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继续说着,“我会带她回海伯里,送去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她是个好人,她不止教女孩们礼仪缝纫和烹饪。”
“她还教她们基本的学识,不止成为主妇而是能够做到独立。”菲尔德先生接上。
中等阶级会习惯把女孩送去寄宿学校,有大小之分,高一层的能让女孩们至少学到能当家庭教师的学识,差一点的也能让她们掌握基本的听说读写,和处事上的能力。
上等阶级会请家庭教师,但也有的会送去教会学校,或者很知名的私人女校,那里都是和她们出身地位相似的,作为社交用途。
这种学校一般由单身女性开办,和后世那种女子学院不一样——提供系统教学的中等教育院校,与文法学校相似。
不止是学习装饰性的知识,声乐绘画等,还有更多学术性的,拉丁语德语法语,英国文学,算术几何,地理历史,神学逻辑,天文,自然哲学,道德哲学等等。
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学院还会从大学聘请教授,开办讲座。
女性能像男人那样拿到中学文凭,并通过这份文凭寻找工作。
恰好又能与女子高等教育接轨,促进了后来许多招收女性的院校机构和专业的诞生。
她好像看到了朦胧的方向。
为什么这个时代大众的声音被泯灭。
因为他们受不到足够的教育。
都在说没有政治权利何谈经济权利。
连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更无法为这些权利发声了。但缺少经济基础,又不可能接受教育。
一个恶性循环。
印花税和纸张消费税,使得报纸和书籍昂贵,普通人接触不到。它们又被称为“知识税”。
再到笔纸的限制,羽毛笔是消耗品,使用寿命最多一周。银行职员那种高强度文字工作,一天就要消耗五支羽毛笔。
每只鹅一面翅膀上只有五根羽毛适合做笔,右撇子用左翅的部分才便于书写。
最便宜的羽毛笔单支也要卖到一个便士。
成捆买会便宜,一先令能够买到二十支,买两百支的话只需花九先令。
但底层人消费不起,就连时兴的泉水笔,实际上也价值不菲,且并不好用。纸张,也许以后印花税废除后可以用废报纸代替。
现在无论什么样的纸,都很珍贵。
中等阶级的家庭把孩子送去学校写字,一开始都用的石笔石板,避免对纸笔的浪费。
人们如厕没有专门的厕纸,这东西要在外面去买简直不可思议。他们会把报纸,广告,纸袋和旧信封裁成小方块,自己制作。
但舍得用这样的已经是中等家庭了。
再底下的还是用布条,或者更简单,木片。
伯伦特家是从外面买柔软的草纸,看起来多么难以置信。
莉齐娅突然觉得,她关于钢笔的想法,像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书写工具的改进,加上蒸汽印刷,造纸,会带来教育上的更新和变革。
钢笔尖刚出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用羽毛笔。因为钢笔尖容易钝,转折生硬不够流畅。
但是,足够便宜呢。
更多的人能受教育,能识字书写,这种困境会不会少点呢。
这就像普罗米修斯偷来的那枚火种,一下给她眼前展现光明。
“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每年要支付十英镑,最基础的那种。”
菲尔德先生开口说。
“我会从我的零花钱里支出这笔。”莉齐娅没有犹豫。
他不能理解她,但他会支持她。
她突然想做更多更多。
“在回海伯里前,我会让她跟着史密斯小姐学习,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让她长歪,史密斯小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小姐成人后,家庭教师一般会被辞退,另谋高就,她和父亲姑妈都舍不得史密斯小姐。
正好可以留她在身边。
“莉西。”菲尔德先生托着下巴,沉思着,“这两个其实不太一样,嗯,你一年雇佣史密斯小姐花费多少?”
“四十五镑。”比寻常的家庭教师待遇高点。
她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
“我知道史密斯小姐不会拒绝你,但是,这样的话,这个孩子的身份就更值得商榷。”
莉齐娅沉默着。
只有出身上层的小姐,才会拥有一位家庭教师。起码两千镑的收入才承担得起,这和几百镑百镑都能支付的寄宿学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她在这方面区分不明显,在她看来都是受教育。史密斯小姐没教她太多,大部分她都会了,她更看重陪伴。
让史密斯小姐去教导一个仆人,她会伤心的。
她毕竟也是出身不错的好小姐,母亲是牧师女儿,父亲是个军官,双双早逝后寄居在舅舅家中长大,才不得不出来当家庭教师。
“你对她的偏爱有点明显,这会让她的地位不上不下,她是个仆人,莉西,但是待遇却跟小姐一样。”
“她不是生来就要当仆人的。”
“其他仆人也不是生来就要做仆人的。你不能把她们放在不对等的地位,既然都是签订了同一份契约,就得有相同的待遇。”
这个社会最看重人与人的契约。
“如果把她提到这样的位置,以后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可以安放的家庭。这也是我所担心的。现在的生活标准过高,等长大后身无分文,你该怎么让她接受这样的落差。”
“你怎么确定她以后的道德和品行无可指摘,她是否会做一些损害你的事。真的做了,你又该怎么处理?”
“先生,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菲尔德先生毫不否认,
“你知道,我一向相信人是生来就带有恶意的。只不过后天的教育能让他们自我约束。”
“那我不会心软,我会尽我的能力去引导她。但是我的能力不够,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所以——”她理清了之前的想法,
“我会让史密斯小姐引导她,她是个年长有经验的女性。不会有特殊的待遇,只是监督的作用,女主人有管束教育仆人的义务,先生,我记得您告诉过我。”
菲尔德先生点点头,“那然后呢?”
“等回了乡下我将给予资助,正如我所说的,我会保证她受教育。”
这样无疑多了许多责任。
莉齐娅思索着。
“独立,莉西。”菲尔德先生看着她,“你做的够多了,你不必铺平所有道路,你要让她学会自力更生。”
“那看她自己的努力和成就,如果可以我会介绍她成为家庭教师。”
“莉西,我不怀疑你认为家庭教师是个好职业,事实上,它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这意味着,这个女孩没法结婚,她到了相当尴尬的地位,她受过教育,没法和原阶层的人结合,但往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接受她。”
菲尔德先生直白地说。
“她没有财产,家庭教师这个职业,也限制了她所有的可能。”
没有足够的财产,大部分人都需要婚姻过活。
没钱的男子会想娶个有钱的女继承人,保证父亲死后的开销。
没钱的女子如果不想在父亲死后流离失所,或者依附兄长过活,那也只能结婚。
男人们能从事一门职业。
但是女性不一样,最好的只有家庭教师。
最多一年四五十镑。
而且家庭教师的地位也很低。
和仆人无甚差别。
中等阶级的女性除非毫无办法,都不会轻易地去做家庭教师。
一旦如此,就很难有适当的婚姻了。
往上体面的家庭不会接受,往下她们也不会嫁给劳工阶级。
受过教育,有知识才能,却要无限跌落,处于不对等的处境,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她母亲对她有打算吗?”
“去当学徒,成为女裁缝。”
这样,她完全可以找个熟练的手工匠人结婚,夫妻俩加一块有至少一百多镑的收入,经营起一个家庭。
因为没有向下结合的忧虑。但受过足够教育后,不会和这个阶层有共同话语。
家庭教师,最容易高不成低不就了。
“莉西,我从你眼中看出,你觉得家庭教师比女裁缝高尚。”
菲尔德先生尊重每个人,他觉得付出劳动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
但他不知道知识对于一个女性的重要性。
“我想给她看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可能。”
“对于有部分人,过多的教育反而是种负担。”
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能力和思想不匹配,是最痛苦的了。
她能懂得。
她上辈子的困境就是如此。
莉齐娅决定了,“我会问她想要什么,让她自己决定。”
是家庭教师,学识丰富,兜转在雇主之间,孤独终身。
还是学门手艺,快乐坦荡地过上圆满的一生。
菲尔德先生眼里带着些赞许。
“莉西,我想我的担忧减少大半了。”他坦然道,“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些。”
“你考虑的太周全了。”这位绅士感慨着。
“先生,那您一开始想的是什么?”
“我只是害怕你把美好的生活展现在她们面前,再轻飘飘收回去,这很残忍。”
菲尔德先生评价道,“女孩,你对什么的兴趣都失去的很快。”
莉齐娅红了脸。
这点被他说中了。
她在街上一时兴起提议完后,就毫无印象,也无期待。
如果不是吉斯太太真来了,她根本不会挂念这样一个人。
莉齐娅太自我。
她的生活太多彩,她不会注意每一个人。
可怜的注意力都给她的家人朋友了。
就连最亲近的他们,实际上也没收到多少。
她更关注自己。
“我不会厌烦她们的,先生。”莉齐娅保证着。
“我毫不怀疑,正如你所说的。你会让她们有谋生的技能,而不是依附即兴的施舍而活,我很感动。”
他终于给了她肯定,“你是个大女孩了,莉西。”
他伸出手,就像对待社交场合上的老友那样,两个人郑重地握了握。
“我想我以后得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你了。”
莉齐娅笑着,“我的荣幸,先生。”
她很喜欢和菲尔德先生谈话,她想他会是她一生的挚友。
他会把她看成孩子,却不会什么也不告诉她。
他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不是夸夸其谈,而是身体力行。
他从未轻视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