卡厄姆男爵靠在椅背上,轻松微笑。
“你知道,我是十九岁破例进去的。”
“你有天赋,但是你这样的主张,不会讨喜的。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激进派往往是被排斥的对象,你没有家族的助力。”
“你不太适合外交,你没有那么圆滑,太过锋芒毕露,也许该把你雄辩的才能放在正途上。”
“财政方面你也不敏感,你的优点是洞察力和口才,你能很轻松地说服别人,达成目标。”
他直截了当。
“谢谢,阁下。”
“你很适合成为个辉格党人。”
卡厄姆男爵审视着他。
詹姆斯布朗忍不住想。
这是他想走的路吗?
辉格党再怎么样,也是新兴贵族。
他反对贵族政治,他想要的是民主共和。
但是他知道,这在现在的英国不太可能。
他只想成为推动时代发展的奠基者,埋下一块块铺垫的基石。
为了达到议区改革和选举权的目的,他想动摇根本的立法,就要入选下议院。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正走向和初心相反的路。
他自己找出来的路。一条别人看来是妄想的路。
“我如果是你,会继续辩护律师的职业,凭借诉讼积累名望。再到资历足够,拉取选票进入下议院。对于你来说,三十岁时能做到,已经算很有成就了。”
“但是,这些需要经济支持。”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必须对你的婚姻慎重。在你有所成就之前,不要轻易结婚。你需要一个富有的妻子,给你提供经济支持。”
“鉴于你的出身,我很直白,你的选取对象最好是商人的女儿,足够有钱,不要考虑其他。”
“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就要明白有许多东西是要舍弃的。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辉格党人的境况,我敢说二十年内都不会有很大改变。你年纪正轻,就要在反对党里蹉跎掉最好的岁月。”
“我早已经历过那个辉煌的时代,完全满足。但是你不一样。”
卡厄姆男爵吸着鼻烟。
眼前的青年只有二十三岁。
但他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沉着冷静。却又不失那一点人性的光辉。
他欣赏他,另一方面想知道他在名利场中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缺点是太骄傲了,他从不向任何人低下头颅。
他没有贵族的出身,却连带着灵魂跟君主一样骄傲。
但他也有野心,这和他的骄傲一起把他撕成了两半,矛盾而又和谐。
“另外从政,你除了名声不会有太多收益,可能到最后负债累累。背后没有家族支撑,没法轻易走这条路。”
詹姆斯布朗觉得他正在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但这样如果能换取千千万万灵魂的拯救,他是愿意的。
他心中有个理想国,他不羞愧于他的出身。
这让他一生都有所追求。
“下周我会带你去布鲁克斯俱乐部吃顿便餐。”
卡厄姆男爵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看着他的那身穿着。
“我的建议是……”他眼神挑剔。
詹姆斯布朗表明他花了三十英镑新做了个套礼服。
那位男爵发笑,“好吧,我会带你去订做身衣服。这种——”
他摇了摇头,“不行。”
“人靠衣装,有时就是这么肤浅,如果你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先要做好表面功夫。”
布朗想了想自己一年八十英镑的收入,花掉一半钱去订做的礼服,却完全上不了台面。
他真正意识到了他想跨越的沟壑。
青年以为自己有足够理想和信念可以支持。
却不知道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追寻着他自己的道路,时有动摇,但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