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克斯,怎么形容呢,明明一个不起眼的宅邸。
但是现在门前聚集着许多马车,基本上面都带着贵族纹章。
鲜红色制服的听差气宇轩昂。
从上面下来的人,身上华服,颈间珠宝流光溢彩,随手丢一块砖头能砸死三个伯爵,不是的话那一定是某个继承人。
(英国伯爵爵位最多)
莉齐娅去年只去艾玛克斯跳过两场舞。
那两场人不算少。
但今天尤其的多。
菲尔德先生忍不住感慨道,“伦敦的人可真闲啊。”
“他们实际无所事事,又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尽量显得忙起来。”埃德蒙锐评道。
他俩都不太适应这个气氛。
莉齐娅手里拿了把黑色蕾丝扇,一展开。
果然如她所料,她这一身淹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现在不过六点多钟。
但提前来的人已经不少。
外面铁栅栏的大门打开。
里面马车停了一堆。
像他们这种只能在外围。
正门傲慢地没有开放。
还没到时候。
女士们自然在外面披上一件斗篷披风。
还有许多是亮眼的裘衣。
莉齐娅和玛丽姑妈对视一眼。
这是第一场舞会,她们认识的人基本都没被邀请。
换句话说,没有跟人同行,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这样也太尴尬了。
他们下车。
莉齐娅没有摘下兜帽。
两位绅士站在旁边为女士服务。
还好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斗篷,罩住了纤细的身形。
现在,起码来了两三百个吧。
莉齐娅扫了一眼。
把宅邸前的庭院赌得水泄不通。
年长的母亲带着女儿,身边或者是有父亲兄长。衣着优雅,穿着低调大气,风格各异的绅士们围在一起谈笑。
他们打扮讲究极了,注意到投来的目光,就跟着挺起胸膛。
像一支支花的姐妹们,满是青春美貌,簇拥在一起。长手套,兰花的手型,法语的腔调。这里是展示她们良好教养,淑女姿态的地方。
相熟的男女士交谈,掩着扇子轻笑,衣香鬓影。有的站在那抬着下巴就有人围上来搭话献殷勤,有的要四处攀谈,但不失得体的微笑。
每个人都在拿出他们的资本。
艾玛克斯本质就是用来社交的。
一个集结了可以说是全国最优质资源的平台。
不止男女方面,还有政治外交,包括一些交易都能在三言两语中轻松地谈成。
像有的大人物平时都见不到。现在他们的妻女却要和大家挤在一起。
没找到认识的人,那只能互相地说说话了。
玛丽姑妈穿的是很隆重的缎子礼服,符合她这年纪的深色,肩颈是大片蕾丝。
戴了一整套她母亲传下来的大颗紫水晶首饰。
她摇着象牙扇子,跟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真热啊,他们一个个怎么来得这么早。”
两位男士轻松的很,互相看了看对方郑重,但是跟其他绅士对比起来完全不像话的礼服。
无奈地一笑。
这外面甚至都没喝的。
也没地方坐。
真的是把刻意敷衍做到了极致啊。
离他们近的会看一眼,窃窃私语是谁,但没贸然上来搭话。
即使现在正式的舞会还没开始。
因为艾玛克斯规矩很严,不认识的人只能等女主人介绍,不然会被踢出名单。
就算好奇也只能看看了。
莉齐娅想着那些为数不多的熟面孔。
没看到瑞文兄妹。
来的晚也有可能。
她都有点想念菲茨威廉勋爵了。
康斯顿子爵家呢,没瞧见。塔尔顿也是。
至少他们旁边没有。
不过人这么多,外头还黑乎乎的,全凭油灯和月光的亮度。
还有人要来,莉齐娅惊讶地想,不会今晚要来六百多人吧。
天啊,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容纳的下。
艾玛克斯二楼的舞厅顶多只能站三百人——适当的那种距离。
要是人挨人得成什么样。
莉齐娅跟姑妈说想出去透透气,反正离开门还早。
埃德蒙问要不要陪伴,她摆摆手。
“放心,人有这么多呢,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是谁,我就随便走走。”
她轻盈地从这里溜走了。
比起噪杂,交谈欢笑的人群,她更喜欢安静点的地方。
她虽然去年只来了两次。
但确实发现了一角往里的小花园,那里低矮的石梯扶手可以靠着。
当然,还能偷偷地坐上去。
就是脚没法着地。
她得坐一会。都站了半天了。
反正有斗篷不怕。
莉齐娅轻车熟路地拐进去。
人声在这完全能听到。
她舒适地往后一靠。
上面爬满了常青藤,熟悉的感觉。
手一撑就借力跃了上去。从这个角度那边的人群一览无余。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被别人看到也没事,她是来透气的,她又没和哪个男士过来。
可惜莱克不在这。
要不然可以带他来这。
风声吹过,她伸手摘掉帽子,享受夜里的凉风。
但就这一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背后一凉,手臂停了半天,缓缓地偏过头。
在扶手背后,更上面靠着一个黑影。
在死死地盯着她,猫儿似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发亮。
阴沉不善。
“上帝!”她惊呼出声,到一半死死地捂住嘴。
她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莉齐娅僵硬了一瞬间,移开手拂着嘴唇,略一偏头认真地端详着。
她大起胆子,伸手在眼前挥了挥。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随即没有移动。
保持着那种盯着的姿势。
像死人的眼睛。
不过还好是人。
莉齐娅稳了下来。
她刚才还以为见鬼了。
什么人会跑这来啊。
这里荒凉黑暗,另一边墙还倒了一半。
噢,除了她。
她决定不出声,看对方要做什么。
那人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眸尤其发亮。
哥特式小说里典型的反派人物。
住在古堡里的阴森伯爵。
莉齐娅抱着手死死地看着他。
他这么看,她也这样,看谁先认输。
他终于从探出半张脸,苍白像月光的肤色,却是极阴柔的少年脸庞。
莉齐娅完全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个小孩子。
但是对方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一句话也不说。
莉齐娅起初以为他是太傲慢还是怎么的。
但细看跟乔治弗雷和菲茨威廉那种都不一样。
她后知后觉着,他好像是一种被打扰了的不善和厌恶。
盯着她像看着死物。
毫无感情。
瞧着那阴郁的脸色,莉齐娅有点不寒而栗。
顺着皮肤密密麻麻地蔓延。
那对眼眸像摇曳的苍白火焰,衬得他宛如夜间飘荡的幽灵。
但他还是个小孩!
莉齐娅找回了呼吸。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好像比她年纪还小。
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被监护人带出来的男孩吗?现在孩子这么小就开始社交了吗?
男孩社交年纪没有女孩早。
二十岁出头女孩中算有了一定年纪,对男孩来说就是没成年还很稚气。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先生。”
她觉得称呼这么一个小的孩子叫先生好奇怪。
叫男孩,好像有点冒犯。
对方听到这个称呼时,眉毛轻轻皱了皱。
但是绷紧的嘴角总算放松。
像是炸毛被抚平的猫儿。
莉齐娅一下恍然,眼前这个少年。
正像只沉郁矜贵的黑猫,在冷冷地舔着皮毛。如果想摸他就会被抓破手背。
她好笑地看着这个对她抱有敌意的孩子。
他有着尖下巴,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的气质,过于纤细敏感,活脱脱的一个美少年形象。
苍白的脸色显得他更惹人怜惜。
他不爱说话,或者是不想说,可又让人责怪不起来。
“先生,我听说这里只能由女赞助人介绍。”莉齐娅欣赏够了,往一边坐了坐给他让了空间。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认识。就装作没见过吧。”
她想到了塞巴斯蒂安。
巧了,她对怪小孩最有经验了。
她没再看他,虽然很想说你长了张天使的面孔,却有股小恶魔的神情。
男孩回过头,偏长的鬈发拥着脸颊。
她随口跟他聊着。
她其实很想她的家人。不知道塞比过得怎么样。
“我其实有个——”她改口成了,“朋友,他和你很像,他讨厌所有人跟他亲近。”
他又幽幽看了过来,这次露出了整张脸。
左右面孔完全对称,这让他像个精美的陶瓷娃娃。眼瞳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莉齐娅没仔细看。
或许光线原因?
她忍不住笑,“你们长相风格完全不一样,不过气质很像,都很好看。”
她没指望对方回答什么。
男孩支着手,手指修长,白得发冷。歪着头,懒散地看着她。
“你太好玩了。”她笑意愈盛,大胆地说。
“真有人一句话都不说吗?”
她学着他的模样一歪头,俏皮一笑。
“你喜欢骑马打网…板球吗?我那个弟…朋友他一开始讨厌死了,我就天天拉着他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不会拒绝这些吧。
但他没有一个微笑。
“或许你喜欢旅行吗?”
他没有回答。
“啊!你还这么年轻,难不成要等老了不能动了才出门吗?”
莉齐娅托着下巴,难道他更喜欢呆在屋内?
他们看着彼此发呆。
对方没之前那么凶了。
女孩满不在乎,她只是随便聊聊。
毕竟这次舞会来的宾客太多太多了。
他们以后都不一定能见到。
又坐了一会,莉齐娅干脆也趴在那,摇头晃脑地说着。
应该是同类吧,至少不是正常的绅士,看起来对方也是厌烦了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她吐槽起这个等候有多无聊,那边的人有多热多挤,再到这个地方是她去年就发现的,不算抢占了他的地方,按规矩一人一半。
他只静静地听着。
到最后说累了,两人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但愿他不是个小哑巴。
莉齐娅感慨着。
看起来快到时间了。
她起了身,开朗道,“失陪了,先生,我家人应该在找我。”
她还算礼貌地行了个礼。
他略微地点了一下头。
真是个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