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了两组舞后,莉齐娅稍微休息了一下。
在舞曲的间隙中,躲开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勋爵们。
她瞧见了菲茨威廉勋爵。在那些陌生面孔中,骤然见到个熟悉的,一时还有点感激。
塞夫顿夫人给他们做了介绍。
莉齐娅在这个场合,正式地和这位乔治安娜小姐结识,她也听说了那个大手笔的天价嫁妆。
看来伯爵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很宠爱。
但乔治安娜小姐不像位被宠坏的小姐,相反她很安静,文质彬彬的。
跟她的兄长风格相似。
身材修长,一举一动都是优雅淑女的范式,很符合这个时代对贵族小姐的教养。
她要高上一点,恰好是莉齐娅喜欢的身高。
脸蛋丰盈,看起来很亲和。
所有夫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儿媳。
一身丁香色的丝质裙,低调精致的白色网纱。领口细致的褶边。
能穿这样一条色泽柔美的淡紫色裙,本身已经够华贵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
毕竟现在还没有人工合成的紫色染料,虽然不像古罗马人那样从骨螺中提取。
但仍是复杂的天然染色原料,从国外进口,用胭脂虫,苔藓,黑莓之类,非常稀有。
尤其现在还是大陆封锁阶段。
应该是从北美,甚至东方辗转运过来的。
这一身起码要两百镑吧,作为初入社交界的衣裙正合适。
莉齐娅自己,只有几条纯色的紫裙子,还是偏红那种,或者紫灰色,没有这么浅色均匀。
她突然想到了合成紫色染料的方程式,有点好玩,想试一试。
紫色也是印象派的代表色,他们会用紫色阴影代替黑灰色。
好怀念那些化学合成的颜料啊。
莉齐娅跟兄妹俩聊了几句。
她有点害羞,尽力跟她找着话题,还好共同爱好不少,一下就约好了明天去逛街。
菲茨威廉勋爵则邀请了下下一支舞。
一支四方阵舞。
艾玛克斯新引进伦敦的舞蹈。
每四对舞伴围成一圈跳。
前面的被一位查尔斯勋爵预订了,布兰福德侯爵的二儿子,现任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
她跟其他人没法聊起莱克。
跟他们就好聊了,毕竟都是表亲。乔治亚娜小姐很可惜她这位表兄没能来艾玛克斯。
据她说,他们这一个大家族同辈的人,几乎人人都喜欢他。
“亨利莱克表兄是多么健谈,和颜悦色啊。”
菲茨威廉勋爵也表示同意。
他俩都很向往这位表亲在社交中游刃有余的模样。
莉齐娅算是明白菲茨威廉的性格了,他和妹妹一模一样,很容易被误认为高傲。
其实不然,只是不爱交际。但贵族的出身又让他们不得不交际。
他们遗憾自家父母不在这里,和友人一起。
请莉齐娅小姐这周一定和监护人来访,随时都欢迎。
乔治安娜充当了女主人的角色,发出邀请。
虽然现在还不太相熟,但莉齐娅大概觉出她是位很善良的小姐,性格温柔,她很喜欢。
连带着对菲茨威廉勋爵都改观不少。
舞曲开始了。
“贸然打扰了,乔治亚娜小姐,菲茨威廉勋爵。”
查尔斯斯宾塞勋爵邀请她来跳舞了。
他伸出手。
莉齐娅行礼,说了句“见谅”后告辞。
一支欢快的苏格兰里尔舞。
她和查尔斯勋爵聊得很开心。
他没那么多目的性,不急着找结婚对象。
只是单纯想跳跳舞。
他也是去年加入军队,像约翰勋爵那样作为步兵服役,不到十八岁,还很年轻。
“我还没上过战场呢。”他轻松地说,“准备今年五月底再去,妈妈不是很舍得我。”
个头中等,褐发棕眼,还是少年身材。
他很乐观,
“次子总要这样,有份职业。我又不想学法律,懒得读书,从政也好麻烦,不如参军了。”
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不学无术。
还骄傲地说他两个弟弟也想去,可惜不到年纪,只有他可以!
莉齐娅被他逗得忍笑。虽然知道这样的贵族子弟,一开始会作为副官,不会轻易伤亡。
但心里还是为这位年轻人祈祷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好几年前的莱克是这样的吗,快快活活的。
查尔斯勋爵说他准备等三十多岁才结婚。
最近的遗憾是他喜欢自家的那个小表妹,但是她好像更喜欢他哥哥。
愉悦地结束了这支舞蹈。
查尔斯勋爵道很荣幸能结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礼貌地把人送了回去。
菲茨威廉勋爵早已等候多时。
莉齐娅发现她对这位先生毫不了解。他也鲜少说明自己。
刚才的那两位勋爵风格不同,但都可劲地炫耀自己,孔雀开屏似的。
她出于礼貌,也不能问东问西,只能等男方主动开口。
于是就有了一种尴尬的局面。
菲茨威廉作为长子继承人,不需要谋生,只用打理祖产,所以她也不能说职业方面。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寒暄着。
四方阵舞作为新引进的舞蹈,还挺占位置的。
莉齐娅干脆地跟他聊起来今天舞曲的安排。
夸菲茨威廉勋爵舞蹈跳得真好。
他没完美地应下这句夸赞,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莉齐娅更新奇了。只希望这十五分钟的舞蹈快一点,结束对这位可怜勋爵的折磨。
最后还是聊到了莱克身上。说起来他们小时在米尔顿庄园的时光。
菲茨威廉的话一下多了不少,只可惜在他想说到棱镜引入正题时,舞蹈也步入了尾声。
他看着那位小姐,很受欢迎地被拥簇其中。
一边欣赏一边沉思着。
他有件东西想送出去,贸然送礼物又不太好,不过他听说对想追求的小姐就是要送礼物的。
可惜莱克走了,要不然他可以问问。
接着是谁呢,贝德福德公爵的二儿子。
卡文迪许先生的表弟乔治罗素勋爵,不过二十一岁。
他身材高大,面容板正,冲她点点头,伸手邀请去了舞池。
一眼就能看出是位军官。
自然要聊起他从军的事业。 1807年就参加了哥本哈根远征,作为第一近卫骑兵团的中尉,不过十七岁。
骑兵!
女孩亮着眼,看得这位勋爵心思一动。他一直把自己的服役看成天职,现在也多出点自得来。
他参加过前三年的三次战役,负过一次伤。语气平静,莉齐娅则表达了同情。
乔治罗素勋爵坦言自己习惯了。他天生就是位军官,和莱克截然不同。
他今年回来是要竞选贝德福德郡的议员。
大概过上两周就要启程回西班牙,担任威灵顿子爵身边的副官。
莉齐娅对他表示了祝福,一方面感激他保家卫国,一方面希望他平安归来。
战争迟早会结束的,她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那场惨痛的滑铁卢战役,她还是轻轻蹙起眉。
乔治罗素勋爵作为军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只可惜艾玛克斯没法穿军装佩戴勋章。
一支舞结束后,他把年轻小姐送了回去。
莉齐娅觉得他比起谈情说爱,对建功立业更有兴趣。
一场场舞下来,到最后她都忍不住感慨战争的力量。
不仅贯彻了她这十七年的人生,连身边人也几乎一个个都是军官。
这些贵族们的祖辈许多都是靠着军功获取爵位,有这项家族传统她并不意外。
只是她想到了莱克,他会回去吗?
她不能阻止,她知道荣誉对于男人的重要性。
他们从小在这种环境和教育中长大,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这要看他想要什么,她不能影响他,干扰他的人生。
可是莱克他想要什么呢,虽然已经计划了以后的人生,但莉齐娅感觉那不是真的他,他始终戴着面具似的,模模糊糊的,她总是看不透。
即使她很喜欢和他相处,也总这么觉得。
和瑞文先生跳舞时,让她平静了下来。
长子和次子好像生来就是两种人生。
次子们要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获取荣誉,没有什么比一场战役得到的更多的了,出生入死下不仅有军衔,奖金,还有可能的授勋。
长子们好像只用经营家里的产业,到了年纪找个合意的结婚对象。
奥姆斯利家不参与政治,瑞文先生关心自己土地的佃户,还有一众树木作物,庄园的扩建。
因为常住伦敦,现在又是战争时期,还有部分做了债券投资。
再加上从叔叔那继承的遗产需要打理。
这么一聊,莉齐娅仿佛又回到了乡间闲适的生活。
一面是硝烟的战场,一面是田野的风和日丽,太割裂了。
她没去过战场,至少没亲眼见过。
她上辈子一直处在和平时期,局部会有战争但是影响不到她。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真能像乔治罗素勋爵那样平静吗?
她突然为莱克感到难过。
虽然他的描述总是西班牙那种异域风情,各种舞会篝火,再糟一点的也是在山地间的行军。真正战场的惨状,他只是短暂倾吐过一次。
但她知道他一定被影响的很厉害。
莉齐娅懂得,因为她就是过于敏感脆弱的那一类人。
她每次看他,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这种相似让她更害怕,尤其他现在离开了伦敦,她没法坦露心声。
她很想念他。
……
因为人太多,她也分不清那些注视都来自哪。
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
她一边享受,一边不安。
金发蓝眼的男人凝视着她,和另一人匆匆对望一眼。
默契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跳了八支舞,现在在休息。
偶然瞥见了那位奇怪男孩,或者说多塞特公爵。
他坐在一处,半张脸掩盖在阴影中。
之前她被介绍过给他,但他只是望着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瘸腿的缘故,他自然没法跳舞。
为了缓解尴尬,多塞特公爵夫人出来聊了两句。
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小公爵总是这样,愿意耐下性子被介绍已经很给面子了。
再一看,那道目光连带着人都消失了。
莉齐娅觉得有些歉意,这种情况下,身份有别,她实在不好随便说话。
只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要是有人知道她想法,肯定要惊讶。谁会去可怜一位公爵呢。
她继续看着这座大厅里,拥拥挤挤的所有人。
名利场,每个人都有所求,热闹沸腾着。
卡文迪许先生过来了,他预订了第二首华尔兹,勉勉强强达成了跳舞的愿望。
“小姐,你看起来好像很疲惫。”
因为艾玛克斯不提供酒精,再怎么喝饮料也不会醉,头脑始终清明。
这样就会一直思考。
莉齐娅接过杯茶喝着提神。
“我很向往这种生活,又很害怕。”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给她这样一种感觉。
政治在女人的裙摆之下。
她们是自己的君主。
用自己的方式,手腕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政客需要什么,需要名声,支持和号召力。
这些她们都有。
那一张张面容好像在诉说着——
“我们有比你想象的更多的能量。”
power
谁不渴望权力呢?
她看着端着杯盏,面带笑容四处社交的众人。
他们之间隐藏着情人等千丝万缕的联系,暗流涌动。言语中对利益的追求,情感的漠视,婚姻和爱情完全分成两类,家族始终放在第一位。
“因为,太容易迷失了。”
就像回到了上辈子,她母亲描述的,她应该接受的命运和路径。
她最后也选择了这条路。
作为父亲的女儿,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用已婚的身份,借助两边家族的力量发挥影响力,实现自己的目标。
一条天生属于她们这种人的道路。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选择权在你手上,不是吗,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收敛了笑意。
“我其实不太建议,想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没有人会平白地给予。”
她的美貌聪慧会成为女赞助人们手上最大的利器。
她会被安排着嫁入某个权势之家,已婚夫人比未婚小姐要更自由。
她要成为她们的一员,就要拿什么换取,女人总是这样,必须要用自己的婚姻和身体作为筹码。
如果不这样,她会永远受限于家庭,什么都做不了。
但根本上,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
“小姐,我带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加入。我只是想给你看看……真相?”
这位先生思索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火,但今天发生的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计。
谁能想到他叔叔会出面掺和呢。
“你太惹眼了,小姐,你的条件比谁都优越,可为人处世只是个小女孩,比谁都要直接坦荡。”
卡文迪许在那次晚会上,开始觉得她应该很有手腕,但聊了几句后却发现不太一样。
她好像知道、了解,但永远不会真的成为他们这样的人。
“你会很容易被欺骗,被人看中利用。我原先是有点目的不纯……”
想看看她会不会沉溺在名利场中——即使这样他也不会失望,他很乐意当个引路人。
卡文迪许如今,真切地看到了她。
“但相信我,我仅仅是想展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被保护很好的未婚小姐,在书中看到的爱情童话,根本就不存在。
伦敦社交场绅士对淑女的彬彬有礼外,永远存有另一面。十分复杂,利欲熏心,钱权交换。
婚姻的本质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你完全可以自己选择,小姐,我不会做任何干扰,决不使用任何手段。乡下也挺不错,不用一定要待在伦敦,不是吗?”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还没做好决定。
她只是想到莱克后,原先的迷茫被驱散了一点。
他俩在那短短几天,好像铸就了一座孩子式的童话堡垒。在里面躲开这现实的世界。
如果他在这,她应该更能体会到身边人的美好。
可是他消失了。
她要写信,都不知道该寄去哪。而且未婚男女间没法通信。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他们相携着去舞池里跳了首华尔兹。
夜晚才过去了一半。