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家人在一起,就算没有晚间的活动,也变得充实起来。
莉齐娅聊了会天,十点后跟他们道了晚安,上楼睡觉去了。
她卸了装束,躺在了床上。
写了日记后,又看向床头放着的那摞书。
莱克上次带来的。
她伸手拿了一本,不过是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
卷一。
莉齐娅看过这套书,一开始印象不深。
后来因为这辈子能看的书太少,所以没事干的时候,无聊又看过几遍。
大卫休谟的史学成就在于,他尝试把历史拓展到了更丰富的内容,而不只是战争年代记和帝王世系。
翻开后,一切跟记忆的一样。
不同的是旁边细细的注释。
认真的笔迹,却不严肃,自在潦草。
有对其中的某些事实性错误的纠正,标注了来自哪哪文献资料。
还有一些有趣的思考,引经据典,联想到了什么内容。
段落末尾写就了一些字句,联系古今,有希腊文拉丁文,有法语德语。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用最舒适的方法给自己标记。
这本书的主人学识非常渊博,又有一股钻研考究的劲。
这些注释下,这本英格兰史成了全新的一本书。
莉齐娅一页页地看着,没有略过一处。
通过另一个人的视角认识着。
她渐渐沉浸其中,记住了其中提到的一些书名,准备哪天找来看看。
她好像在跟书主人隔空对话。
看到了一个青涩锐意的青年。
这本书想来他看过很多遍。
除了翻阅的程度,还有注释的笔迹。
有新有旧,有着划掉补充的几处,也有对前几年观点的推翻重来。
他始终在思考,并不停止。
多么有趣。
莉齐娅忍不住拿来本子,跟着一起做起了笔记。
她发现她只是不了解他。
越了解他,她越喜欢他。
莉齐娅看了四分之一。
她合上那本笔记。
突然对莱克有了新的认识。
她喜欢聪明人,喜欢思辨的人。
他非常的优秀。
莉齐娅决定明天告诉他,最好把剩下五卷都带过来。她会认真了解他的。
……
莱克处理完信后,有些厌烦了。
他决定去隔壁坐坐。
跟菲茨威廉相处时,两人都不需要说话。
霍德尔伯爵府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这张面孔。
被请进书房后,桌上摆了用过一半的便餐。
莱克一看就知道他这位表兄没好好吃饭。
他没出声打扰,自在地找了个壁炉边的位子,舒适地坐下。
菲茨威廉勋爵只冲他点头,低头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莱克看了眼,是一本数学期刊,菲茨威廉正在纸上进行着计算。
不是他以往喜欢的几何,噢,最近正兴起的微积分代数。
这位年轻勋爵最喜欢的晚间游戏。
莱克随手挑着书看,在那些欧拉的著作《微分学原理》《积分学原理》,和拉格朗日的《分析力学》《函数计算讲义》中,他总算找到了一本《声和光的实验和探索纲要》。
托马斯杨?莱克对他语言学方面的研究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伸手拿过来看看。
虽然他在公学里头,读过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自学过希腊文的欧里几德的《几何原本》,和拉瓦锡的《化学纲要》,但只是泛泛了解,没那么感兴趣。
他数学还不错,仅用于必要的计算。
他表兄对此十分地有天赋,他是少见不喜欢社交的人,更愿意呆在书房看着这些枯燥的书。
关注着最前沿的,数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学,生物学等方面的学术成果。
异类到经常要被朋友们拉出去强迫社交。
毕竟他是一位伯爵的继承人,未来的霍德尔伯爵。
菲茨威廉是完全的自然科学的爱好者。
原来是关于光学,莱克看着里面的内容。
安静地一页又一页,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的沙沙作响。
光和声音一样,是一种波?
双缝干涉实验?
莱克坐直了身,仔细地看着。
他和菲茨威廉的爱好截然相反,但对真理都有着热情。
他看过牛顿的《光学》,里面说光是由微粒组成的。这位托马斯杨质疑了权威。
光的干涉性质,光以波动形式存在。
“你怎么看?”菲茨威廉停了笔。
莱克眼睛发着亮,“为什么不呢?”
他觉得那个论述非常的合理。
只是——
菲茨威廉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放下纸笔,起身道,“跟我来。”
他们去了一处暗室,这位勋爵的实验室。
他把整整半层都改成这样,里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
“你还记得我们做过的色散实验吗?”
“记得,需要一个三棱镜,太阳光通过时变成了七种颜色的光。白光是由多种色光混合成的,多么不可思议。”
那个实验很美,他们小时候,在夏天的一个小黑屋子里,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一束白光照进漆黑的屋子里,透过三棱镜,在墙上呈现出美妙的光谱,强烈的光照对比让他们记住了这样的色彩。
莱克跟在后面,明明菲茨威廉这么沉默寡言,说的话也不好听。
但和他相处就格外愉快,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就是在这个实验的论文中,牛顿提出光是由一群不同色彩的微粒复合而成,在碰到三棱镜之后,又分解为不同颜色的微粒。”
莱克自然地说着,他知道菲茨威廉提这个的意思。
他提到了惠更斯的《论光》和《光论》,关于光的微粒说和波动说引发的争议。
但是牛顿在《光学》这一论著中,奠定了微粒说的地位,此时他的对手惠更斯和胡克早已过世。
菲茨威廉点着了一支蜡烛。
就像双缝干涉实验里面描述的那样。
蜡烛的光透过开了小孔的纸,成了一个点光源。
在这个点光源后面,放上开了两道平行狭缝的纸板。
小孔射出的光,穿过两道狭缝,投射到后面的屏幕上,却形成一排很有规律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莱克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模一样。
真美啊。
他望着摇曳的蜡烛,和两个人的影子。
“如果光是粒子,那就会随机通过左边或者右边的缝隙,透过纸板后,屏幕上也应该是两条亮斑。但是现在,它们互相干涉——”
莱克蹲下来看着。
他很聪明。
所以他和菲茨威廉之间,不需要说太多废话。
“就像水波纹一样,波峰和波谷之间抵消掉,形成了暗条纹,波峰相遇的地方就是明亮条纹。所以我们看到了干涉条纹?”
他看着奇妙的双狭缝。
“明暗纹路间的距离,应该能通过计算得出吧。菲茨威廉?”
“是的。”
“惠更斯认为光是纵波。”
“所以这没法解释光的偏振现象。微粒说被干涉条纹质疑,波动说又被光的偏振现象质疑。”
他们静静地看着。
“我迷恋光。”菲茨威廉突然说,“它透过三棱镜能变成这么多的颜色。现在它又有了干涉和衍射还有偏振的现象,微粒还是波纹。”
“它就像谜一样。光的本质是什么?我们靠眼睛和耳朵认识这个世界,亨利。”
“人看到的一切,那些色光都是由红蓝黄三原色构建而成。靠眼睛,就离不开光,我为它着迷。”
他的灰色眼眸有了波动。
深邃的眉骨下,莱克还是看到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看到了最本真的颜色,亨利。我有点困惑,我想了几天都不太明白。”
“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莱克,为什么每次见到她,世界就像一下变成了彩色。”
勋爵困惑地托着下巴。
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难得地生动起来。
就像他解不出一道题那样,轻皱着眉。嘴角却是不自觉的微笑。
“我描述不出那种情绪,每到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奇怪。你知道的,就像被人拷问那样浑身不快。这是为什么。”
年轻勋爵轻轻地笑着。
莱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位表兄。
菲茨威廉低头挑拣着透镜,眼睫长长。
“亨利,你得看看这个实验。”
莱克一下猜出是谁了。
他五味杂陈。
看着这位聪明极了,一些方面却呆愣到难以置信的表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答案。
“我知道是为什么。”他轻轻地说。
菲茨威廉勋爵抬眼看着他。
“你爱上了她。”他肯定地说。
勋爵拧起眉,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字眼。
“是这样吗?”
“爱是什么?”他突然发问。
莱克垂着眼睫,轻声念着,
“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
他切实理解罗密欧了。
“……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是我并不喜爱这一种爱情。”
菲茨威廉自然接了上去,停下手若有所思。
莱克知道他肯定要找些实例来佐证。
才能确认这个事实。
和自己关系亲密的表兄,爱上同一位女孩,可真是不好受呢。
他们进行起那个马吕斯的光的偏振实验。
莱克忍不住想。
菲茨威廉,你疯了。
我们都疯了。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呢。
……
花园派对最适合穿白裙子。
莉齐娅穿着柔软的棉布裙,只在腰间系了条蓝绿色缎带。
裹着同色的薄纱披帛。
头上是精致的白色蕾丝发带。
她选了一串小巧的绿松石项链作为装饰。
哪哪看起来都合适极了。
撑了把细布阳伞出了门。
只姑妈和埃德蒙跟她一起,爸爸有自己的事。
克莱夫人相当时髦,容长脸蛋,细而亮的黑眼睛。
她拿着扇子高兴地迎接他们。
看到埃德蒙来时惊讶了一下,随即把他拉过去介绍。
埃德蒙被迫开始了他的相亲早晨。
这种花园派对,就是一群人看着风景,聊聊天,吃着早餐。
在摆着的小桌子上自由拿取,旁边还有乐曲演奏,比野餐要正式一些。
克莱夫人组织的,不过二三十人,都是伦敦的亲友熟人,莉齐娅在去年就见过他们。
她自在地社着交,选取点心配茶吃着。
不一会就融入了进去。
她和克莱夫人的长女伊丽莎坐在草地上。
她随她母亲,是个眉目飒爽的漂亮姑娘。
两个人聊着骑马的事。
莉齐娅刚来伦敦时就拜访了克莱一家。
和他们很是相熟。
克莱夫人住在公园巷。
有些距离,不像是领居可以随时拜访。
莉齐娅和克莱小姐约好了哪天一块骑马。
克莱小姐有个追求者,正跃跃欲试要跟她攀谈。
莉齐娅留了空间。
她这一走,在边上候了许久的绅士们围了上来。
她站在其中,尴尬地被他们献着殷勤。
埃德蒙在另一边也被介绍着。
最后兄妹俩终于逃了出来。
“伦敦社交季就是有这点不好。”
莉齐娅摇头感慨着。
毫无感觉的男士,相处起来简直是负担。
她和埃德蒙相视一笑。
在一边透气散起了步。
莉齐娅跟他聊关于钢笔的构想。
对话非常认真,并无半点旖旎。更别说这还是她的兄长。
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对外貌出挑的男女聚在一起,实在养眼,引得频频注目。
海德公园和肯辛顿花园被一条广阔的林荫道隔开,又被称作“骑马小径。”
莉齐娅挽着兄长的手臂,低头掩着唇笑。
身后突然停下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
驾车的人高高地坐着,一扬马鞭,嘴角带着骄矜的笑容,目光放在了那位男子的身上。
皱了一下后,上下轻松地打量,随即笑道,
“还真是巧啊,是你吗?莉齐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